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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双眼睛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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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烟禾蹲在十八线小县城的汽车站门口,管这地儿叫汽车站都很勉强。
十几平米的等候室关着缺胳膊少腿的塑料椅,外面的水泥地空坝子零星长着杂草,靠墙的那边整个小规模汽修厂,空气里全是难闻的机油味。
压根没什么基础设施,卖东西的地儿就搁两张卷翻木条的柜子,柜里摆的烟壳都长灰了。
没她想买的女士烟,她就应景的挑了包便宜的烈烟。
烈的刺喉咙,好比灌瓶白酒烧下去,她向来抽清淡不伤人的万宝路。
脑子抽了一作死,瞬间脖颈咳成荧荧的粉色,抽出雪柳发芽般的青筋。
徐烟禾望眼欲穿的等人来接她,等她亲爹徐东海。
自打老徐和温小燕离婚后,开挂似的从小小包工头升级为大忙人,走南闯北的包工程,挣了笔不菲的钱。
钱没地方花,购置新房养小情儿,去年给徐东海添个带把的儿子。
徐家欢喜,传后继有人,完全将徐烟禾晾到一边。
徐烟禾本来就是个标准的问题少女,这下子更没人管,野得无法无天,捅了些不大不小的篓子。
实在让老徐家头疼,以防人彻底走上歧路,徐东海的小情儿背着人偷偷打商量,刚好老徐手头的大工程要一两年才完成,下放到老徐的地盘管辖。
古往今来,老子能治小子这话最不过时。
赶到开学前,临时来的口头通知,给徐烟禾整了个措手不及。
她也是个倔脾气,半夜收拾行李赶火车,她那一帮哥们还在到处扔钱请人做寒假作业,她已经一把火烧了。
余烬扑簌的飘天上去,像眼前驶进来的灰扑扑绿皮卡,扬起灰尘三丈高,打着旋儿扑人口鼻。
一道急刹停眼跟前,徐烟禾捂着嘴咳嗽好几声,眼睛也吃了灰。
视野里的驾驶座降下车窗,老徐把着方向盘,探出张眼窝发青的脸,胡渣也没剃,抽出一口黄牙,“把烟给老子掐了。”
敞亮嗓门一出,整条街都醒了。
徐烟禾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没抽,烟在手里自顾自的燃烧,明明白白的和徐东海杠上了。
她和老徐没几分像,她更像温小燕那张瘦窄脸,标准的美人尖,眼睛看人带点疏浅的笑意,逢人有不顾天地的跋扈劲儿。
徐烟禾不想服输,要是打了个服软的开头,相当于主动投降,很操蛋,老徐得死死的压她一头。
徐东海胳膊肘压着窗棱子接起电话,嘴上连忙应马上到,别人催他,他就催徐烟禾,“你他妈还站着干嘛,快给老子上车!”
脏话飚出来,这些年,老徐的脸吃圆了,火爆的脾气可一如既往没扁。
车里有人劝声还是孩子,别说重话,得好脾气的去教育。
徐东海点了根烟,碍着一群工友好言相劝,猛按喇叭,刺耳的鸣笛直冲云霄。
阳光排斥云层,车玻璃刺眼的晃着人眼。
徐烟禾站成一棵树,抬起手肘,烟嘴触及唇瓣,虚虚的抽了一口。
格老子的!徐东海心想,咋就造了个这么操蛋的玩意,跟那温小燕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脾气。
“一大堆人饿着肚子等你,徐烟禾,你好意思啊。”徐东海闲闲的抛出这么一句话,毕竟是他自己的种,脾性这些不说摸得一清二楚,约莫有个八九不离十。
徐烟禾最见不得有人因她耽误事儿,老徐也是给她台阶下,不至于头一天就撕破脸。
她推着行李箱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一车子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后座前座差不多挤个满当。
全都是腻一张黑漆的脸,镶核桃仁的眼睛皱皱巴巴,刚才的对峙插曲不经意留下余震,都知道徐哥有个女儿,只不过没想到小小年纪不学好,抽烟像个老手。
徐烟禾见没她的位置,提起肘腕,结结实实的抽口烟,略挑眉,“我坐哪?”
徐东海觉得这丫头片子就该治治,不听话就得给个下马威,“不给老子把烟掐了,就去坐后面车斗。”
徐烟禾挺想顶一句,我掐了烟,车里也没位置给我坐。
车里的人听这番话都坐不住,忙着下车让位,没成想徐东海早就锁死车门。
“徐哥,这使不得,闺女家家的,哪能坐车斗。”
“老徐,坐后面不安全,颠死过人的。”
徐东海在气头上,扬手丢出去烟头,面对七八条舌头特嫌烦,“谁再劝一句,别他妈干了。”
车内一下子噤声,大眼瞪小眼的干着急。
眼看都打算下车来给徐烟禾让座位,还连累人遭骂,差点饭碗不保,徐烟禾心头过意不去,主动提起箱子去后面。
皮卡车的车围高,徐烟禾的行李箱挺重,她细皮嫩肉的手臂抬起半截箱子,受不住力的直往下坠。
她换膝盖顶着箱子外壳蹭着车皮慢慢推上去,咬紧银牙,眼珠子憋红了,老徐也没想来帮一手。
最后,箱子砰的声翻越车斗子落地,好似艰辛的淌了遭山水。
徐东海透过后视镜看见徐烟禾爬上去了,连带行李箱,朝后头喝声,“坐好了!”
车斗里全是石灰的残迹,一踩一个脚印,徐烟禾让行李箱平躺下来,她坐在咯屁股的箱面,刚想重新点支烟。
徐东海就报了个声,迅速启动这辆破车。
车身后倒,遇到大坑颠簸一下。
徐烟禾没当回事儿,人瞬间腾空起来,重重砸下去,眉心打结,腚疼得厉害。
徐东海有意杀她的气焰儿,遇到一截平整的路死踩油门,遇到坑坑洼洼的就放慢速度,像折磨人的刽子手,迟迟不痛快的给一刀。
徐烟禾紧紧抓住车身边缘自带的斜杠,藕节的小臂死死绷紧,背脊顶着粗糙纹路的车壁,整个水揉的身子在车斗里撞来撞去。
七八分钟后,徐东海在县城一家高档饭店门口停了车,工友们一下车就被他挥手撵散。
毕竟是家事,在场的只能他有资格插手管教。
徐东海取下黄头盔走到车尾,烟别在耳根子后,看眼坐在车斗子里的徐烟禾。
徐烟禾没受过这样的苦,顶张风淹过泡白的脸,除了头发有点乱。
眼里的劲儿还没死,一点一星的燎原,是一头放空枪也吓不跑的顽兽。
徐东海磨磨牙根,看人撑着侧围跳下来,倨傲的拗起下巴和他对视,“老子要去应酬,你自己找地方吃饭。”
徐烟禾看眼周围破败的环境,就大饭店像模像样的修了个七八层,其余建筑都是些旧式住宅。
“我住哪?”她并不在意吃饭,关心住宿的问题。
“给老子睡大马路。”徐东海的脾气冲上来,管你三七二十一,翻上去把徐烟禾的行李盘下来。
徐烟禾见识了徐东海六亲不认的操作,她也轴,拽起行李箱拉杆转头就走。
旁边马路的工友之家食堂,认识徐东海的喊声徐哥,问是不是他家闺女,徐东海放开大嗓门,“我徐东海生的是儿子。”
天上落下来刀子,一寸寸没入徐烟禾的躯体。
世界在徐烟禾眼跟前万籁俱静,她人关在玻璃罩子里,沉默的拒绝一切活物,径直穿过大马路,没回头,心头有点空,一个劲儿的抽烟堵窟窿。
这条街全是灰扑扑的门面和廉价招牌,连个娱乐场所也没影儿。
她手搭着拉杆坐箱子上,在手机上扒拉旅馆招待所之类的住宿地方,紧跟着,徐东海的短信滚进来,亡羊补牢的发了一条地址。
徐烟禾手指滑动几下,将手机屏幕扣下去,出神的观望和她无关的车来车往,啪嗒啪嗒的按着手中打火机。
她逢人就问地址,幸好离这不远,大约几百米的距离。
古老牌坊街巷,撕成光条的天,电线私搭头顶,割裂一块块断无章法的天光云影,箱子滚轮在坑洼的水泥地炸开板栗子爆壳声,一路噼里啪啦的爆到牌坊街入口。
隔大老远听见拐角一栋居民楼传来哭嚎,就差把唢呐配乐,围观群众也不少,三三两两的聚楼脚看热闹。
徐烟禾走进家小卖部,里头飘着浓郁的鸡汤香味,闻着那味儿就肚子泛空。
她挑了包最便宜的烈烟,甭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亟待很烈的来刺刺喉咙。
徐烟禾撕开烟盒塑膜,揉成团塞手心。
卖烟的老板娘多看她几眼,从头到脚刮她层皮似的赤.裸打量。
徐烟禾很熟悉这遭目光,她买的是烟又没买坦克大炮,她很冷的顶回去,被捉个现行的人迅速瘪下去视线。
隔壁五金店摘豆角的大妈,裹身西瓜红,同小卖部老板娘嚼舌根子,“江家那小子,听说是把人打残了。”
徐烟禾走下台阶,抖根烟,拢手点火,静静听着这条老巷的特大新闻。
“赔了不少钱,掏空家底才堵上人嘴。”摘豆角的大妈,嘴里上膛子弹,“我说那小子命不好,生出来就是个灾星。”
“还是个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哪有什么灾星之说。”小卖部老板娘倒是慈母心。
四面八方的风涌动,徐烟禾咬碾烟嘴,侧头朝黑洞洞的地方落一眼。
青.天.白.日,红惨惨的油漆砌墙,仿若这幢楼体流的一地血。
人头泱泱的漂流血河,每张嘴津津有味的嚼人肉馒头。
徐烟禾也杵那热闹地儿看,只不过她看的是小花园里长的一棵树,开了满满一丛类似倒挂金钟的喇叭花。
她没见过,纯粹好奇,摸出手机给花照相,调好焦距,手指按下拍照键,不巧,拍了个糊得不成型的黑影跑下楼梯。
“畜生,你还有种出来!”伴随要将这楼砸破的粗口大骂。
“小畜生,你别跑。”窗口掠过几条追逐的人影。
人声好似自那喇叭花扩音,风过,树杆发抖。
照片里模糊的焦影,渐渐显出轮廓。
男生微低着头,套身宽松脱浆的黑色卫衣,许是被人拽了几下,肩头皱巴巴的拱起小型山丘,帽檐扣脑门子,裹一身煤炭黑钻出深井般的筒子楼。
徐烟禾眸眼细眯,将人搁眼皮子底下细细打磨。
阳光走出世道,他整个人泛着阴鸷气儿,身后拽一条埋葬深渊已久的影子。
人近了,一切有形儿的活物撞进徐烟禾视野。
男生脖颈上抬,凉薄的挖见她的注视。
徐烟禾手肘悬滞,烟触着干涩的唇瓣,眼底微愣。
她意外窥见那双眼睛窝一片水,死的,漂浮病态的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