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壳龟的微笑》季风林

1、爬梯子的人 1偷先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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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先生是个从不觉得自卑的人。
　　然而，每次有人好奇地问他自信的秘诀是什么，他却总笑而不语。大家十分困惑，但没有一个人知晓其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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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有一天，一个记者出现了。他对此锲而不舍，每天都来找偷先生问这个问题。他发誓，一定要把他自信的真相找出来。
　　偷先生不胜其烦，后来某一天，他终于被这个记者撬开了铁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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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有一个秘密。”他说。
　　“什么秘密？”记者迫不及待地追问。
　　“其实，我很喜欢爬楼梯，”偷先生不情愿地坦白，“我唯一的爱好，就是爬楼梯。”
　　记者听了大失所望。
　　“这有什么特别的？世上每个人都在成天爬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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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你不懂，”偷先生摆了摆手，“我不像一般人，一辈子只爬一座。从出生到现在，我爬过无数座楼梯。”
　　记者开始惊讶了。
　　“然后呢？”他忍不住问。
　　“然后，我爬了一座又一座楼梯，从单跑的、双跑的到多跑的，从剪刀的、螺旋形的再到弧形的……直到世上没什么楼梯是我没爬过的，对我来说，就爬楼梯就没意思了。”
　　偷先生顿了顿，目露遗憾，“至此我知道：其他所有人在做的，都是我做过之事，都是我已觉枯燥无味之事。这样，世上自然再不会有人值得我感到自卑。”
　　记者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欣喜若狂。他跑回自己的楼梯上，写出了文采飞扬的精彩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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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道一经问世，就引起了轰动。人们纷纷对于偷先生独特的爱好表示好奇，更多的人希望来进一步采访他，为他撰写自传，拍摄纪录片，甚至翻拍影视剧。
　　偷先生不堪其扰，选择闭门不见。
　　在他眼里，这些都是他爬过的楼梯。他不想别人借助自己，再往他们各自的楼梯攀登上去。因为他知道，那没有意义。每座楼梯都有尽头，而那些尽头的样子，也大同小异。
　　人们的热情在一天天过去中消耗。过了几年，偷先生的房前终于门可罗雀。
　　他重新过起了原本的生活，家门也不再保持紧闭。
　　然而，在他以为真正可以平静下去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在夜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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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戴着黑色帽檐，看不清脸。他嗓音低沉，“你并没有爬完世上所有的楼梯。”
　　偷先生感到匪夷所思。
　　“这怎么可能呢？每一座楼梯我都爬完了，无论多远，多高。”他有自信。
　　“不，”来人轻轻笑了，“事实上，我知道一座楼梯，你一定不可能爬过。因为它是爬不到尽头的。”
　　偷先生不信，“不可能，这世上没我爬不完的楼梯。无论多高。如果你真知道有这么座楼梯存在，就请带我去看看。”
　　黑帽人把身子一侧，伸出右手做出请的姿势。
　　偷先生毫不犹豫，当下就跟他走了。
　　他要亲眼去见识他说的那座楼梯：如果他爬过，他一定第一眼就能认出来；如果他真没爬过，那他就把这最后一座楼梯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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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当偷先生来到那座楼梯前，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座他从来没爬过的楼梯。
　　因为那楼梯小得要命，埋在沙漠里，根本看不出来。它只有一级。
　　看到这楼梯，偷先生才心服口服。他感激道，“没错，我的确没爬过这座，多谢你了。现在我就把它爬完。”
　　黑帽子点了点头，“等你爬完了，我再来带你回去。”
　　他话音刚落，就转身消失在虚空中了。
　　偷先生心想，这哪需要等？
　　他肃穆地走到台阶跟前，将右脚跨了上去，再将左脚垮了上去——要结束了，他想。
　　然而，当他正准备走下来，宣布自己正式爬完世上所有的楼梯时，却忽然发现，那级台阶上出现了新的一级。
　　偷先生揉了揉眼睛，他并没看错。
　　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他突然满意地笑起来。
　　自己的最后一座楼梯，果然不同寻常。
　　他的兴致和挑战欲完全被勾起来了。
　　果不其然，他每迈上一步，这座楼梯就会往上延伸一级。
　　而且最奇妙的是，每级台阶的高度都不一样：每次，都恰比他能抬起的高度稍高些。
　　偷先生感觉神奇极了，他跟着楼梯，乐呵呵地往上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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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渐渐地，在灼热的日头下，他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一天过去了，楼梯还在往上延伸；两天过去了，台阶的高度小了很多，但仍在往上延伸。
　　到第三天，台阶的涨幅都几乎为零了，但它们仍在孜孜不倦地向天空延展。
　　偷先生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他每抬一步脚，都好像抬起千钧钢铁似的。
　　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傍晚，他径直往起伏和缓的台阶上躺下来。望着深蓝天空下的星星点点，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不行，一定要把自己的最后一座楼梯爬完。他想。
　　就休息一会儿。他叮嘱自己。
　　但偷先生实在是太累了，一不小心，他就在台阶上睡着了。
　　他睡着睡着，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两个修筑楼梯的老头。
　　他们是最好的拍档，一起修过各种各样的楼梯，也一起去过各种各样的地方修楼梯。世上没什么位置的风景是他们没见过的。
　　这天夕阳西下，两老头坐在没完工的山间石梯的最高层，肩并肩，共喝一瓶酒，凝望红日向山头沉没。
　　“嘿，你说咱们也一起修过这么多梯/子，”其中一个老头对另一个说，“都快死了，可说白了，总在给别人修。咱们何不趁最后这点时间，也给自己修一座？”
　　另一个老头沉默良久，大喝了一口酒。
　　第一个老头知道，他这是同意自己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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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说干就干，石梯也撂下挑子不管了，直接造梯/子去。
　　他们半辈子积蓄不多，要想省出好材料的钱，便只能往荒凉的沙漠买地。广袤的沙漠都是他们发挥才干的舞台。
　　然而，两人起了矛盾：一个老头想修一座与众不同的、甚至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楼梯来，而另一个却只想修一座普通简洁的楼梯。
　　他们各自赌气，想了半天，只好都妥协一步。
　　“这样吧，”第一个老头想出了折衷的办法，“我们要修的这座楼梯有着朴素坚实的外形，不过它的设计应该非同凡响。
　　阳光照到偷先生的眼皮上，到这里，漫长的一夜过去了。他的梦醒了。
　　或许，这就是这座奇妙楼梯的由来吧？他感受着清晨的气息，不由自主地猜测道。
　　新的几天他精神百倍，对爬完楼梯充满了信心。而且每当踏上新的一阶，他的心境都不同了，他感到自己对它越发喜爱。
　　他懂得了它的前因起由，和修造他的人的饱满干劲。阳光下，他往上走的每一步都充满意义。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这楼梯一定有尽头。
　　毕竟只要它是人修的，就一定有修不上的高处。他知道，他是在挑战自己，更是在挑战当年那两个倔强的老人。
　　偷先生怀揣着这样的心思，不辞辛苦地爬呀爬。
　　而改变好像就在一瞬间。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发现，每级台阶高度递减的速度在变慢；每次，他比上次的自己迈出的高度也不一定矮些。他开始能自如地调整自己的节奏。他找回了亲切的感觉。
　　照这个节奏下去，他走几年也不怕。他的自信又恢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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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躺倒的夜晚，他又做了梦。
　　这次不是一个梦，而是许多梦。破碎的、跳跃的梦。它们都是他前半生经历的生活片段：
　　他第一次和母亲吵架、被打得哇哇大哭；第一次在学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在考试中发挥失常；第一次在迷茫时找不到方向；第一次受到生活的打击而深夜痛哭；第一次决心爬遍世上所有的楼梯，只为找一个答案。
　　最后他醒了。
　　月亮还在头上高高挂着，他却再不成寐。
　　他想起他第一次感到世界的虚无。他在爬遍所有的楼梯后，再三问自己，可一切仍没有答案。
　　他心间空落落的。
　　此时此刻，他再回想起那时的空落，夜空的荧光照下来，心底涌起一阵温凉的柔波。他侧身往下看了看，一道长长的白道蔓延直到地面。
　　天地之间，一时唯有他的呼吸声和风声。
　　原来这座楼梯真的爬不完，他想。
　　他明白了。
　　爬不完，不是因为它目前看起来无穷无尽，而是因为，在逐渐了解它的品质后，他已经不舍得离开。
　　偷先生想起自己过去的叹息，躺在温热的阶梯上，不由得站了起来，望着背后的台阶。他看见无尽的虚空通往墨色的星夜。
　　过去，他从没遇到过这样一座楼梯。
　　他只知道，楼梯是用来爬的。
　　那里有一个尽头，最后他奋力登顶了，就可以结束了，可以离开了。而现在，他好像发现原来那都不是他的楼梯。而是别人的楼梯。
　　别人的楼梯从不随他的脚步而变化幅度，也不会在夜晚唤起他内心最深切的记忆和感情；而唯独它，会为他做到这一切。
　　它是他的楼梯。
　　不是两个工匠老头的，也不是黑帽人的，而是仅属于他自己的。这座楼梯真的爬不完，因为他不想爬完。
　　他忽然心生希望，希望剩下一辈子都一直爬这座楼梯。
　　最终，他也许会躺倒下去；但在那个所有楼梯都大同小异的尽头躺倒下去，似乎也挺好。
　　或许他仍会为那个和别人相似的尽头而自卑，但是他不会后悔。偷先生心想。
　　他幸福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写作于2017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