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璇玑》潇湘月馆

2、此生完璧总相随

　　马蹄声渐渐近了，雪天一线间是三个驶近的骑兵，当先一人青色箭袖劲装，丝绦系起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宛如天神一般。左右是银铠的近卫亲兵。来人跃下马，几步疾奔到云瑞岚眼前。
　　“云斐哥哥……”云瑞岚鼻子一酸，如隔世一般怔怔地看着来人。只觉那雪越下越大，浸了自己的绣鞋，落在自己的肩头，迷蒙了双眼。
　　下一秒，被来人一把紧紧搂在怀中，胸腔都挤得透不过气。但是，却是如此的踏实和安心，宁愿被揉碎了骨骼嵌在他的身体里。
　　谢云斐摩挲着她的小脑袋贴在自己的脸颊，声音哽咽：“阿岚，阿岚，我好想你……”左右亲兵无不动容。
　　云瑞岚伏在谢云斐怀中，纤细若青葱白玉的小手依恋地拉紧他的衣裳。只有云斐哥哥的怀抱才是如斯暖人，几个月来所受的委屈，无论天寒冰冻，也都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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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云斐的军营驻在宿水城外，受宿水城太守之邀他平日安顿在驿馆料理军务。此时谢云斐仰面靠在梨木雕花椅上闭目养神。这些天来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当看到云瑞岚站在他起先与赤璇约好的地点，鬓发缭乱，衣袂翻飞，冰天雪地里楚楚怜人，他只觉得一颗心又暖了起来。真好，终于又找回了她。他还以为……他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他拼命打仗，拼命打仗，就算战死沙场也要带回香消玉殒的云瑞岚。
　　此番接回了云瑞岚，与北疆的军事连传捷报，诸事告罄，也可班师回朝了。
　　笃笃几下有人敲门。
　　“进。”谢云斐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揉了揉额头还是有些不胜劳累。
　　“云斐哥哥。”云瑞岚轻声叫唤，轻移莲步进了内室。
　　云瑞岚换上了谢云斐差人为她置办了广袖长裙，长发绾了起来梳成俏丽的落堕髻别着一只白玉簪子，通体晶润不失娴雅，打眼一看曼妙生姿一个玉人。
　　谢云斐微笑着招招手，“阿岚，过来。”
　　谢云斐嘴角荡起笑意，“我拜托太守嫂夫人为你采购些换洗衣物，总不知你是否合身，亏得还是个热忱细心的嫂嫂，尺寸倒给拿捏得合适。”
　　云瑞岚笑起来，“那改日阿岚也要登门拜谢一下嫂夫人，若非嫂嫂只怕云斐哥哥临时要我换着小兵衣裳，不把我当个女孩子家看呢。”
　　谢云斐将云瑞岚揽进怀中抱在腿上坐着，使她轻轻倚在怀中，两手环在她的腰间搂着，道：“阿岚，你好不乖，不是让你在客栈好生歇着，怎么又跑到驿馆来了。”
　　云瑞岚撅着小嘴嗔怪道：“我醒来不见云斐哥哥，只当是又变成了噩梦身在敌营，怕得不得了，只想快点找到你。”
　　谢云斐亲昵的用脸颊去蹭云瑞岚的额头，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再丢下你，只因京城来了大人，自然要尽快把捷报兵情上折子递上去。我特地留了梓溪在客栈照看你，待你醒了便知会我，怎么他人没到反而盼来你这小丫头呢？”
　　卫梓溪是陪护谢云斐接回云瑞岚的左右近卫亲兵之一，回来的路上已经见过面了。还为云瑞岚请来了大夫，探诊她一路奔波可有受了风寒。是个木讷的少年，比云瑞岚还要小一岁，上阵杀敌却从不畏惧，身经百战战功赫赫，缝衣浆补也是细心，留在云瑞岚照料能让谢云斐放心。
　　云瑞岚的将谢云斐的一缕发丝绕在指端把玩，道：“想念云斐哥哥，不想假借他人之口告诉你我已醒转，你军中繁忙，不如我就直接来看看你。”
　　谢云斐握起云瑞岚把弄他发丝的小手，“若非军务缠身，我定是想陪在你身边待你醒来。”
　　“嗯，我知道。”云瑞岚乖巧地把脸贴在谢云斐的胸膛，听见他胸腔里一声一声韵律温和的跳动，让人格外的安心。其实她躺在客栈的榻上假寐，偷偷看了好几眼床前陪伴谢云斐，一直反握着自己的手掌十指交错，那样专注那样认真地盯着自己的脸庞，目光一瞬也不转，自己连装睡也会被绯红的脸色泄露。
　　“云斐哥哥身子疲吗，让阿岚为你揉揉解乏吧。”云瑞岚小手乖巧地搭上谢云斐的太阳穴轻轻揉捻。
　　云瑞岚轻揉额头力道适中，谢云斐觉得些许酸疼徐徐散去，他闭目微合恍若梦呓一般，“阿岚，我常常想，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感受到云瑞岚的指末微微一颤，谢云斐拉过她的手以唇去吻掌心。
　　谢云斐的唇烫得灼人，密密的吻落在掌心仿佛烙上深深的刻印。黄昏的余晖在他瘦削的侧脸镀上金色的光芒。
　　“云斐哥哥……”云瑞岚两只莲藕纤臂环上谢云斐的脖颈，将身子轻轻提起，花瓣一样的樱唇贴近他的脸颊。
　　谢云斐觉得咽喉干火一样的燎着，看到云瑞岚脸上浮现一抹绯红，淡淡的，浅浅的，不胜娇羞。谢云斐俯下身，捧起云瑞岚姣好的小脸，将湿热的吻印在她的唇上。撬开她的齿关，寻到那条软软的丁香小舌，恣意缠绵。只觉口津生香，意乱情迷。
　　“谢将军，在下周泽仕有事求见。”门外响起一把中年儒士的声音。
　　云瑞岚倏然转过头去，羞涩惶恐，脸色更是潮红。谢云斐微微一笑，扶正她身子整整衣裳，耳畔私语，“阿岚，你又让我动情了。”
　　云瑞岚抚着发烫的脸颊站起来，道：“云斐哥哥，我先回客栈了，你忙完后…忙完的……”
　　“处理完公务我陪你去宿水城中御蓉斋吃菜可好，那的双色马蹄糕和菊花佛手酥都颇为不错。”谢云斐的脸上始终含着温和的笑意，为云瑞岚将一缕俏乱的碎发掖在耳后，手指划过她的粉腮。
　　“嗯。”云瑞岚认真点点头，脸上已是红若飞霞，提起裙角就要走，又转过身来，细弱蚊音却恳切地说，“阿岚会等云斐哥哥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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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泽仕是谢云斐麾下谋士，平素深得谢云斐倚重。只见他一袭灰衫，双目炯炯，步入房内对谢云斐作了一揖，“将军奏兵情的折子可是已经递上去了。”
　　谢云斐示意周泽仕坐上枣木长榻，端起榻上小几的紫砂壶给茶盅缓缓注上茶，“先生拟写奏章颇为合体，今晨已经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将军出征告捷，只有一事，此次出兵朝廷只拨了五万两白银，若是追击北疆主力兵饷粮草尚不能备齐，又如何可驻关三月有余。个中缘由，只怕已有言官以讹传讹妄自揣测将军敛财之道。”
　　谢云斐唇际绽起一丝苦笑，想起京中那个女子，“云斐得了京中阮家相助，义捐白银十万。”
　　周泽仕脸上掠过一丝讶然但瞬即收敛，“哦，那倒是商贾大家，近年来也时有阮家支系在官场略有动作。周泽仕顿了一顿，轻啜一口茶，眉头蹙起，似乎颇有迟疑之态。
　　谢云斐含了笑意，“先生心中可有计较，不妨直说。”
　　“云将军中伏一事，未必没有捕风捉影言说他通敌叛国，使得皇上龙颜震怒，下旨断绝大军粮草，致使伏兵截击不得救援。将军朝堂之上力谏陈词，却遭微末之流诋毁参与通敌，迟迟不得旨意出兵，待近日击退北疆侵犯，云将军已与三万兵士尽数被屠，实谓痛心！”
　　“可是。”周泽仕话锋一转，“将军既已出兵，又击退北疆犯边，明明可乘胜追击扬我天朝国威雪云将军之耻，却贸然下令退兵三十里。此战告捷尚且好说，只怕退兵一事与将军请命带军决不轻饶北疆的初衷相悖，难以自圆其说。”
　　“北疆残部，穷寇莫追，继续行军涉入大漠军士御寒棉衣俱要再充，国库不支，何况……主力已歼。”
　　“将军岂非不知北疆统帅正是在这‘残部’之中？！”
　　见谢云斐面色凝重，周泽仕心中几番思量，缓缓启言，“方才所见女子，想必就是云三小姐了。将军不说在下也能猜出几分，恐是以退兵之约赎回押做人质的云三小姐吧。”
　　周泽仕喟叹摇摇头，无限惋惜，“只怕通敌一事，五分北疆反间之计，三分云将军坐拥兵权招小人侧目，还有二分……皇上未必没有以防云家坐大之心，借此举铲除云家的势力。将军还以这么大的代价□□小姐在身，微薄绢纸，如何容火啊。”
　　“我星夜接她归来，必是沿路安排妥帖，先生无需担扰。”谈及至此谢云斐脸色略略缓和，修长的手指搭在几案轻叩。
　　“既然将军已有应对，周某不便再多言，草庐还有些琐务这便告辞了，”随即敛袖起身，向谢云斐拜了一礼。
　　“先生慢行。”谢云斐将周泽仕送至门外，回身掩上房门却伫立原地久久未动，甚至让人以为这只是斜阳流辉下一尊凝固的雕像。额前的散发遮挡了双眼让人看不到他是什么神情。良久，才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更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