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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慕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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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居然没有查下去?”季川佑不可思议道,“这么大一宗案子,就这么被扔下不管了?”
这下倒有些出乎墨北的意料了,按照他的想法,这案子肯定会破,但也肯定找不到真正的凶手。
以他对于朝政的了解,像这种一国宰相被灭门的重大案件,幕后必然牵连广泛,说不定就是各方盘根错节的势力互相斗争的结果。即便君王震怒要求彻查,底下的人也必然有各自的算盘,毕竟拔起萝卜带出泥,真要是查的水落石出,估计第二天上早朝的人都到不了一半。
那么最自然也是最顺理成章的结果,就是查案的官员彼此心知肚明,默契的上演几场闹哄哄的年度大戏,最终推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替罪羊——砍头也好株连九族也罢,反正待来年的大雪一落,所有的污泥自会被掩盖,燕国的朝堂上下便又是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如此一来,季川佑看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无论他相信与否,都不是他一个势单力薄的少年人所能改变的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宗大案竟然连个表面上的文章都做不出,就这么被束之高阁了。
墨北心念电转,瞬间想到了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犯下这案子的人手段高明,硬是没留下任何痕迹,让查案的人空有一颗想捏造证据的心,却没有自圆其说的能耐,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烙下了“悬案”的印。
另一种便是幕后之人地位极高,能够劝说住君王不往下追究。但至于他为何要这么做,墨北一时半会猜不到,也并不关心。
他眼下最为关心的,是如何打消季川佑那一身热血的复仇念头。
墨北摩挲着下巴,在心里组织着语句,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季川佑手指一捻,竟然又翻出一页来。
“后面还有!”季川佑将案卷拿近,凝神读着,“十日前,在烟山半山腰的一户人家中,一名男性老者死在家中,经查,死者的死法与伤口形状与季家灭门案高度吻合,疑似为同一人所犯,但同样线索中断。因这两起案子关联紧密,特将两案归为一处。”
“烟山……”季川佑皱着眉头思考,“我听过这个名字……对了,我姐和我提过,这是他们去年举办秋季围猎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墨北:“我们得过去一趟。”
烟山距离金安城不远,乘坐马车半日便能到达,季川佑坐在马车上,一反他往日好奇多动的模样,兀自沉思。
他自从昨夜回房之后就一直在想此事,想了一晚上也没有头绪。
“一道极深极细的伤口。”季川佑喃喃自语,“非刀非剑非细丝,那还会有什么?”
墨北斜斜靠在一旁的榻上,闭目养神。
“我听说江湖中有武功极高之人,能够用剑气杀人。”季川佑说,“那剑气锋利无比,入木三分,你说会不会是哪个武林高手犯的案?”
墨北仍不理他,季川佑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别睡了。”
墨北没睁开眼,却精确无比的捉住了那根指头,季川佑挣脱了两下没挣脱出来,喊道:“你没睡觉啊,那干嘛不理我?”
墨北松了手,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下巴一抬,示意季川佑给他泡杯茶。
季川佑一边泡茶一边又问:“你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没?”
“听到了。”墨北的嗓音略微有些沙哑,“说那么大声,聋子也被你吵醒了。”
“那你倒是说我说的对不对啊?跟你讲话怎么这么费劲呢。”季川佑把茶推过去。
“我没有跟傻子说话的习惯。”墨北端起茶,抿了一口,“哪个武林高手这么闲,放着武林盟主不去争,却跑过来管你朝廷上的破事?而且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这么多人,你觉得单一个人能做到?即使有那么一群吃饱了撑着,又身怀绝技的高手想要你们全家的命,你又怎么解释这群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你是皇帝,有这么一个危险组织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却毫不知情,你晚上睡不睡得着觉?还不得喝令所有人追查到底,必须将凶手缉拿归案,又怎会放任它成为一宗’悬案’?”
季川佑听傻了,被一连串的反问砸的晕头转向,也没心思去计较自己头上那一顶“傻子”的高帽。
“所以说,”墨北气定神闲,“这不是你能参与其中的,还是吃你的东西,准备去烟山观光一番罢。”
一句话盖棺定论,墨北的耳根终于得以清静。
马车晃晃悠悠,几个时辰后,车夫的声音传来:“两位公子,到了。”
马车还没停稳,只见墨北一直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他迅速起身,从车头一跃而下,回手制止了要跟着他跳下马车的季川佑:“你先在车里别下来。”
不等季川佑说什么,他快步走到院门外,警惕的盯着里面。
不知为何,竟然有魔修的气息从中传出!
季川佑不明所以,脚步顿了顿,还是下了马车,还没等他走近,那院门咯吱一声开了,里面现出一个人影。
他眼前一花,墨北身形迅速闪过,直直的就冲那人影过去。
墨北二话不说,直取那人要害处,那人的反应却极为敏捷,一个侧身避开,同时出手拨开墨北,墨北和他近身过起了招,那人却丝毫不落下风,短短数息之间,两人已经来回过了二十余招。
季川佑看的胆战心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晚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墨北动手,墨北是放了多少水才让他那一刀得以使出。
正当他惊疑不定时,面前两人却又各自收手,倏地分开了。墨北眼带揣摩的看着那人,那人却丝毫不以为意,潇洒的整了整衣袍,抱拳道:“承蒙阁下手下留情,只不知是何处有过得罪?”
这声音甚是清脆悦耳,季川佑这时才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只见对方一身布衣,整理的却十分干净,身姿挺拔,却看着有些单薄,脸庞清秀,特别是那两道柳叶眉,衬托出他素雅不凡的气质。
季川佑走到墨北旁边,朝那人抱拳,解释道:“我叫季川佑,字子熙。这位是墨北,字少渊。我们前来是因为一宗案件,少渊兄为人谨慎,刚才多有冒犯,实属误会,还请阁下包涵。”
那人上下打量着季川佑,又看了眼墨北,莞尔道:“我瞧两位也不像是寻衅滋事的鲁莽之人,我姓慕容,单名一个越字,这里是我家,两位请进屋说话吧。”
季川佑眼带狭促地看了一眼墨北,口中一张一合,作出“鲁莽”的嘴形揶揄他,墨北没搭理他,神色间颇为严肃,两人跟着慕容越进了院子。
慕容越给两人沏了茶,季川佑见墨北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说道:“慕容兄,今日造访实为唐突。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听说十日前,这里出了一宗血案,似乎并没有结案,因此想过来看看。”
慕容越说:“你们是官府的人?”
季川佑忙道:“不是,我们是那个……”他顿时卡住了,不知道应不应该将自己的身份说出。
慕容越却帮他接了下去:“你是姓季是吧?是不是季家的远房亲戚?我听说季家府上半年前出了事,与我老师的死法很像,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
季川佑一惊,没想到慕容越的脑子转的这么快,但他还是抓住了重点:“你老师?”
慕容越点点头:“我从小和老师相依为命,五年前离家直到八日前才回来,回来时就看到老师倒在家中,咽了气。”
短短一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季川佑却深深的能体会其中的悲怮之情,他轻声说:“请节哀。”
慕容越的神色有些黯然,但很快调整过来,说:“老师自知大限已到,我心中也是有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他死的如此惨烈……”
季川佑神情一凛,慕容越接着说:“他全身的血液都被放干,且周遭不见血迹,此等残忍的手段,我闻所未闻,老师一生光风霁月,连山都很少下,我更不知是谁下的手。”
“血液被放干?”季川佑惊愕道,“这个卷宗上可没有记载!”
慕容越看了一眼季川佑,没去追问他是如何看到的卷宗,回答道:“老师死法离奇,尸身古怪,来查案的官员一见到就三魂吓掉了两魂,只匆匆看了一眼就回去了,想是没有详细记录。”
“为何血液会被放干?”季川佑脑中闪过那夜的景象,说,“我姐……我是说季家的人并不是这样的。”
慕容越摇摇头,屋中一时间静默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墨北突然开口道:“你为何叫他老师?他都教了你什么?”
这话问的颇为无礼,季川佑朝墨北一瞪眼,刚想和慕容越解释,慕容越却朝他摆摆手,示意无妨,他说:“季公子和我都横遭大祸,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地方自然义不容辞,希望哪一天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于是他朝两人简短的叙述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慕容越的老师乃一位修仙问道之人,一生清心寡欲,独自一人修行,极为擅长紫微斗数。
慕容越出身后不久被父母遗弃,老师在山林间捡到他便将他抚养长大,也传授给他一些推演之术,但慕容越生性散漫,从不肯好好学。
五年前,老师突然命令慕容越下山,说他不适合继承其衣钵,让他拜个会武功的师父,从此不能与老师再有任何瓜葛。
慕容越虽不解其意,但是老师狠下了心不给他开门,他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后便下了山,机缘巧合拜了师父,便学了点防身功夫。八天前,慕容越夜半惊醒,怎么也止不住不祥的念头,于是连夜赶回家,却没想到……
慕容越说到此处,终于抑制不止悲痛之情,哽咽起来。
季川佑没想到他的身世竟是比自己还要悲惨,自己好歹有爹有娘,还有疼爱自己的姐姐,过了十七年风平浪静的生活,但是慕容越年纪和自己相仿,经历却要曲折的多,如今又再次落得个孤苦伶仃的处境。
他念及自身,不禁也跟着红了眼眶。
墨北淡淡道:“想是你老师推演出自己将遇不测,唯恐牵连到你,于是将你赶出家门。”
慕容越神情悲切的点点头:“我只是悔恨自己学艺不精,如若学到我老师的一点皮毛,也许就能及时赶回。”
“回来也没用。”墨北断然道。
慕容越惊愕的看向他,墨北却不愿再开口。
季川佑抹了抹眼泪,说道:“慕容兄,如果不嫌弃,不妨和我们一路,我们也在追查幕后行凶者。”
慕容越淡淡的笑了笑,说:“季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需为老师守灵三月,之后自会踏遍江湖,寻找凶手。就不耽误你们的事了。”
说完,他不容季川佑再说什么,起身道:“天色已晚,两位若是不嫌弃,就在院里将就一晚,这里还有两间空房。”
季川佑只好说:“如此,便是叨扰慕容兄了。”
客房打扫的很干净,季川佑坐在榻上,问墨北:“慕容兄看上去为人正直,也是个好人,他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一路?”
墨北扫了他一眼:“怎么?看上人家了?”
季川佑一愣,哭笑不得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是个男的!”
墨北问:“男的又怎么了?那如果是女的呢?”
季川佑一脸茫然。
墨北轻飘飘的说:“她就是个女的。”
季川佑:“!!!”
“你怎么知道?”他吃了一个大惊。
“我和她过招的时候把到了她的脉象,是个女人。”墨北看到季川佑还想问什么,索性一股脑的全说了,“她老师既然不是寻常人,肯定有不得不把她当男孩养的道理,一个女子身,也不方便和我们一道。而且她既然没主动说,我也就没揭穿,毕竟这也不关我的事。”
“那你和我说干嘛?”季川佑瞪着眼睛。
“我和你说是因为,”墨北凑近他,眼露威胁,一字一顿的说,“你要是看上她,我就把她一双眼睛抠下来。”
季川佑打了个寒颤,推开墨北:“我没这闲功夫谈情说爱,你也别动不动就要杀要剐的,当心遭天谴。”
墨北一笑,若无其事的坐了回去,季川佑想了想,又烦躁的说:“本来以为能有什么线索,现在看来还是一无所获。”
墨北起身,说:“睡一觉,明早动身回去。”说完就走出屋门回自己房间了。
山中的夜晚,林籁泉韵,院中的三人却各怀心思。
墨北坐在椅子上思索,他刚到此地便感到有一股魔气,和慕容越过了几招后便知其是个凡人,遂收手。
经过一番观察,他基本能断定慕容越所言非虚,且也不似知晓魔气存在的样子,但若按照她所说的,那么她老师八成就是被魔修之人所杀,且喝了他的精血吸收修为。
但神州大地已经太平了近百年,自那次妖族大战之后,魔修一道也一同被仙神清空,自此销声匿迹,怎么现如今又冒了出来?
更关键的是,如果慕容越的老师是被魔修之人所杀,那季家上下势必也是为同人所害,但一个凡人的家户又是怎么招惹上的魔修之人?
虽然眼下已经有了重大突破,但是凡事牵连上魔道必然伴随着极端的危险。
更何况还有藏在暗处的权势斗争,这一切就像透着血光的白雾似的,散发出不详的征兆。
上一世发生的一切仍旧历历在目,墨北抿紧双唇,这一世,绝不能让季川佑搅和进这滩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