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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此心永隔 永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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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宜二十年冬,阵阵寒风席卷而来,整个长安被包裹在白雪之下。
夜已深了,战火点燃了东宫,映出朱墙上斑斑血迹。东宫上下二百余人,无一生还。雪还在下,丝丝凉意沁入楚弈钦衣领。东窗猛的被撞开,惊醒了他。
“殿下!”楚弈钦的近卫久安急步走来。楚弈钦揉了揉睡眼,道:“宫中怎么了,为何大哥今日没来赴约。”久安急的火烧眉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着楚弈钦,“东宫出事了,如今王府已经不安全了。殿下为了您的安全,必须马上出城。”一听见东宫二字,楚弈钦眉角狠狠抽了两下。还欲再问些什么,便被久安拉出门外。
腊月中旬,刺骨的寒。鹅毛般大的雪花落在楚弈钦肩头,衬的他尤为俊俏。“久安,到底怎么,我堂堂七王还要逃出城去?”楚弈钦从小在宫闱之中娇生惯养,此刻淋了些雪,那娇弱的身子骨怕是受不住的。久安身披夜行袍,面色凝重,“殿下,这…怕是一句两句说不清,您还是…”还没等久安说完,楚弈钦微微蹙着眉,不耐烦地说:“我又不是小孩了,你就直说,不用顾忌我什么。”久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三王反了,皇上已经去了…三王联合阉党,逼皇上改立储君…”久安看了看楚弈钦的神情,犹豫着还要不要说下去。“方才不久,三王带着‘圣谕’围了东宫…太子在自刎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带着殿下离城,保殿下一生平安…”说到最后久安有些哽咽。“怎么会…”楚弈钦一时半会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大哥他不是马上就要登基了吗…楚弈轩他哪来的兵,他哪来的情报,为何偏偏是今日宫中戒备松散的时候。”近日,皇宫上下都忙着筹备太子的登基大典,个个忙的脚不沾地。楚弈轩这时候起兵谋反,定是早就布下的棋局。这倒好,登基还是登基,只不过易主了。这算盘打的真好啊。
楚弈钦想了很多,但他就是没想楚弈明自刎的事。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大哥会抛下自己一个人离开…头顶的雪逐渐化成水,渗进头发中,凉的楚弈钦头发晕。
他们从树上跳下,一路奔进市井小道中。傍晚的四方街仍旧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两人途经花楼,其中,有一个男子引起了楚弈钦注意。“钱寅?”楚弈钦不经蹙起眉头,“楚弈轩不是急着斩草除根吗,钱寅怎会在此吃酒?”楚弈钦越想越奇怪,觉得直接逃出城怎会如此容易,其中肯定有诈。于是与久安对了个眼神,两人潜进花楼。
俄顷,久安拎着楚弈钦的衣领,轻功飞至钱寅窗边,轻轻扒在窗上。屋内,钱寅正与那美妓调情。
“大人,您前日不是说,今夜没时间陪奴家嘛。”那美妓娇滴滴地说道。
钱寅捏住女子的下巴道,“今夜我无事。不过,明日就变天了…”钱寅吻上女人,“明日起,爷就是新朝的功臣了,到时候娶你回家。”
“今生能遇见大人,是奴家荣幸之至。”女人道,“不过,怎会如此轻易?奴家听说,那东宫太子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这次是有贵人相助吗?”那妓子不仅模样出众,谈吐也不凡,不愧令钱寅如此着迷。
钱寅将她打横抱起,走至床边,道,“你啊,就是聪明。”钱寅解着她的衣带,“这次可是多愧了萧谨言那家伙。他也是牛逼,为了套情报,助三王登基。还和七王楚弈钦那小子搞在一起。为了上位,连感情身子都能骗…”说到这钱寅摇了摇头,“我看不起他。”
窗外一片寂静。两人还是以原姿势爬那没动,他们都愣住了。久安先反应过来,他赶紧拎着楚弈钦下楼,直到一个小巷才松手。
“殿下,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一个芝麻官,哪能知道那么多事。”久安看着楚弈钦在颤抖赶忙安慰他。
“萧玄月…萧玄月他只是为了套取情报吗…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楚弈钦坐在地上,蜷起双腿,将头埋在膝盖里,声音中带着哭腔。“从来都只是我一厢情愿吗…”
久安在一边急的团团转。突然,他心生一计。“殿下,你想想。如果萧大人不爱你,向他们透漏情报,那咱们哪能活到现在。说不准还没跑出府邸,就命丧黄泉了。所以,咱们要对的起萧大人的好意啊!您得活下去!”
楚弈钦紧紧攥着袖口,力道大的指节微微泛红。“走吧。”良久,楚弈钦低着头站起来,道。久安透过楚弈钦乌黑的发丝,望见那微肿的眼睛,长叹一口气。
天色已近黎明,两人赶至城南门前。如今这里戒备森严,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殿下。”久安从暗巷里拉出一车盐,“按计划行事。”两人准备伪装成出城行商的盐贩子,用提前准备好的,假的通行令,安全出城。
黎明将至,雨雪霏霏。两人牵着马绳,拉着盐车,行至守备军前。
“什么人?”一名兵卒按例拦住他们询问。
久安从怀中掏出一张通行令,递给兵卒。“军爷,我们兄弟两是盐商。初来京城做生意,屡屡碰壁。如今,是想打道回府,回荻城投靠亲戚。军爷通融一下。”久安陪笑道,谈笑间,悄悄将一把碎银塞到兵卒手里。
那兵卒掂量一下手中的银子,又仔细看了看通行令,道:“放行。”
两人相视而笑。正当他们准备出城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在耳边响起。
“关门!”那支几百人的军队中,首当其冲骑在黑马上,身披铠甲的男子喊道。
“锦衣卫?!”楚弈钦蹙起眉,下意识伸手抓住久安的衣袖。
“麻烦了!行踪暴露了!”久安拔出藏在怀中的剑道,“殿下你趁现在赶紧走,我来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楚弈钦急的发毛。
“殿下快走,来不急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卒欲将他们包围起来,久安只得一把推开楚弈钦,举起长剑向他们挥去。
楚弈钦见此时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逃出城!
他拼尽全力想要挣开束缚,想要逃离这里…
但现实常常不如人所愿。
城门关上了,楚弈钦唯一的路也关上了。
他跪坐在雪地里,那双琉璃似的紫眸蒙上了阴影。
“楚七啊,你就认了吧。”冯思诚骑在最高大的那匹黑马上,居高临下地说道。“看看你那可怜又忠诚的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你而战。”
楚弈钦的指甲穿过刺冷的雪,深深扣进地里。他不敢去看久安,又忍不住去看。
他被包围在人群中,尽管他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
几刻钟后,遍体伤痕的他被四杆长矛架起。他刚想挣脱,数根长矛直插进他腹部,又猛的拔出,鲜血顺着衣服流到雪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玫瑰,格外刺眼。
“殿下…”久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下子瘫倒在雪地里,嘴里还唤着楚弈钦。
楚弈钦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纷纷划过脸颊。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向久安走去。
“对不起…”久安颤抖地抓住楚弈钦的衣摆,道:“没有…没有保护好…殿下…”
“疼吗…”楚弈钦跪在久安身侧,伸手握住抓着衣摆的手,眼泪不觉见滴在久安面上。
“殿下…别哭…人死了…就…再也不会疼了…”久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留下嘴角一抹淡笑。
“久安!久安!”楚弈钦抓着久安的衣领,吼得声嘶力竭。
“哎呀,真是一场主仆情深的好戏啊!”冯思诚一边拍手,一边大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般可笑的事似的。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楚弈钦面前。
“楚七啊,事到如今,一些事还是讲清楚了好。毕竟,死也要当个明白鬼嘛。”
冯思诚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扔在楚弈钦面前。那帕子显然包了什么东西,还渗着血。楚弈钦愣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它。
“啊!”楚弈钦像是疯了一般,将那东西扔那远处。
“怎么,七皇子殿下不喜欢吗?”冯思诚走到远处,捡回那个令楚弈钦发疯的东西。
那是一根手指,那是一根带着白玉扳指的手指。楚弈钦怎会不识,那是他大哥的手指!
冯思诚见楚弈钦浑身颤抖,放声大笑,“楚弈钦啊,你也有今天!”他抬腿将楚弈钦踹倒在地,一脚踩在楚弈钦胸前。“哦对了,你那个心爱的男人,现在应该在帮着筹备三王的登基大典吧。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萧大人爱你吧。”他又使了几分力,“怎么样,父亲被杀,大哥自刎,爱人背叛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但是,这还不够!”冯思诚放开了楚弈钦,楚弈钦忙喘几口气,就见几百把弓箭正对着他。“我现在就送你去地府,见你一家人!”
“放箭!”
一声令下,密如蛛网的箭雨倾盆而下。一箭一箭刺入楚弈钦的身体,血色染红的紫袍。
“不!”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策马而来。
他终究是没赶上…
箭雨穿过他心爱之人的身子,也穿过了他的心。
男人的到来使得在场所有弓箭手停下。冯思诚见着萧谨言赶忙行礼,萧谨言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搂起倒在雪地里的楚弈钦。
“玄月…”楚弈钦缓缓伸出沾满血的手,轻轻抚摸萧谨言的面颊。“我…我就是想亲口听你说,说你是真的爱我的对吗…”
萧谨言望着他满身伤痕,泪珠一点点落下。
“星灼啊。”萧谨言吻上楚弈钦带血的双唇,道:“我爱你…”
楚弈钦抚摸着萧谨言的手缓缓落下,一双紫眸仍深情的望着他,也不知他是否听见了萧谨言的回答…
永宜二十年冬月,这个在长安城霸道了二十年的七皇子,永远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