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玛奶奶番外*家》惜锦

1、第1章 在一个阳光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得到消息，我的孙子回来了。
我对此并不是太惊讶，毕竟是自己家的孩子，就算会留恋外面的世界，到了时间，也是会回家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带回来了一个人。
而那个和他一同出发的人，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次罗德带回来的是一个黑发黑眼的东方少年，模样清秀，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
诚然，这个孩子身上散发的气息并不温和，可是怀里的绵羊让他看上去柔软了许多。我走上前去拥抱他，看着他有些无措的神情，微微笑了。
罗德这次带回来了两幅画，《雅克丽娜肖像》和《玛雅的玩偶》。这是迪亚娜的东西……我可不信那姑娘没法保管自己名下的画，至于这画如何会被盗，再转到罗德的手上，就值得深思了。这两人的纠葛，我多少知道一些，心里也只有叹息而已。
我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逐风的人，追求绝对的自由，对他来说，爱情是只开一季的玫瑰，美丽，但不会长久。
也是这样的人……最容易让女人伤心，因为对他们来说，婚姻也是一种束缚。
现在分开，对那两个孩子来说，都是好事。
本以为他会消沉一段时间，但没想到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同伴了。
我看着那个沉默的东方少年，微笑。
那个孩子的眼睛很漂亮，瞳仁是极其幽深的黑色，让我想起了某种宝石。然而他周身的气息是阴沉的，不经意间会带出点点锋锐，仿佛刚亮出利爪的幼豹，年轻却危险。
上了年纪的人，能看到的事情是比较多的，我觉得我似乎嗅到了一种我曾经熟悉的气息，杀人者的气息。
这个还太年轻的孩子，在短短的十几年里，背负过多少东西，又抹杀过……多少生命呢？
我没有说太多，只是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眼睛发亮地看着食物，风卷残云后靠在椅子上，神情慵懒，仿佛一只饱食的猫。
而饭桌旁，我的孙子，微笑着弯起那双绿色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人，神情里，满是宠溺。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都很好，阳光和煦。罗德的回归几乎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尤其是那些小家伙们，不停地缠着他讲故事、搜刮他身上的一切零散物件。他在小孩里尤其有人缘，笑闹的时候，就像个大孩子。
我是喜欢看这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的，从他们的身影里，又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那些美丽的、久远的画面直至现在都能清晰的在我眼前浮现，欢喜和悲伤，艰辛与苦难，都被小心翼翼地记录下来，成了我记忆里不可磨灭的一环。
罗德被外面那群孩子灌了一大瓶酒，将人送走后就手脚大张地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唱起了一首民谣。嘹亮的歌声远远传开了去，歌声在豪迈里透着沧桑。我闭上眼静静地听，这首曲子我是熟悉的……很多很多年前，我听另外一个人唱过。
那时候我哈哈大笑，扭动着身子踩着节拍在草地上舞蹈……空气里散发着泥土的气息，篝火将所有人的脸庞都照亮……那是一种，恣意的美丽。
可我现在却再也不能跳舞了……坐在椅子上回忆着那些往事，人忽然就有些困乏，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轻轻抚摸着那只正在啃胡萝卜皮的小羊羔，它咩咩叫了两声，往我身边靠了靠。
罗德唱完歌，喘着气说：“奶奶~”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静静听着。
“您觉得您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问。
我思考了一会，说：“应该是自由吧。”
我年轻的时候，生活动荡不安，甚至一度流浪，即使是爱情，在那种情况下也变成了一种难以承担的责任。可无论多少年过去，都不后悔当时的决定，即使那段艰苦的历程让我几次大病，元气大伤。
风的子民，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对困境。我们的生存环境往往是不安定的，可就算艰难，心里的火种也不会熄灭，我们永远在向着前方奔跑。
我弯下身，抱住那只小羊羔，闭上眼睛说：“孩子，看清楚你想要的东西吧……想要的就想办法去拿，不想要的就舍弃掉，无法负担的东西就丢弃掉……这些只有你自己能够裁决。”
他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些熟悉，想了想，似乎，当年对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是这样说的。他们和我何其的相似，也是逐风的人……只是，追逐一样东西，往往会失去些什么，当代价沉重到无法负荷的时候，一些悲哀的事情就发生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心慌，我的孙子，之后会走向哪一条路呢？
想了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担心似乎不太必要，站起身来微笑一下，我开始为小伙子们准备晚餐。
我很乐意为这两个孩子做饭，看见别人很享受地吃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心里总是很满足的，尤其是那个黑发的少年，他吃东西的时候满足的表情总是让我想笑……那是一个，尤其可爱的表情。
相处的时间长了，也会觉得那个少年实在是可爱。他的本性其实不坏，有些天真，甚至还有些羞涩，被小姑娘围着叽叽喳喳的时候会尴尬得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比起刚来的时候的阴沉，他的神色已经柔和了许多，渐渐的，村里一些顽皮的孩子已经敢接近他，对待他没有初来时的畏惧。
小孩子的直觉永远都是最敏感的，他们能够分辨一个人对他们是好是坏，甚至有一种兽性的本能，能够避开那些危险的人。那些古灵精怪的孩子一开始因为他的气息而不敢接近他，而现在——是否可以理解为，他身边的戾气，已经减少了呢？
这个孩子在慢慢的成长，慢慢的向普通人靠拢。罗德对此也是很欣喜吧，他对这个新的同伴是那么上心。
老人的生活是清闲的，清闲，却总归会觉得寂寞。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平时最爱找人聊天，罗德回来了，生活充实了一些，高兴的同时，嘴巴也闲不住，看他出门总要叮嘱一遍才放心。可这也仅仅是在他在家的时候罢了，我知道他外出的时候，会遭遇更危险更可怕的事，但他从不会说，我也从来不问。
他会给我说那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说那间博物馆里有哪些收藏品，说那里盛产什么酒，说那里的名菜，但除此之外，他从不多说。
偷画是极其危险的职业，除了高超的技巧，也还需要足够的运气。没有事情是百分之百成功的，做什么都有风险，只是做这一行，风险尤其的大，仿佛在钢丝上的舞蹈，不慎失足，就是粉身碎骨。
我为罗德的天赋与能力骄傲，当然，担心，也是有的。只是我不能阻止他，在他想停下来之前，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他。
即使那是以生命为注的赌博，我也无法阻止，无权干涉。
可暗中的祈祷还是有的，我每天都会为自己的孩子祈祷，希望他能平安。
罗德离开和回来的时候往往都是没有征兆的，有一天早上，我看见了他留下的字条，而他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是很常见的事，我对那个心事重重的东方少年微笑。我了解自己的孩子。
那个少年沉默了很久，终于收拾了包裹离开。他手上拿着一把刀，这大约是他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了，至少，他认为，武器是最重要的。
他终究还是从黑暗里走出的人，某些东西已经成为了本能了。
我觉得疲倦，这个家终于又变得冷冷清清了。我的孩子们，他们有着追求自由的天性，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舍弃不需要的羁绊。家庭，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家永远为他们敞开，可是他们一出门，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可我又还能活多久呢？我梳理着自己的记忆，发现过往的一切就像树木上的年轮一样清晰，可那也同样让我明白，我的日子也不多了。
其实，这一生，留下的遗憾，不多。
我微笑着准备菠萝派，这是罗德想吃的东西。
罗德留下纸条说，他会在一个星期后回来。
但这世上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一个星期，也可能变成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
两个月后，他没有回来。
半年后，他还是没有回来。
当然，我还可以再等待，可是一直到两年后，三年后呢？
我知道我的孙子不会再回来了。不会笑着踏进家门，拥抱我，亲吻我的脸颊。
悲伤，是有的，可似乎也不是那么惊愕，我见过许多死亡，那些出现在我生命里的，被我珍视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离我而去。
只有我，活到了最后。
将那些人，那些事，封存在记忆深处，当做这一生的瑰宝，只是，偶尔想起，微笑的同时，心脏会有一丝刺痛。
_End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