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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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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才没几天,刚克服水土不服,剩余的注意力就开始想家了。脆弱的样子像新疆的胡杨林枝,干干脆脆,一折就断;像江南水乡岸边的柳条,直直韧韧,有水分但硬是挤不出一点儿来。她感觉她没有根,来到哪儿像哪,就是这种不扎根的感觉让人难受,不是她不想扎根,是原来的地方土太浅了。
她长大以后常常希望自己不要像爸爸,她很矛盾,她一方面觉得爸爸很爱她,聪明又有担当,撑起了整个家,但又觉得爸爸一言不合就会打人,他从不打人,但他的暴怒值持续在打人边缘,好像三分钟就会来一次,她不觉得待在爸爸身边是安全的,她没有安全感。他的爱从来不是陪伴,而是说一番漂亮话,久了她就觉得爸爸在说什么屁话。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明知道被爱的事实但却常常怀疑这个事实。
妈妈呢,她太可怜了,用这个词来说她妈妈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她承受不了她无法改变妈妈处境的事情,选择了逃避。她读书还在家的时候,妈妈动完手术想要爸爸在家里陪陪她,但是爸爸天天晚上在街上打牌,他好面子,一输就输大,交的都是些狐朋狗友,看人没钱了就都做鸟兽散,妈妈每天叫爸爸不要去,别被人出老千了都还蒙在鼓里,爸爸不知道是被戳到痛处还是无所谓,每次都是骑上摩托车就走,不说任何话,也不和妈妈吵,只是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她宁愿他们吵,吵都不吵就感觉这事情这情况没可能改变了,她要变成个绝望的人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好怀恋坐爸爸的摩托车后座飙车的时光,可又是这辆车把爸爸带到越来越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她不会出现,妈妈也不会出现,她从来都不肯承认爸爸是个自私的人,这是她的症结,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完美的爸爸,完美的妈妈,完美的家庭,不是吗?
后来妈妈的骂骂咧咧变成了日常,对象也从她爸变成了她,因为她爸一天到晚找不见人,骂不着。她妈妈常常因为她吃完饭碗没端,没晾衣服一些琐事大声吼她,她有时被骂的急了就还嘴,她妈妈立刻意识到自己在鸡蛋里挑骨头,就不说话了,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也不和她有交流。她就觉着一切自己担着吧,骂吧骂吧,她妈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她更恐慌,不知道什么未知会来临,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恐慌早就种在她的心里了。
她觉得她家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尽管没有人看不起她,但她抬不起头来,太自尊的人要么抬起头颅要么就只能低下头颅。她懂事以后就一个人独来独往,敏感过度的她总是会恶意解读朋友们的想法,她做过的好多事说过的很多话都太伤人了,她想停止吧,别再拿自己的伤口给别人招苍蝇。以前在一起玩的小伙伴都散了,一个人想散,关系没多久就维持不下去了,没那么梦幻的,没有人排着队求着她来和她们做朋友。
在境遇糟糕的时候,人总是喜欢回头看,记忆里留下的都是美好的事情,让人难过的部分都被过滤掉,她喜欢持续想象过滤掉痛苦的童年,等到她有能力揭开伤疤的时候也许她都忘掉了。但也许是她的自我保护拒绝了许多善意并过于敏感的当成是朝自己刺过来的利刃和脚下的荆棘,一遍遍告诉自己,忍着疼踩过去就好了,可是明明有人给她连夜挖了一条逃生小路,等到天亮却也不见她的到来,从此就山遥路远,不能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