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往》子苏不苏

1、01

　　晚上九点，A城商业街。

　　繁华大都市灯光耀眼明亮，车辆沿着夜晚有风的街道行驶，一路无话。

　　等红绿灯间隙，男人搭着方向盘，手腕上精致的腕表反射出白光，戴了一副眼镜，整个人气质斯文，沉稳，不过敲击着方向盘的指节泄露了他的紧张。

　　何文瑞沉了口气，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没想到能和你一起吃饭，我妈跟我说的时候，还以为她和秦阿姨合起伙来骗我呢。”

　　他口中的秦阿姨是喻向挽的舅妈秦殷，和何文瑞的妈妈是好姐妹，两家人以前一起住镇上时是邻居，关系特别好，后来都搬去市里之后，联系也没断，逢年过节也常在一起聚。

　　“秦阿姨经常跟我妈提起她有个读书很厉害的外甥女，不仅人长得漂亮，性格还好，又懂事又听话。”

　　路段有些堵，长期维持的坐姿导致脖子僵硬，喻向挽抬手捏了捏，轻声道：“是吗？舅妈说话就是喜欢夸大事实。”

　　何文瑞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喻向挽靠着座椅，斜侧着脸看窗外的夜景，整个人很放松，街边暖黄的路灯泻进来，披肩长发随意松散，女生头微微朝后仰挨着身后椅背，露出纤细瓷白的脖颈，脸侧落下点碎发，显得整个人柔和而宁静。

　　“没有夸大事实。”

　　喻向挽笑笑，没回答。

　　车子继续在道路上行驶，六月的夜晚闷热，喻向挽按下车窗让风吹进来些，看向一旁纵横的车流，一辆黑色轿车突兀驶过眼前，黑车降下的车窗映着半张面孔，闪烁在或明或暗的灯光里，刺目，绚丽，又分外熟悉。

　　喻向挽稍稍坐直了些，微微探头，可那辆车已融入了夜色的车流中，不见踪影。
　　一旁的何文瑞注意到她的动静，问她怎么了，喻向挽摇头说没什么，关上了窗。

　　注意到她的异样，何文瑞以为是车内闷热无聊，便又起了话头，和她聊聊天解闷。

　　“秦阿姨说你这次回国不准备走了，准备在国内工作？”
　　“嗯，是有这个打算。”

　　“国外不好吗？怎么愿意回我们这小地方。”
　　“其实都差不多。再说，A城算小地方吗？”喻向挽笑。

　　“也是。”何文瑞也跟着笑。

　　这条是商业街，本来平时车流量就不少，又正好碰上晚高峰，一路走走停停的，突然有些累，喻向挽头往后倒了倒，双手抱臂，背紧贴着椅身，阖上了眼，何文瑞原还想再聊点什么，见状，也只好让她好好休息，换了首轻缓的小提琴轻音乐，专心开车。

　　其实喻向挽没打算睡的，可能今晚真的有点累了，她一闭上眼，困意便涌了上来，她没完全睡着，而是陷入了一种朦朦胧胧中。

　　或许是方才一闪而过的熟悉侧影，一些久远的破碎的片段也塞进了她的睡梦中。

　　小提琴的弹奏在车内轻轻波荡，如同山坡上正盛的芦苇荡，随风一圈一圈荡开。

　　轰隆隆……轰隆隆……

　　摩托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日光投下，坎坷地面倒映着两道身影，穿着相同的蓝白色校服，衣角翻飞，被风吹得鼓起，握着摩托车把手的少年弓着背，在不断的加速中笑容划开，享受这一刻疾风刮过的快感，夹杂着身后人时不时的惊呼，以及让他开慢点的提醒。

　　他浑然不觉，还在持续加速，直到拐到山坡上某处平地才长腿一支，立在地面，停了车。

　　身后人双腿发软，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躺在了草地上，抬手松了马尾，让紧绷的头皮得到舒缓，长发乖顺披在两侧，遮住一半的脸，如同此刻安静乖巧睡觉的她。

　　她躺了没一会儿，一根长条状的东西伸过来挠了挠她鼻尖，喻向挽很困不想起来，抬手拍开，结果对面不依不饶，挠她眼睛，挠她脸颊，毛绒绒的东西在脸上横扫，直到把她的睡意彻底扫没，喻向挽翻身坐起来，气鼓鼓盯着始作俑者，对面笑着说好了好了，双手举起做投降状，扔了手里的狗尾巴草，递了一串烤馒头过来，撂下一句，“吃。”

　　食物的清香传来，口腔里瞬间分泌唾液，喻向挽拿过烤馒头咬了一口，烤得不错。

　　山间的风徐徐吹过，吹去夏天的燥热，喻向挽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山下荡漾的芦苇丛映入眼帘，她看着出神，没注意身后人嘴角边挂着的不怀好意的笑。

　　直到再咬下一口，辛辣的刺激直冲天灵盖，泪花瞬间在眼里打转，她这才吃出来——馒头片里加了芥……末……

　　她回过头，大声控诉：“路折云！”

　　“哈哈哈……”

　　少年坐在草地上，长腿随意摆着，手撑在背后，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容，虚虚举手笑着说“到”，笑得顽劣又灿烂。

　　比头顶的烈阳更甚。

　　摩托车停在山下，穿过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叮咚”一声响起，门口自动播报“欢迎光临”，收银台正在打游戏的店员看过来，穿着校服扎马尾的女生掀帘走进来，小脸皱着，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后面几步跟着个男生，心情很不错，走到门口的一棵树下，轻轻一跳，拍了下树叶。

　　喻向挽在货架上随便拿了瓶苏打气泡水，摸摸兜，空的。她那会儿身上哪有什么钱，只能在收银台等着某人慢悠悠进来付款。

　　买完出来，扣开拉环，喻向挽一连喝了好几口，舌尖在灼烧的火辣才得以平复，汽水很甜，她低头看了眼，白桃口味的，她记下了牌子和口味，想着很好喝下次还要买，忽地，手里的易拉罐被人夺了去。

　　喻向挽一看，路折云拎着易拉罐仰头大口灌，喝完点评：“不错。”
　　瞧着少女巴巴看的眼神，他晃了晃瓶身，说：“没了。”

　　“骗人，我明明听到还有声音。”她伸手去夺，对面往后撤一步，顺势抬高手，她扑了个空。

　　喻向挽跳起来去够，少年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还我！”

　　马路上空荡荡，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只有两个奔跑的背影。

　　嘀——嘀——

　　刺耳的鸣笛喧嚣在侧，喻向挽睁开眼，一束黄色的灯光猛地打过来，记忆中的两道衣角翻飞向前跑的身影远去，幻化成如今的五光十色，她眼前像是有个颜色盘，在旋转。
　　现实与梦境，似梦似幻，让人难辨真假。

　　喻向挽醒过神来，才发现是对面的车前灯，以及路口的红绿灯。

　　闪烁的车辆灯光布满眼前，暴躁的司机，狂按的喇叭……将她彻底从模糊的梦境中拉出来，回到现实。

　　“怎么了？”喻向挽问道，声音带着刚清醒的倦感。
　　“前面好像出了点交通事故，都堵在这儿了。”何文瑞说。

　　密密麻麻的车堵在了狭窄的道路上，不知过了多久没有丝毫挪动的迹象，司机们被堵烦了，个个使出十八般武艺想要突破包围圈。

　　何文瑞也觉得一直卡在这里不是办法，观察了眼后视镜，瞧着旁车挪出的空隙，左打方向盘驶了过去，眼看着就要冲出重围，一辆倒退的车突然闯进视线，何文瑞紧急刹停。

　　在这样糟糕拥挤的情境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之间陆陆续续响起车辆刹停的声音，轮胎与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响，好一会儿才消停。

　　但好在都没有碰撞上，许是都是老司机，技术好。

　　可唯独有一辆，没有那么幸运——黑色的轿车因为旁车的抢道拐到了最边角，然而可能是视线死角，一不小心剐蹭到了一边的花坛，车内爆发出震天响的“卧槽”。

　　那辆车在何文瑞的那边，喻向挽不经意瞥了眼，她不懂车，但也知道那车挺贵的。
　　所以车内没有消停，又是一连串的语气助词输出，虽然听不清，但很显然应该是在心疼车。

　　直到一个低沉的嗓音打断他。

　　“闭嘴。”

　　轻飘飘的两个字本来在如此喧嚣的环境下不应该被她听到的，可就是这样奇迹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喻向挽神情一滞。

　　那声音和方才梦中少年的声线隐隐重合，没有那么清冽，是更为成熟一点的。
　　加之方才闪过的侧影，她心里浮起一个猜想，只是没几秒就被自己否认。

　　不可能。
　　应该没这么巧。

　　A城那么大，他们还没这么有缘，不然也不会走散了。

　　坐在车内热得发慌，眼下又动不了，不少司机下车来透口气，何文瑞看喻向挽有些心神不宁，问她要不要下去透透气，正好喻向挽有点口渴，十米远开着一家24小时便利店。
　　“那我去买点喝的，你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谢谢。”

　　打开车门下车，喻向挽往便利店去，走前还听到那辆不幸剐蹭到花坛的车主也打开车门下来，说着什么，但她已经走远了，什么也没听见。

　　赵炳绕到车头，一连声的哎哟，“这还叫没什么，漆都刮掉了！”

　　路折云走过来，看了眼所谓的“惨状”，嗤笑一声：“我的车，你心疼什么？”

　　“我心疼钱，不行啊。”
　　再说了，上次这车出了严重意外事故，路折云本来都不想要了，赵炳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修好了这辆差点报备的车，那是成就感满满，比起车厂里他修过的其他车“感情”都要更深厚，如今看到刮蹭成这样自然是心疼得不得了。
　　赵炳蹲下去检查还有没有其他撞坏的，时不时一句“哎哟”冒出来。

　　路折云懒得和他扯，抬眼看到不远处亮着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说买包烟，大长腿一迈，走了。

　　喻向挽站在货架前，先给何文瑞拿了一瓶水，再思考自己喝什么，从上往下，视线落在上面的第二格，摆着两瓶白桃味的乌龙茶，她愣怔了一下。

　　“叮咚。”
　　分神之际，便利店又响起“欢迎光临”的声音，自动感应门徐徐打开，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走在前面，一跨进门，瞬间吸引了几道目光，连店员都看得忘了扫码，还是顾客提醒才拿起扫码机。

　　犹豫几秒，站在货架前的人拿走了第二格上仅剩的两瓶汽水，喻向挽往回走，收银台前零零散散排了些人，她也注意到了队伍的骚动。

　　“好帅，你刚刚看见没有。”
　　“看见了，黑衣服的那个。”
　　“尼玛，比我爱豆还帅。”
　　“那你正好换一个。”
　　“我是这么喜新厌旧的人？”
　　“不是吗？”
　　“滚。”
　　……

　　喻向挽往众人看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见，被层层高的货架挡住了，她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不一会儿，队伍排到了她，喻向挽把三瓶汽水放在收银台上。
　　视线不禁落在那两瓶一模一样的汽水上，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没钱两个人抢着喝一瓶，现在随便买，喝不完，又没人分担。

　　“两包黄鹤楼。”男人走进便利店，没有排队，径直过来敲敲柜台。

　　“稍等。”店员对男人说，拿过台上的汽水扫码。

　　喻向挽从包里掏出手机，一块方形的东西被带了出来，掉在地上，一眨眼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蹲下身去找，没找着，忽地，瞥见一双运动鞋下一抹紫色。

　　赵炳倚在收银台的玻璃上，整个人吊儿郎当的，站得没个正型，他扭头，瞄货架那边磨磨唧唧买水的人，扯着嗓子喊，“路折云，买好了没！”

　　“麻烦——”正要开口让他挪脚的喻向挽倏地顿住，身形一僵。

　　耳边传来不远处懒散的回答：“催你大爷的。”

　　明明是六月盛夏的夜晚，空气闷热不堪，她却觉得有股彻底的寒意攀着后背袭上来。

　　她迟迟未动，赵炳朝下一看，面前蹲了一个人，俨然吓了一跳，店员也很懵，扫了码结账的人却不见了，她探头问三瓶汽水是谁的。

　　喻向挽反应过来后，收回手站了起来，说：“我的。”把手机二维码递上前。

　　“扫了。”
　　“谢谢。”

　　她刚蹲着赵炳没看见脸，眼下瞥了她一眼，眼睛一亮，往前贴了点，“哟，美女，一个人喝这么多啊？”

　　他经常看到正妹就搭讪，不被理睬是常事，虽然赵炳自认自己不算啥坏人，但外人看来，他面相很凶，眉骨处还有一道疤，加上他那轻浮的语气，像喻向挽这样看着就正正经经的姑娘遇见他这种人一般都是退避三舍，有的还会回送一句“神经病”。

　　没想到身旁人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怎么，要请你喝一瓶吗？”

　　赵炳还没有反应过来，女生已经扬长而去，桌上留了一瓶汽水，顿时心花怒放，盯着那道背影不放，直到被人用可乐罐敲了下头，可乐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冷得要死。

　　“收收你那不值钱的样子。”路折云嗤他，将手里可乐罐撂在柜台上，又要了两包烟，才转头随口问，“又盯上谁了？”

　　“漂亮妹妹送我水。”赵炳拿起台上的东西扬了扬，“你没看见，美得嘞。”

　　路折云往门口看了一眼，人早就走远了，只瞥见一抹清瘦的背影，上了路对面的一辆车。
　　他收回视线，才注意到赵炳手上的汽水，正是他方才在货架上看了一圈没找到的。

　　“美女送的水，肯定好喝。”赵炳还沉浸在头一次被人搭讪的喜悦中。

　　“是么。”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走汽水，路折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点评：“一般。”

　　确实一般。
　　牌子没变，包装换新了，口味也升级了，但没有以前好喝。
　　也可能是以前不常喝到才觉得好喝，现在往肚子里灌的都是各种酒，白的，红的，贵的，廉价的，什么都来，这种微带点甜味以及一丁点酸涩的苏打水自然没劲。

　　妹子送的东西他还没喝被人先喝了，赵炳就要发作，路折云面无表情结完账，甩了两包烟过来，比他刚刚想买的贵得多，他自己没舍得买，脏话飙到嘴边急转弯，嘿嘿笑：“谢谢路哥。”

　　“出息。”

　　赵炳咧笑着撕开烟盒走出便利店，摸出一根烟，迫不及待点上，吸上一口，飘飘欲仙，感叹贵的就是不一样，够劲。

　　他回头，路折云还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看着什么，“走了哥，那边车已经通了。”

　　“你的？”路折云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走过来。

　　“不是……”脑子里突然闪过方才女生蹲着的场景，像是在找什么，“哦，好像是刚那个妹子的。”赵炳又是眼睛一亮，“我去还给妹子，顺便加个联系方式。”

　　“随便。”路折云翻过正面递给他，眼神无意一瞥，对面手伸过来的一刹那，男人手腕一转压了下去。

　　赵炳：“？”

　　路折云下巴一抬，撂下一句，“去开车。”
　　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正经，赵炳鬼使神差点点头，往花坛那边去，走出几步回过头，看见路折云朝车流另一头去，才反应过来。
　　妈的，明明是想自己去搭讪。

　　喻向挽闭眼坐在座椅上，手抓着胸前的安全带，胸腔鼓动着，像是要跳出来，她闭上眼睛，从包里翻出晕车药吃了两片，脑袋依旧眩晕，她知道，不是晕车的缘故。

　　慢慢调整呼吸，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下一秒，更大的疾风暴雨向她袭来，因为——

　　咚咚。
　　她这侧的车窗玻璃被人敲响，隔着雾蒙蒙的玻璃，只能瞧见屈起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

　　喻向挽手扶在一旁的车窗开关上，没有马上按下去。

　　男人站在车外，等了大概半分钟，车窗玻璃才降下来，视线里的女生，长发，吊带连衣裙，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气质清冷，他愣了一下。

　　喻向挽抬眼，盯着车外站着的男人，清凌凌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事？”

　　路折云眉梢微挑，只是一瞬，神情恢复自然，随即他俯下身，手撑着车顶，一只手递了个东西进来，嘴角挂着常见的普通又随意的搭讪的笑：“你东西掉了，妹妹。”

　　最后两个字咬得有些玩味，她听不懂他话语里的意味，他双眼漆黑如墨，瞳孔映着她的脸，却好像里面根本没有她。

　　心像是抽了一下。

　　在神情撑不住快要失态的前一刻，她迅速拿了过来，摁上车窗玻璃。窗户合上前，她还能感受到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正一寸寸打量她。

　　看她脸色不太正常，何文瑞关心道：“怎么了？”

　　“没什么，刚在超市东西掉了，有好心人帮忙捡，不重要，走吧。”

　　*
　　凌晨，阳台。

　　喻向挽坐在躺椅上，刚洗完澡，发梢还湿着，她坐在外面吹风等自然风干，手里拿着一块紫色吊绳挂着的方形牌，正是今天在便利店掉的——她的记者证。
　　上面有她的一寸照，姓名，以及联系方式。

　　卫生间门打开，乔黎从里面出来，看见阳台上孤零零的背影，走过去问：“还不睡？”

　　乔黎是她部门的同事，家里浴室漏水这几天师傅正在维修，来她家借住。
　　“想明天开会的提案。”喻向挽回。
　　“行吧，早点睡。”乔黎拍拍她肩膀，“明天还要早起，别太辛苦。”
　　“嗯。”

　　夜里起了阵风，有些冷，她其实没有在想提案，只是单纯的坐着，或者说，等着。
　　但是在等什么，她也不清楚。

　　又坐了一会儿，喻向挽起身，去吹了个头，躺回床上，关了灯，准备睡觉。

　　“叮”一声，屏幕点亮，手机进了消息，以为是工作上的邮件，喻向挽拿过手机，解锁，是两条陌生短信，内容只有几个字，喻向挽却足足盯了两分钟，而后黑夜里嘴角轻轻勾起。

　　短信内容很简短——

　　【今天车上的】
　　【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