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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有玉兰树 ...


  •   贫贱夫妻百事哀,大抵是如此。

      和夫君梁书相爱的第十年,他爱上了别的女子。
      诚然,不会是他主动承认的,是她自己发现的。

      是身为一名女子,一个妻子,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频繁早出晚归,没有了当初的精气神,回到家只有满身的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让人眩晕的香气。
      她想了又想,那应该是女子的香气。

      这样的日子长达半年之久。

      梁书很少再把视线放在她身上,更多的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亦或是跪在祠堂喝酒,男子高大的背影背对着她,不拿正眼瞧她。
      她在家里没有了存在感,可有可无。

      她生气,她不甘,她不解,她冲进去大声质问,梁书无动于衷,当她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东西时,他才有了些情绪波动,梁书破口大骂,像个撒泼的小孩,失礼至极。

      她一时怔愣住了,心也冰冷到谷底,他之前从来不会这样。

      梁书曾是个酸书生,他爱书如命,常常拿着一本书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一看就不知今夕是何夕,时间缓缓流逝,等反应过来时肚子早已饥肠辘辘,衣服也泛着一股长期未来得及换洗的酸臭味,村里的人都爱笑话他,说他是个精神失常的傻子。
      梁书闷头栽进书堆里,一心想要考取个一官半职,只是最终也并未考取上功名,嘲笑声更是甚嚣尘上。
      梁书从不搭理,他安静,专注,远离吵闹。

      他们关系渐近后,嘲笑里面又多了唏嘘、鄙夷,梁书亦不在乎,一如既往对她好,从来不会凶她。

      她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相见不如不见的地步,明明他们曾经那么相爱。

      想当初,她本是溪衣楼的琴女,因惹怒了客人,打骂了一顿后被老鸨赶了出去,无处可去,幸得身上的一些碎银子,跟着运输布匹的队伍,辗转到了和花村,开始做起了小本生意,日子说不上富足,也并不艰难。

      她无父无母,有认知时就已经在溪衣楼,想必是被卖过来的,这年头,日子拮据的父母卖子女不是什么大事。

      她生得一张尚佳的皮囊,她猜测,应当是承了母亲。
      也因着这张皮囊,她到和花村没多久,受到了颇多的关注。只是不知何时村子里的人知道了她原来的身份,一些闲言碎语传到了她耳里,言语中多有羞辱之意。

      在和花村,当地的媒婆都知道,有两人极不好说媒,一个是新来的住河边的姜娘子,一个是桥下驿站喂马的梁秀才。

      一日,姜素正在河边浣洗衣物,远远听见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朝她这边而来。

      一行人马队伍赶至河边稍作休整,足有数十人。其中,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拿着水壶,走下岸蹲在河水边洗手顺便给水壶装水,眼前的河水荡漾,映出一张女子的脸,面容姣好,不施粉黛,蒙着一层水雾,如出水芙蓉。
      男子往旁一看,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正在浣洗衣物,纤纤细手,肤如凝脂,比起京城的世家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女子亦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低了低头,抓起地上的衣物塞进木盆里,匆匆起身就要离开,男子立马站了起来。

      借着水中倒影,姜素看见身旁的人着盔甲配长剑,一看便是不能惹的官兵老爷们。
      和花村临近边境,地处偏远,很少有外人来,更何况是官兵。虽不知这群官兵为何会到此处,她眼下只想快快离去。

      只是姜素刚跨出一步,男子便伸臂一挡,将她拦住。

      姜素心提了起来。
      因着她上不了台面的身份,村里的人瞧不上她,她也并不在意,正好过平静的日子。然她这张天生自带的皮囊,却容不得她过安生日子,三天两头,时常有流氓打她的主意,来她摊上戏语。

      只是那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那些地痞流氓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如今在这人烟稀少的河边,面前的男子逼近,她心中恐惧,抓紧手中的木盆往后退。

      姜素想往一旁的空隙闪躲,男子却没给她机会,手臂被人抓住那刻,她尖叫出了声,木盆咣当掉落在地,盆中衣物散落,沾上泥土,她却顾不得捡起,面前的男子抓住她的手臂粗鲁地将她摁倒在石头上,她低呼出声,男子口吐龌龊之语,无情地撕扯着她的衣物。

      哀嚎、求饶、尖叫……止不住地从喉中冒出。

      无人搭理。

      坐在岸上乘凉的官兵们瞧见了这边的状况,对女子的求救声充耳不闻,瞧乐子似的哄笑,远远的还能听见有人朝这边大喊,搞快点,后边儿还有人排队。

      随即,岸上响起一阵放肆的笑声。

      眼泪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她平生第一次感到这么屈辱,无力,绝望。
      比当初被赶出溪衣楼,被几个小厮架着扔在大街上,一圈人围着她指指点点,还要更加痛苦和绝望。

      她闭上眼睛,不再反抗,心里决然地想:这之后,她自将投河自尽,世上再无姜素。

      “吁——”

      恰在此时,岸上的马儿忽地朝天一声尖啸,马蹄高高抬起,而后没有方向地冲撞了起来,有一匹拴在树上的马儿竟生生冲开了缰绳的束缚,掉头直直朝她这边来,如同脱缰野马,让人避之不及。

      随着一声尖叫响起,男子被黑马猛地一撞,掉入水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岸上乱成一锅粥,数十头马匹四处冲撞着,官兵们狼狈躲闪,尖叫迭起,落水声此起彼伏。

      又是朝天一声尖啸,马儿们停下,忽地齐唰唰往同一个方向跑,正在远离河边。
      官兵们从水里爬起来,瞧见这一幕,大声叫骂着那些畜生,而狂奔的马儿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还得继续行路,路途遥远难行,不可没有行路工具,只得纷纷爬上岸,一股脑追马去了。

      马蹄声和人声渐远,四周静下来,姜素虚脱般地瘫坐在地,哭干的泪痕挂在颊侧,她仍惊魂未定,又哭了阵儿才去捡地上的衣物。

      拿着木盆起身,姜素不经意一抬眼,她停住了动作——梨树后晃过一抹绀色衣边。

      刚落下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
      “谁?”姜素强装镇定,可她的声音依旧能听出很明显的颤意。

      稍等片刻,树后的人走了出来,少年着一袭绀色衣裳,手里拿着一卷书,右脚落,左脚提,缓缓朝她走过来。

      素衣女子一对上他视线,吓得手中木盆再次掉落在地,少年加快脚步,只闻女子厉声道:“你别过来!”

      “好,不过来,不过来。”他忙不迭摆手,又往后退去,他行着下坡,地上小石子众多,不知是不是踩空了脚,还是被小石子绊倒,姜素看见少年身子一歪,双手在空中抡圆,诶诶叫着摔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河水四溅,还淋了姜素一身。

      水里的人挣扎扑腾,喊着姑娘救命。

      姜素没有上前拉他,在边上静静看着,待水中人反应过来,才停下扑腾,从未过膝的水中站了起来,自个儿上岸,脸上尽是尴尬与窘迫。

      一声轻笑,少年抬头,擦擦脸上水珠,拱手说道:“梁书让姑娘笑话了。”

      他自报家门,姜素才知此人是谁。
      原就是和她一样,村里另一位不好说媒的梁秀才。

      姜素本以为不好说媒可能是此人长得丑陋不堪,可当下一瞧,少年长得清秀可观,儒雅气质,并没有多鼻子少眼。
      从上往下打量一番,姜素注意到他左脚的异样,再一联想他方才摔倒的模样,心中明了——梁书是个跛子秀才。

      身上有疾者在村里一向被认为是不吉利者。

      少年走回岸上,用衣袖擦拭额头,姜素看见他的书还泡在水中,听村里人说梁秀才是个书呆子,爱书如命,她上前将书拾起,起身准备递给他时,梁书也捡起了她掉落在地的衣物,双手端着木盆递给她。

      “你的……”
      “你的……”
      二人同时脱口而出。

      “谢谢。”
      “谢谢。”
      又是一道齐声。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归还双方的东西,他们避开了视线,并未对视,自是瞧不见对面人嘴角淡淡的弧度。

      “我家离这儿近,来弄干些吧。”姜素道。

      说完,姜素端着木盆先走一步,身后人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姜素的家是河边一座茅草盖的屋子,原是一位老渔民废弃的住所,她当初来到和花村时,用身上所有的家当换了这处栖身之地。

      屋子里,姜素点燃了炭火,他们围着火盆席地而坐,盆里火焰滚滚,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刚刚是你动的手脚吗?”姜素问。
      好好拴住的马儿突然挣脱缰绳,怎么看也不像是巧合,姜素知道梁书是在驿站喂马的马厮,很难不联系到一起。

      梁书先是愣了一下,才点头,说他会一点驯马术。

      “先生厉害。”
      “哪里哪里,梁某就是和马待久了。”梁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屋子里挂着许多刺绣物,梁书一一扫过,道,“姜娘子这手艺才是不赖。”
      “你若有喜欢的,我便送你,也算是谢谢你方才的搭救。”姜素递了一张手帕给他,让他擦擦。
      “不了。”梁书接过手帕,动作轻缓擦拭额头,说道,“这是姜娘子买卖的生意,梁某怎么好意思要。”

      姜素笑了笑,没有执意相送,又问道:“听说先生在驿站喂马数十年,先生本是和花村人吗?”
      “那倒不是。”
      “那是何地儿的人?”

      “梁某也不太清楚……”梁书顿了顿,干笑两声,说道,“实不相瞒,梁某是幼时家父家母在行路途中,为了换取路上的粮食,而留在驿站的。”

      姜素心下明了。
      简单来说,是被家里人卖在驿站当马厮的。

      她也是被卖在溪衣楼的,只是她连为何被家里人卖的缘由也不知,想想,无非也是钱财或是粮食吧。

      “听闻姜娘子也不是和花村本地人。”
      “嗯,我是从顺清镇来的。”
      “梁某有次赶考曾路过此地,听闻那儿的糕点一绝,姜娘子可否品尝过?”
      “两年前吃过一次……”

      许是少年太久没个说话之人,看着不善言语,眼下倒是说了许多,从吃食到赶考途中的趣事、当地的轶闻,当然也吐露了许多过往。
      而姜素也是如此,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和人好好坐下来简单聊聊天。

      村子里的人不愿与她有过多来往,她刚来那会儿,村里的孩子还喜欢吃她的糕点,时不时来她家讨些糕点吃,只是回去后便会被家里的大人教训,让他们少跟河边茅草屋的姜娘子来往,别学坏了,或者吓唬自家孩子说小心被那姜娘子卖到勾栏楼子去,孩子们就再也不敢来了。
      久而久之,无人再光顾她的屋子。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许是两人都是被家里打发卖了的孩子,蒙着层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自然说得就要多些。

      这之后,两人很自然地走近了些,同为被村里不喜的人,也没人发现二人的来往。
      怕再遇到上次的情况,姜素去河边洗衣物时,梁书便会来到河边看书。
      其实她起初并不知道他的用意,只是觉得很巧,每次来河边洗衣服都会撞上梁书,他也不会和她搭话,就远远坐在岸上的一块石头上,一袭绀色衣裳铺展开,手里握着书籍,待她洗好往岸上走,梁书也合上书离去。
      这样的巧合多了,姜素也就大概猜到缘由了。

      对于梁书这样默默的守护,她心下感激,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姜素端着木盆往岸上走,梁书也一如既往地起身离开,她回过身看他离去的背影,一瘸一瘸,走得虽慢却并不显落寞,背挺得直直的,俨然还有些读书人的风范,视线落到脚上,右脚的鞋边磨损明显。
      梁书是个跛子,总是右脚发力,鞋子磨损会比旁人更快些。

      等到过几天,梁书再次来到河边,那块他常坐的石头旁放置了一双新缝制好的鞋子,与之前在姜素家看到过的布鞋一模一样,他弯腰拾了起来,探头去瞧正蹲在河边洗衣服的姜素,姜素听到背后不远处的声音,也转过头去,岸上的梁书远远对着她作了个揖,姜素也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梁书坐下来看书,姜素则继续洗衣服,直到她浣洗完毕,姜素离去,梁书亦然。

      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二人维持了一段时间,两人之间没有其余的交谈,更多的是做自己的事,但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也知道对方知晓自己的存在。

      唯独一次姜素没注意搓洗衣物时衣物不慎脱离了手边,险些要被水流冲走,梁书拾了根长木棍急忙赶下来帮她把衣服捞回来,二人说了几句“谢谢”“不客气”这样简单的对话。

      就这一次,却独独被人瞧见,一些风言风语传开,说二人勾连,私下交往过密。

      而当初在河边发生的那一幕,不知怎的也被人知晓了,听说当时有打鱼的渔民看见,以饭后谈资对旁人说起,渐渐传开,但等传回她耳里的时候,已和原版大相径庭,竟说她在河边私会男子,其中不仅有驿站的那个跛子秀才,还有京城的官老爷。

      一时之间,走在路上,姜素都能察觉到旁人的眼神,像是用刀在戳她脊梁骨。
      这种感觉不太好受,她和往常一样,还是选择忍一忍,回避一阵儿就过去了。

      本来是想过几天再上街,正巧客人的香囊遗落在她摊上,姜素收摊回家才发现,她第二天只好继续去摆摊,原想着客人自会来取,没想到等来猪肉铺的肖大娘找上门,上来就是一顿搜身,从姜素身上搜出一枚自己缝制给自家丈夫的香囊,硬说她勾引她丈夫,拿着菜刀就是一顿劈砍。

      摊架子被劈得四分五裂,哗的散落一地,姜素闪躲及时,没有被误伤,只是刀风凛凛,劈下点她的衣衫。
      这种事她之前也遇到过,虽然村里的人瞧不上她,但遇到这种闹事的,有好心的也会出来帮帮忙,许是这段时间梁书和官老爷的流言传开了,这次竟无一人上前拉架,一众人等团团围着,冷眼旁观她的笑话,眼睁睁看着肖大娘砸了她的摊子,还拍手称赞肖大娘为大家伙儿出了口恶气,不守妇道的女子就是该被唾骂的。

      肖大娘举着菜刀恶狠狠说要划花她这个狐狸精的脸,“给我摁住这贱蹄子!”
      两个仆从麻溜上前抓起地上的姜素,拖拽到肖大娘面前。

      姜素受人禁锢,挣脱不开,头顶的大刀高高举起,连近前的一些围观人群都不忍看这血腥的一幕,偏开了脸,不过也仅限于此。

      姜素能听到大刀就要落下时耳边刮过的疾风,忽地,围观群众里响起一阵嘈杂之声,一个人影硬生生挤进人群缝隙,猛地撞向姜素身旁的两名仆从。

      仆从摔倒在地,姜素手臂得以被松开,大刀落下那刻,她被人抱在怀里滚到一边,大刀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周围一下子沸腾了。

      “这不是驿站那个跛子。”
      “竟然真是他,他来做什么?”
      “两个人还抱在一起,看来果真如传言所说,和姜素勾搭上了。”
      “啧啧,听说是个读书人,没想到也会和这种勾栏女子鬼混在一起。”
      “是啊……”

      来人正是梁书。

      姜素刚为了和肖大娘争抢,保护她的摊子,已是精疲力尽,又险些被砍伤,心中余惧未了,周围的声音都像是听不清了,梁书的声音混合在其中,她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最后听到梁书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

      “我娶!”

      姜素抬起头,她衣衫尽乱,头发散落,狼狈至极,身上披着梁书脱下的外衣,众目睽睽之下,她听见梁书说要娶她,今生今世只有她一个人。

      姜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怎么回到家的,待清醒过来,她躺在床上,手上包裹了圈白布,有包扎的痕迹,一碗热汤搁在床边,冒着热气。

      “梆梆——”
      她循声看去,正堂内,梁书正卷着衣袖帮她修理被砸坏的摊架子。

      “姜娘子醒了?”听到她醒来的动静,梁书问。

      姜素“嗯”了声,坐了起来道:“谢谢你刚刚替我解围。”

      “无妨,先喝点热汤吧。”

      “嗯。”姜素喝了半碗汤,搁下。

      屋外梨花开得正盛,微风徐徐,吹落几片花瓣透过窗户飞进屋内,姜素看得出神。

      “姜娘子喜欢梨花?”
      “不,我喜欢玉兰。”
      “那我过些天从镇上买点回来栽种,我恍惚记得柳巷那边就有卖……”

      “梁先生。”姜素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语。

      停顿片刻,姜素道:“不管方才先生是为我解围还是如何——”梁书还是笑着的,正要开口让姜娘子无需说感谢之言,就听见姜素说完了后半句。

      “姜素此生并无嫁人的打算。”

      隔着屏风,姜素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敲敲打打的修理声,待她话音落下,屏风后的人动作明显一滞,敲打声停止。

      一段长久的沉默。

      屏风那头很轻地传来,“实乃梁某真心所愿。”

      又是长久的沉默。

      姜素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嫁他,她以无父母之约,无媒人见证,她心中亦无意回绝了梁书。

      梁书隔着屏风朝她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压得很低:“梁某叨扰多日,今后不会再来。”

      梁书转身离开,姜素抬眼看去,少年背依旧挺得直直的,却总觉得带了层落寞之意。

      其实一直以来跟她求亲的人都不少,别看他们明面上瞧不上她,背地里找上门来的不在少数,毕竟她尚年轻,皮囊也尚佳,可她心里知道,那些人都不是真心想娶她,不过是贪图美色罢了,得到了便可一脚踹开。
      有谁会不在意她原来的身份呢?

      这之后,姜素又回到了冷冷清清独自一人的日子,梁书不再来河边看书,她也许久没去街上摆摊,在家中做些粗布活,只是缝缝补补,家中摆在竹筐里各式各样大小的鞋子不知何时都成了一个尺码的——那是梁书的尺码。
      看着整齐划一的布鞋,姜素索性也不再缝补。

      和花村靠近边境,与大胤的敌国相邻,两国近年来摩擦不断,搞得人心惶惶,纷纷猜测怕是就要打仗了。

      姜素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河边那些欲对她行不轨之事的官兵,正是为了抵御外敌去边境驻扎的。

      这些日子,和花村多了许多生面孔进进出出,大街上穿着朴素衣裳的百姓腰间却配着刀剑,眼神扫过路过的人,再一看这些所谓的普通百姓,全都不是和花村本地人。
      平静的日子内里像是有巨浪在汹涌,处处都彰显着不平凡。
      家家关闭家门,不敢外出,大街上一下子少了许多来来往往的人,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没有任何的异常,就在大家都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时,一场大火在这个村庄里的夜晚蔓延,熊熊燃烧,待熟睡的人发现再扑救已来不及。

      火焰来势汹汹,很快吞噬了整个村庄,火光在漆黑的夜晚如同白昼,照亮这方土地,哀嚎声不绝。

      “姜娘子……姜娘子……”

      姜素躺在床上,浓烟弥漫,她被呛醒,眉头紧皱,眼前黑雾遮挡,只有一丝月光倾泻进来,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觉得全身被炙热包裹着,呼吸不过来,烟尘涌进鼻中、嘴里,她止不住咳嗽,好一会儿才听见门外的声音。

      “姜娘子……姜娘子……”

      是有人在唤她。
      但她意识模糊,听不清是谁,她想起身去开门,却动弹不得,她才发现,一旁窗户上的木框边沿砸下来,生生压在她大腿上,她勉强撑起半身,没挺几秒,又晕了过去。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依稀听见有人撞开了门,视线里一抹绀色衣裳冲进大火中,一张面容模糊但分外熟悉的脸,正焦急地呼唤她。

      梁书朝她奔过来,行至身前时,姜素闭上了双眼,什么也听不清、看不见了。

      姜素完全陷入黑暗中,她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河底,又像是被人所救放置在了一块浮板上,跟着河水飘啊飘,没有尽头。

      骤然惊醒过来,映入眸中的是不着边际的黑夜,一轮残月孤傲地挂着,冷冷看着她。
      周围没有大火,她也没有在自己的茅草屋里,感受到身下的颠簸,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木板车上。

      姜素勉强转头,看见拉着木板车的那道绀色背影,粗绳穿过他双肩又从手臂下穿过,少年的背被压得佝偻。
      “梁……书……”
      “嗯。”梁书吃力地应答她。

      身体的疼痛袭来,她唤了他一声,得到回应后再次睡了过去。

      安平三年的那场大火摧毁了这个边境的村庄,以及两人平淡的生活,也彻底改写了两人的命运,他们在这场大火中死里逃生,往后的岁月里也只有他们二人一起相依为命,共担风雨。

      姜素醒醒睡睡,意识也时有时无,每次稍稍清醒片刻,都能听到梁书唤她,可能只是单纯唤一声“姜娘子?”,或是问“醒了?”,亦或是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喝水,所以她虽然没有什么意识,但却能感觉到梁书没有离开,一直陪在她身边,运着她往前走,不回头。

      姜素完全醒来是十天之后的事,她已经睡得够久,所以在梁书要去接水时,她提议她去。
      最重要的是这一路道路难行,对于普通双脚行路的人来说已是不易,更不要说对一个运着受伤昏迷之人行路的跛子,少年右脚的布鞋磨损得看不出原样露出脚趾,皮肉擦过地面,留下红痕。

      “你休息吧,我去。”梁书说。
      “可是你脚都流血了。”
      “无妨。”梁书不由分说拿过她手里的水壶,往岸下去。

      按梁书所说,他们一直南下,此刻已离开和花村快行至莲镇。
      在抵达莲镇的山脚下时,他们又歇了一脚,夜晚凉风习习,姜素被风吹醒,梁书就坐在地上,靠着车轮子休息,鞋子上血和泥混在一起,她从身上撕下粗布衣的一截料子,想去清洗一番给他修补下脚上的鞋。
      姜素下了木板车,来到河边,月光倒映在河面,映出一张脸,她低下头,双眼蓦地睁大。

      “啊——”

      梁书被一声尖叫声唤醒,他惊醒过来,车上没有姜素的声音,瞧见河边的影子,他飞速赶下去差点被绊倒,梁书跌跌撞撞跑到跟前,还是来不及,姜素全看见了。

      “我的脸……我的脸……”
      姜素捧着自己被烧毁的半张脸,嘴里喃喃地念着,“我的脸……”
      泪水止不住地流,流过还未愈合的脸,瞬间火辣辣地疼,疼痛与悲怆一起袭来,姜素几乎是不带犹豫地想要一头扎进河水中。

      “阿素!”梁书拼命抓住她,两人齐齐掉入冰冷的河水中,两道影子在夜晚的水中扑腾,最后一心寻死的姜素还是被梁书硬生生拖拽回岸上。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姜素死命挣扎。

      “阿素!你先冷静一下!阿素!冷静!”不管梁书如何呼唤,姜素丝毫都听不进去,直到她被拽入一个怀抱,少年衣衫尽湿,两人刚从河水中上岸,身上浸着夜晚冰冷彻骨的寒意,可梁书的怀抱却是那么的温暖,他安抚似的拂过她后背,“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梁书……”姜素哭泣着,心中满是绝望,“你不要管我了,你让我去死好不好……”

      “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这是梁书对她说的,而她也是靠着这个信念才能撑下去。

      天微微亮时,梁书拉着她往莲镇走,进了莲镇,他们就可以不用再行路,能够住下来,姜素双眼呆滞坐在木板车上,梁书怕她无聊,时不时和她讲话。

      “阿素,渴了吗?”
      “阿素,若是饿了,包袱里有糖酥饼……”

      姜素只是听着,没有应答,或是呆滞地点头,摇头。

      “阿素,你看,天。”

      姜素抬头,远处山峦重叠,绵延不绝,上方的天空升起一抹橙红,渐渐晕染开来,梁书停下来,二人望着日出,温暖的晨曦洒在身上。
      那一刻,他们永生难忘。

      “阿素,嫁给我吧。”
      “嗯。”

      莲镇是江南水乡之地,当地人多是以打渔为生,为了生存下去,曾经只会读圣贤书的酸秀才梁书也卷起裤脚,扛起渔具出海打渔。
      梁书不再想着考取功名,按他所说,可能真的是没有这个命吧。他当下所想的是希望尽快能给姜素一个安宁平静的生活,只要两人在一起,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

      姜素每隔一段时间就得为他缝制新衣裳新布鞋。
      姜素已不知多久没有摸过琴,当初客人一掷千金只为听溪衣楼的姜娘子弹奏一曲,而如今那双弹琴的芊芊玉手早已长满了双茧,饱经风霜。

      她脸上用粗布遮挡着,家中也无任何铜镜,自河边那晚看到自己脸那刻,姜素再也没照过镜子,梁书偶尔出海运货资的时候,姜素也会跟着去,但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那些人都知道跛子梁书有个羞于见人的丑婆娘。

      其实有好几次姜素都想过一死了之,哪怕是和梁书住在莲镇已过两年时光,有那么些时刻都想从此消失在这世间,被梁书发现她求死的念头后,那段时间便会寸步不离,不再出海,深怕她做出什么傻事,若没有梁书盯紧着,她可能早就去地下见阎罗王了。

      彻底打消她求死念头的是第五年新生命的到来。

      五载匆匆而过,姜素与梁书日子过得平淡,也逐渐稳定下来,眼看着姜素肚子渐大,外边要打仗了。
      一国之主一声令下,开始全国范围内的征兵,梁书这个跛子也没有逃过一劫,被抓去了军营。

      姜素挺着大肚子每天在家里担惊受怕,担心梁书的安危,她生产那天,梁书赶了回来。

      喜讯和噩耗同时降临。

      梁书在军营里因为跛脚的缘故,没有被抓去前线,而是留在了军营里喂马,马儿被养得瞟肥体壮,大大提高了战士们马上作战的胜率,受到大将军赏识。

      而噩耗是姜素难产。

      “经过那场大火,姜娘子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些日子又日日忧虑,卧病不起,恐怕这次生产是九死一生,老婆子能勉强留住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恐怕大人……保不住。”门外,产婆对梁书说道。

      房门虚掩着,透过缝隙,梁书看见躺在床上虚弱的姜素,乌发被汗水浸湿粘黏在额头,面色苍白,梁书握紧了拳头。

      “阿素必须得活。”他只说了这句话。

      “梁先生,按照您如今提拔的速度,将来您的儿子说不定也能参军当大将军。”产婆还在苦苦劝说。

      “梁书……”姜素的声音从房内传出,虚弱无力,“孩子……把孩子留下来。”

      产婆面露喜色,“您听夫人……”

      “夫人说得不算!”梁书硬生生打断产婆的话。

      这次生产,姜素昏迷的时日之久,比上次和花村那场大火睡得还要久,久到梁书以为她不会再醒来。

      姜素躺了多久,梁书就在床边陪了多久,好在老天不舍得把阿素从他身边夺走,一个清晨,姜素醒了过来,看到倚在床边的梁书,她静静盯着他,先是拂过他的脸颊,一段时日不见,梁书瘦削了许多,下巴处多了青茬,看样子也是多日未清理。

      “怎么这么不爱干净……”姜素轻声说。

      “娘子不在,给谁看?”梁书醒来,为她整理耳边的碎发。

      姜素没什么力气,还是被他逗得勉强扯嘴角笑了笑,“对了,孩子呢?”
      姜素眸中闪烁出期待,再看了一圈房内,没有孩子的身影,亦没有婴孩儿的啼哭声。
      她重新看回了梁书。

      梁书没有立即回答她,先是握住她的手搓在掌心捂热,才抬起头和她对视,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轻声说:“我们的孩子,转世投胎去了。”

      到底是没保住。
      留下了她这条贱命。

      无声的泪滑落,姜素心中悲痛万分,梁书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额头相抵,依偎在一起,互相给予温度。

      一年又一年,梁书陪她走出丧子之痛,没过多久,仗打来了,梁书又回了军营,打仗不知道要打多久,可能三年、五年、十年……
      梁书心里念着姜素在家的日子,怕他不在,她一个人做傻事。不到半年,梁书在军营的地位渐涨,有了一点话语权,便把姜素带去了军营。

      军营里条件不好,梁书就在旁边盖了个茅草屋,外面战火硝烟,他们在茅草屋里安生度日,一个喂马,一个织布,能活一天是一天。

      安平十三年,战争胜利了,军营放士兵们回家,梁书也得以被释放,回到茅草屋和姜素一起收拾回家的包袱。

      还记得胜利那天,两人在马车里相拥,决定回到莲镇隐居,度过漫漫余生。

      ……

      他们相伴走过许多岁月,也经历了许多,欢乐的,悲痛的,绝望的……一件件、一桩桩都捱过来了,姜素也没想到这份感情会走到尽头。

      曾经的爱意不再,强留在身边又有何用?

      姜素回头看向罗床,回想起当初二人依偎在一起、额头相贴的场景,终是一场虚幻梦影,一戳就破。

      床下不知何时摆了双红色的绣鞋,瞧着像是新娘子穿的,是又要另娶了吗?
      也是,她这张丑陋的脸,终是看倦了吧。

      一直以来梁书都是她活下去的那根绳索,如今绳索断了,她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呢?

      最后再看了眼屋子,姜素握着剪刀走出院子。庭院里的玉兰花已亭亭玉立,是他们刚到莲镇时梁书为她栽种的。
      握着剪刀的手收紧,姜素狠狠朝着自己心口插了下去。

      很奇怪。
      预想中身体的疼痛感没有袭来,她低下头,黑色的剪刀竟生生穿过了她的身体。

      姜素难以置信,坐倒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惊恐往后退,砰的,她后背撞到了什么,姜素回过头,那是一个墓碑,上面清楚写着——吾妻姜素之墓。

      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脑袋在那一刻像是涨满了河水的船帆,摇摇欲坠快要撑破,一些痛苦的回忆也涌了上来——

      眼前虚幻闪过,慢慢浮现出两个相拥的身影,坐在离开军营的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她靠在梁书的肩膀上,听他说着回到莲镇的日子,他们已经攒够了钱,他无需再出海,她也无需再做粗活。

      梁书的眸中映着些许光芒,握着身旁人的手,唤了她一声“阿素”。

      “我们在屋子旁盖个书屋,教莲镇的孩子们读书识字,我当教书先生,你就负责做饭饭,喂喂鸡,或者……坐后面看着,你说好不好?”

      姜素面容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静静听着,听完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很轻地应答他。

      “还有你也可以弹弹琴,你不是喜欢弹琴吗,我去镇上给你买最好的琴……”

      她的手很冷,梁书以为是风吹的缘故,解下他的外衫为姜素披上,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可握在掌心的手却渐渐没了力气,直到再也握不住,掉落在他腿上。

      在听着梁书诉说着未来美好日子的畅想中,姜素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

      姜素死在了大战胜利后回程的路上,而梁书也陪着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姜素痛苦地捂着头,依旧不敢相信,哪怕墓碑立在她眼前,哪怕面前那座小土坡可能就是埋葬她的坟。

      失控、发疯……双手刨着坟土,直到从泥土里翻出了一本札记。

      姜素颤抖着手翻开。

      “安平十四年夏,六月十七,鸿文寺的方丈说,用香气点碑,跪上九九八十一个时辰,已死之人便可回来,阿素,你会回来吗?”

      “安平十五年冬,正月二十五,夜里起风,阿素的石碑又被风吹了下来,砸坏了一角,这风真坏。”

      “安平十六年秋,九月九号,阿素还未归家,方丈说许是还魂之人找不到归家的路,我学着你的手艺给你缝了一双红绣鞋,可引魂归家,你在路上看着些。”

      “安平……二月……”

      “……”

      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姜素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她握着剪刀拼命捅向自己,却如何都没有痛感,可是血却溅在了她的脸上。
      一滴、两滴……在流淌。

      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姜素环顾一圈,好半晌,她才抬起头,眼前一个人影吊在玉兰树上,穿着一抹绀色衣裳。

      那是梁书亲手所植的玉兰树,而梁书就吊在上面。

      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姜素怔然,好像看到了那年她被人从大火中救出,奄奄一息躺在牛车上,问他自己是不是死了,满头大汗的少年回过头,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在升起的晨曦中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她说:

      “你不会死。”
      “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有玉兰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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