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我也不知道怎么见他 ...

  •   医生很快为我安排了配型检查,我要做的并不复杂,只是配合着抽了一些血。
      这些血据说要被拿去做各种检验,医生说的那些什么HLA、PRA术语我完全不懂,我只是希望结果能够快些出来。
      我甚至不敢打电话给王泽轩去询问刘夏的情况。至少等配型的结果出来,至少等我能够对他有个交代……
      等待的滋味很痛苦,医生说,因为情况紧急,他把检验的时间尽量只压到了两天。
      可是,这两天,对我来说,也像是两个世纪般漫长。
      为了保证能够有足够的体力迎接手术,我在医院旁的旅馆订了一间房,努力保证睡眠,强迫自己按时进餐。白天,守在医院里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看着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的姑姑,怕她有什么意外,晚上很晚才回到宾馆匆匆洗漱睡下,对着房间里陌生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合上眼睛。
      很想刘夏,却已经无法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
      向设计院请了长假,已经顾不上会有什么后果,停职或是被开除我都已经无所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真的什么都显得太渺小。
      也想到过爸爸和妈妈,想过是不是要告诉他们这件事。但其实结果我很清楚,谁也无法改变谁。配型没有出来之前,我只能隐瞒,因为不想受到任何阻饶,更不想让他们承受那份焦虑。
      我只希望,这段像噩梦般的日子快些结束。
      第三天上午,配型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当医生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时,我的心里竟好象突然呼吸到新鲜空气般,异常轻松。
      终于,终于我也不是一无是处。
      按医生的说法,我和姑姑的HLA配型有五个位点完全吻合,手术顺利的话,姑姑的生命至少可以延长十年。
      如果,我的一个肾能够让姑姑多活十年……不会再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事了,我这辈子所能做的。那一刻,竟忽然发现这件事的本身已经远不是所谓赎罪的代价那么狭隘。
      我是真心地想去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求得刘夏的原谅。事实上比起我所亏欠的,这并不能算得了什么。如果我能给刘夏更多。
      所以,当医生接下来和我说了一堆手术的风险、失去一个肾的代价时,我基本上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到了现在,我只有感激的份了,我可以救姑姑,是老天对我最大的宽容。
      当场签下了手术同意书,因为紧急,手术的时间被安排在了当天的下午。
      七万元的手术费,用的是王泽轩给我的那张信用卡里的钱。划帐的时候,心里还是不由地抽痛了一下,作为男人。我终究是该佩服他的吧,事情考虑得周全,对刘夏也是没话说,卡的密码是刘夏的生日。
      感觉上,真的有那么点凄凉。
      无论如何,这钱,我将来一定会一分不差地还回去。
      如果,那将来会安全到来的话。
      一切手续都办妥后,终于安定了心情,拨通了王泽轩的手机,三天来我一直忍着没和他联系。
      “刘夏妈妈的情况怎么样?”几乎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王泽轩的声音。
      “今天下午,我们会做肾脏移植手术。”我挺平静地跟他说。
      “你的意思是,用……你的肾?”电话里王泽轩的声音有些惊讶。
      “是的,用我的。”
      那边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他说,“谢谢你。”
      我笑着叹了口气,“你谢我做什么,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洋洋他怎么样了?”我终于是有了问起刘夏的勇气。
      “他……还好,情况已经稳定了。这件事……我也会尽量瞒住他。”王泽轩的声音听来有些疲惫。不过,是他的话,我该放心吧。他原本,就是比我更成熟更周全的人。
      “谢谢你。”不知不觉,竟和他说了一样的话。也许,他也和刚才的我一样吧,想着你谢我做什么,这是我该做的。毕竟,他也爱刘夏,或者比我更多。
      还想再说些什么,那边却已经挂了电话。
      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我有些失落。
      其实,我很想再听听刘夏的声音,在手术前。
      如果说我没有一点心慌,那是假的。
      最坏的结果,我不是没有底,但我真的不敢去想。
      如果是最坏的结果,刘夏要怎么承受?无论是姑姑,或是我……
      爸爸妈妈要怎么承受?再加上爷爷奶奶,刘夏又要怎么面对那个残局?
      我心里又是一阵苦笑。
      终究,我所做的一切,即使尽了全力,也不能给刘夏一个安稳的保障。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下午两点准时,做完术前检查和化验后,我最后在麻醉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照医生的要求躺在了手术台上。
      看着麻醉剂缓缓注入体内,心里竟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闭上了眼睛,心里默默地念着刘夏的名字。
      给我一些力量吧,洋洋……
      哥……不要……
      哥……求求你……不要……哥……
      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喊声。
      我努力集中所有意识,四周却仍是一片黑暗。
      身体里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阵的抽痛,像被什么在撕扯,火烧火燎。
      我感觉自己开始奔跑,朝着那个声音响起的地方。
      哥……不要……哥……不要……
      那声音还在继续,伴着一些哽咽地哭声,时远时近。
      是刘夏的声音,是刘夏在叫我。
      他为什么要叫我,我又在哪里?
      身体的疼痛连带着头也一阵阵发晕。
      我想看清周围,却发现只有黑暗,迷糊中我伸出手胡乱地摸着,却只有四面冷冰冰的墙。
      我是在储藏室吗?是的,我被爸爸关在了储藏室……刘夏在隔壁的房间,他还跪着吗?他在叫我……
      不是的,我猛地抬头,却看见头上依稀模糊的天花板,它那样低,低得像随时会砸下来。德城……这是我在德国的寝室,原来我还在德国……那刘夏在哪里?刘夏和我隔着海,为什么我还能听见他的喊声?
      什么声音在响,就在我的脚下。是手机的铃声,它为什么一直在响,响得我连刘夏的声音都快听不见。
      我低下头,猛然发现刘夏竟在我的身下,我竟咬着他的喉结!
      刘夏满头是汗,嘴里闷哼着,压在我身下的左手紧揪着胸口,鲜红的血从他的□□不断流出。
      哥……不要……哥……
      他还在叫着。我慌了,我忙把他抱在了怀里。
      我的怀里,刘夏张着嘴,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那喊声已经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因为他完全发不出声音。我叫他的名字,他像一点也听不见一样。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我怎么摇他都没有反应。
      哥……哥……哥……
      那声音还是在我的耳边回荡。
      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我抱着刘夏没命地跑,脚下却像踩在了云里,空空的,没有真实感,怎样拼命地跑都似乎还是在原地。
      刘夏的头歪在我的胸前,我听不到他的呼吸,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我觉得很害怕,我不停地大叫,黑暗却似乎没有尽头。
      刘夏,刘夏,刘夏……刘夏!
      突然手上一阵刺痛,眼看着刘夏就要从怀中跌落,我惊得浑身一震。
      然后,猛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慢慢有了焦距,不再是刚刚的黑暗,房间里一片明亮,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弯着腰在往我的手上插点滴的针头。她动作很娴熟地做完后,端起床头柜上的药盘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声“有什么情况按呼叫器”,然后走出了房间。
      我这时才发现,刚才护士身后的人,竟是我妈。而在离她不远的窗台旁,我爸站在那儿。
      腹部隐隐作痛,意识一点一点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刘夏,医院,姑姑,手术……所有的片段慢慢连成了模糊的记忆。还来不及开口,妈妈已经冲了上来。
      “天宇,你醒了!”妈妈的两眼通红,身体紧靠着床头,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脸。一旁,我爸也快步走了过来。
      “刀口疼不疼?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头晕吗?……”妈妈焦急地开始询问,满脸的关切。
      “你让他安静会儿,他才刚醒。”爸爸一手按着妈妈的肩,眼睛却向我这边探视过来。
      “爸,妈……”张开嘴,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发出的声音都是嘶哑的。
      “你这个兔崽子!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说也不说一声……万一,万一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可叫我们怎么办啊!……”妈妈说着,又开始哭,手上的手绢皱巴巴的,擦得鼻子通红。
      我还是有点迷糊,抓不住我妈那些话的意思,但腹部越来越明显的痛感让我突然意识到,手术已经结束了。
      “姑姑……姑姑她怎么样了?”脱口而出,我急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竟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放心,”爸爸忙走到我的床边,手轻轻按住我,然后帮我把病床慢慢摇了起来,“昨天的手术很成功,她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你爷爷奶奶在陪着。”
      “爷爷奶奶……?他们……?”我一时觉得很混乱。
      “他们也过来了,”妈妈拿着手绢,擦着眼睛,声音还是哽咽着,“这种生死关头……怎么可能不过来?你真的太不懂事了……这样的事怎么能随便自己就做了决定,万一以后……”妈妈说不下去,不停地抹眼泪。
      爸爸看了妈妈一眼,拍了拍她,嘴上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
      一时间,两人竟似苍老了许多。
      我的心里一阵歉疚。
      “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很久,才想起这个问题,我抬起头,看向妈妈。她却抽泣着不看我的眼睛,转身去倒水,并不说话。
      一旁,爸爸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才开口道,“洋洋昨晚打电话告诉我们的。”
      刘夏……他已经知道了?王泽轩终究还是告诉了他。那他的身体……
      下意识地,我拉住床边爸爸的袖子,“洋洋他人呢?他没事吧?”因为动作太大,刀口被牵扯得一阵生疼,我不由“啊”了一声,头晕目眩。
      妈妈几乎是扑了过来,不能控制地痛哭,“天宇,你就那么喜欢他吗!你怎么这么傻啊!他是你弟弟,是男人!你为了他真的爸妈也不要了吗?连肾也给了他们,是不是非要陪上命你才肯罢休啊!天宇,你看看我们!看看我们啊!……”
      病房里,妈妈俯在我的床前哭得肝肠寸断。我却根本没了一点力气去扶她起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哭,跟着也感到自己脸上有泪流了下来。
      然后,爸爸走了过来,扶起了妈妈。
      他的眼眶也红了,却比妈妈平静许多。“他也来了,现在在他妈妈那边……你……想见他吗?”
      原来刘夏也来西安了,不知道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能见他吗?我真的很想见他呢。
      只是,我还配见他吗?
      妈妈抽泣着,低下的头微微摇着。无奈又无力。
      我努力伸出手,拉了拉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对他们摇了摇头。
      如果这是你们希望的,我可以不见他。
      反正,我也不知该怎么见他。
      不过,有个人,我却不能不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