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幻梦之书(12) ...
-
“啊——!”
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夏洛特停止了尖叫。
夏洛特有些迷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去冷静。事实上,她感到自己对一切都不大明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她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察觉到,自己正坐在一把不够舒适的粗布椅子上,面对着另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对不起。”至少她还未遗忘礼貌。
“噢,没关系,都是这道具闹的,不是吗?”光渐渐地聚焦,勾勒出一位身穿衬衫马甲,留着短鬈发的入时女郎。她手里夹着一支玳瑁的长柄持烟器,顶端燃了一半的烟卷正巧指向混乱发生的地方:裤腰带上挂着大串钥匙的工人,从地上拾起一把冒烟的枪。
回忆浮现在夏洛特的脑海里。她奉了主编的指示前来采访拍摄中的有声悬疑电影《冥河》,从早晨等到午休时间,好不容易才等到剧组成员有时间接受访问。不过就在她要向导演提问之前,负责更换场景的片场工人失手掉落了下一幕要用的手枪道具,枪械走火发出好大一声炸响,吓得她忍不住尖叫出声。
真奇怪。她应该是早就习惯了枪声的。
“是啊。可真是把我吓着了。”不该在意外上耽误更多时间,夏洛特低下头,试图从笔记里重新找到自己提前设计的问题。
“请您先介绍一下这部电影吧。”
“啊,用最无聊的问题开头。有趣的策略。”导演金斯基小姐宽容地微微一笑:“可惜了,在电影完成之前,我不能剧透太多。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有关于死亡和命运的故事。”
“死亡和命运……未免有些抽象。我可不能让您就这样逃过。具体将有怎样的情节?为了避免剧透,您可以只告诉大家一些亮点。”
“抽象的概念才能触及实质,不是吗?情节只是概念的载体,永远俗不可耐,提前透露亮点更是褫夺观众仅剩的乐趣。”金斯基小姐似乎想到了某些不愉快的过去,不赞成地摇摇头,道:“但要是非得说的话,我将要拍摄的是谋杀。不止是一次……必须是反复的谋杀,死者一次又一次地跨过冥河,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顺流而下。”
夏洛特为她谈论谋杀时的坚决而感到震撼。
“所以,您的意思是,死亡是人类的命运。”
“不。死亡是软弱者的命运。”金斯基小姐忧郁地吸了一口烟,仰起头,袅袅地对着天花板吐出烟雾。淡蓝色的烟雾在炽烈的灯光中渐渐消散,玩味的笑容再度爬上导演的唇角。
“我想现在你应当先去访问剧组里的其他成员。不要透露我所说的内容,问问她们各自对这部电影的看法。最后再来找我问你剩下的问题。如果到时候你还认为需要问我任何问题的话。”
询问导演对演员看法的话就这样停在夏洛特的唇间。夏洛特怀疑金斯基小姐预料到接下来的问题对她而言也是无聊,所以才抢先将她推开。然而,她的确没有足够有趣的问题。
这项工作里有太多令夏洛特感到疑惑的地方:光影艺术不是她专长的领域,主编此前从未指派她做过此类采访;合格的记者应当做好事前功课,然而她脑海里对剧组成员的背景情况毫无了解;最糟糕的是,她似乎拿错了笔记,手头的笔记本里记录的都是不知所云的内容。
其实她不该继续采访下去的。像这样准备不足的采访,通常只能沦为被采访对象的传声机,就新闻学来说是时间的浪费。
可是,工作就是工作。
夏洛特整理好随身物品,礼貌地向金斯基小姐告退,前往制片厂的休息室寻找午休中的演职人员。先让她找着的是约翰·萨顿先生和安妮·萨顿博士。
安妮·萨顿博士——这位知名的冒险家穿着她标志性的卡其色衬衫和打绑腿的长裤,金色长卷发随便地披散在肩头。约翰·萨顿先生则扮演上个世纪的贵族绅士,一身做工精致的黑色羊毛三件套西装,雪白的假领硬梆梆地撑着脖颈,驳头扣眼上别着一串黄白色的小花。
后台逼仄凌乱的休息室里,萨顿博士独自占领梳妆台的部分,萨顿先生缩进角落里的一张藤编椅子,拿手帕擦额角的汗。夏洛特看不出来这间屋子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容下自己,只好局促地站在打开的门边。
“你是做什么的?”看到门口的夏洛特,萨顿先生粗声粗气地问。
“别发火,约翰,这是那位记者。”萨顿博士道:“她一定是被茱莉亚赶过来了。请进来吧,我来把东西收拾一下。”
于是原本堆在沙发上的诸多事物被强行推往一侧,为夏洛特创造出一个刚巧能坐下的空间。她并腿坐下,右边屁股贴着鞣制过的皮革,左边屁股顶着疑似衣架的事物,挟制感令她不敢擅动。
“希望你坐得舒适,但如果答案并非如此,我也没有更多办法了。好啦,记者姑娘。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萨顿博士问。
萨顿先生抱怨地咕哝一声,从旁边拿到一份杂志,埋头阅读起来。
“夏洛特·巴克。夏洛特。”
“既然如此,那么也请你称呼我为安妮。取得学位的一大缺点就是,用名字称呼你的人会变少。”安妮的笑容表明她并不真的认为这是缺点:“夏洛特。茱莉亚打发你来做什么呢?”
“其实,这是为了我的主编安排下来的任务。我需要采访你们对这部电影的看法。”夏洛特说。
安妮愣了一下,然后潇洒地大笑起来。“不得不说,虽然茱莉亚总是别出心裁,但这回我可真是甘拜下风了……约翰,你原先还总说新大陆没什么趣味呢!”
萨顿先生在杂志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不说。
安妮也没有期待他有所回应。她自顾自地哂了一声,而后转头温和地对夏洛特说:“抱歉要令你感到失望了,我和约翰在这出戏里,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助演人员。我们扮演不同的角色,来辅助剧情的推动,但设计整体结构的,是导演;实际上决定如何发展的,则是主演。”
夏洛特更加疑惑了:“在您看来,这是个怎样的故事?”
安妮先是轻佻地挑了下眉毛,而后神情渐渐变得严肃。
“这是个有关谋杀的故事。”停了一停,她摇摇头,说:“噢,夏洛特。我们不该说是个故事。这是谋杀,正在进行时的谋杀。是的,谋杀。这就是这部所谓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