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夜未央》零叁拾壹

2、壹

　　烽火狼烟，红沙四起，血肉横飞，尸骸遍地。万千将士厮杀，他们都赌上了一切，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神族已经是背水一战，今日若是败，那便没人能活着走出战场，而他们庇护着一切，都会迎来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乌鸦扑着翅膀，在尸体上大快朵颐，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末日要降临了吗？”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
　　刺鼻的血腥气令他头晕目眩，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景象逐渐模糊……
　　黑暗，无尽的黑暗…………

　　场景变幻，他手持寒光闪闪的长剑，剑尖直指身边白衣少年的心口。

　　一阵红沙扬起，昏暗了天地。

　　当尘埃落尽，殷红色在皎白如月的布料上蔓延。被长剑穿透、本已毫无生气的少年蓦地抬头，他的双眼被一条丝带蒙了起来，委屈的声音反复着一句话…………

　　“……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杀了他，黎民百姓就能得救。”
　　“妖族都是坏种，只会烧杀劫掠！”
　　“记住你的任务！！”
　　“情感只会给你带来无休止的麻烦……”

　　少年像是毫无知觉般抓住贯穿自己的剑刃，鲜血从指缝中汩汩冒出，还挂着血珠嘴唇咧开，一边嘴角上撇，笑着抱怨道。
　　“你刺得我好疼哦…………”

　　?

　　萧无焕猛的睁开双眼，最后那句话还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又是这个噩梦，已经缠了他三年了，影响却不减反增。
　　凌芝给他的药早就没了，自从上个月他一次性服多了，然后大病一场，导致现在他神力还不太稳定后，她也不肯再给他配，说是再继续怕是会出大事。
　　她说的没错，现在萧无焕的后遗症已经很严重了，时不时眼前出现重影、神力锐减，甚至有时会意识麻痹。

　　他起身刚披上衣服，就听看门的神官通报：
　　“南王殿下，六公子前来拜访。”
　　萧无焕点点头，示意让他进来。

　　萧无焕和神界帝君是亲戚，他母亲是帝君的三妹，他也就是帝君的外甥，管辖区在南方，就被舅舅草率的封为南王，除此之外还有东王、西王和北王。他们都是战功显赫的战神，萧无焕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今年刚二十有一。

　　而所谓的六公子，是他的表弟，也是帝君的第六子，柳无双。
　　柳无双是家中最小的一个，上头还有五个兄姊，而他是帝君最宠的儿子。
　　他和萧无焕师出同门，关系极好，年龄相差也不过只有两岁，所以也玩的不错。

　　柳无双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乳燕投怀般一头撞在萧无焕怀里。
　　“哥，”柳无双上气不接下气的喊着，“筱然姐找我们下去玩！你去不去？”
　　“不去。”萧无焕冷着脸推开他。
　　“哎呀咱也有一年没见师姐了，这面子上过不去啊。”
　　萧无焕转头看着他，右眉微挑：“是吗？”
　　柳无双立刻怂了：“哥，我错了，我都学了一年多那些鬼玩意，想去玩玩嘛。陪陪我呗，求你了……”
　　柳无双瞪大一双杏眼，可怜巴巴的望着萧无焕，萧无焕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行。”萧无焕拿他没辙了。

　　“好！”柳无双一蹦三尺高，“一个时辰在度桥等你！千万别跟我爹说啊。”
　　萧无焕冷漠的看着柳无双一撩飘到脸上的刘海，兴高采烈的窜了出去，束成马尾的黑长直在风中凌乱，然后一头撞在门框上，揉着额角晃晃悠悠的走了。

　　?

　　昏暗的密室里，里面的人抱着两个骨灰坛，状如癫狂：

　　暮晚长亭，独步枫林——
　　琵琶低语，古道幽情——
　　相聚那年残夏初秋。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十年！转眼便已十年了啊！！”
　　“盛世将倾，命数将尽。这天下，很快就要被搅个天翻地覆。你们含恨九泉，死不瞑目，这次，大仇将报，全天下都会给你们陪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辰时，日上竿头，度桥一带却还是死气沉沉，若有似无的薄雾终年不散，铁锁桥已是锈迹斑斑。
　　度桥是连接三界，神界、人间和魔界，其实天下本分五界，还有妖界和鬼界。但妖族与神族的那场大战，妖族落败，余孽也被抹杀，妖界成为一片废墟。连接妖界的吊桥也失去了妖力支撑，灰飞烟灭。
　　至于鬼界，那是到不了的。

　　萧无焕望着妖界破损的吊桥，不由自主想到了三年那场混战。
　　神族的绝地反杀、妖族的全军覆灭，都和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在诸神及凡人眼里，他是拯救众生的大恩人，但这对他来说是一段不堪回忆的过去、是他之后三年噩梦的中心、是他最想抹去的一段历史。
　　三年来他一直私下服用效果极强的麻痹性药物，但副作用和影响之大近乎毒药，就是为了能有所释怀，却发现只是饮鸠止渴，他想忘记的事，早已被一笔一划的刻进了血肉、深入骨髓、印在心底……

　　他对着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破桥出了一会神，直到柳无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哟，我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哥你来等别人啊，太稀罕了吧。”柳无双嘻嘻笑道：“你平时不都得让人家等你一个时辰的吗？”

　　萧无焕的懒，不是一般的懒。和他不熟的人以为他非常高冷端庄，其实他高冷是因为他懒得说那么多话；端庄是因为懒得动。
　　萧无焕也不是故意这样的，但他现在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他要像柳无双那样窜来窜去，就会觉得很疲惫。

　　萧无焕：“我回去睡个觉再来？”
　　“别别别，真是怕了你了。”

　　两人走上通向人间的阶梯，柳无双几欲飞驰而下，在屋里待了这么久，早就憋坏了，萧无焕则像个幽灵一样在距离台阶十厘米的上空往下飘着。
　　当他们踏上结实的地面上时，萧无焕突然看到右手边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他飞速看向四周，却只是看到从头顶桃树上飘落的桃红色花瓣——

　　“萧公子、六公主，好久不见啊。”

　　?

　　台下，人山人海；台上，一人红衣如血，双目上系着一条红丝带，在刀尖上翩翩起舞。猎猎秋风吹过，蝶舞蹁跹，乘风而起，衣摆长袖纷飞。
　　风停，舞姿也随风而止，从空中轻盈飘落在刀尖，唯有墨色长发一起飘扬的红丝带，还似不尽兴般，在空中飞舞，半晌才慢慢垂落。宛若夏末残红，满心不甘却只得无奈从枝头飘零，被那肮脏低贱的泥土掩埋。
　　舞者身形柔软灵动，似水做的骨肉般。他双目被蒙上，却能在数十把银刀上曼舞。
　　他是这一带舞榭歌楼的花魁榜首，是远近闻名的“红月楼”的众多面首之一，是那里的摇钱树。

　　一曲终了，人们纷纷叫好，珠宝如雨下。一旁的小丫头赶紧跪在地上将一地奇珍异宝捡拾起，像是生怕它们会融化一样，抱起来就跑。
　　那面首倒是不急，慢悠悠的把插在地上的匕首用一根长鞭一把把挑起，统统笼进自己的宽袖里。

　　收到一半，他神色突然一凛，停下了手中甩着的鞭子，往后倚在一根支撑二楼戏台的台柱上，跟睡着了一般。此时观众已经去了大半，有不少小姑娘还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但毕竟是戏子，没法以身相许定终身，最后还是走了。
　　只有些好色之徒还留在那，睨着眼看他，一脸淫邪饥渴之色。纵使他遮上了双眼，还是能看出他定是位绝色美男，女帝见了误国误民误天下，男帝见了…………照样葬送江山。

　　最后一个富商模样的肥胖中年男人忍不住了，舔着嘴唇慢慢走过来，眼睛都直了，伸手就往那花魁脸上摸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当他要碰到的时候，猛然往后倒去，眉心上插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血液汩汩而下。
　　其余人一看不妙，拔腿就跑，但已经晚了。片刻之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所有人眉心都有一把匕首，脑浆与鲜血齐流。
　　红衣花魁连姿势都没变，双手还笼在袖里，目视前方，完全没看一眼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他站直了身体。脚尖一点，凌空而起，左脚踏上了楼顶，借力一跃，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

　　“噫！”
　　柳无双本来就容易受到惊吓，陡然从头顶听到人声，吓得往后蹦出老远，一支长枪出现在他手里。
　　从他们头顶的桃花树上窜下一个淡黄衣衫、歪马尾束金环的英俊少年，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萧无焕神情淡然的向她抱了抱拳：“别来无恙。”
　　柳无双已经从惊吓中缓了过来，认出了那少年，瞪着一双杏眼惊道：“师姐？！你……不是……好像是……女的啊？”
　　英俊少年一脸无语的看着他，翻了下眼睛：“你都叫师姐了还不知道我是男的女的？”
　　柳无双盯着她：“你干嘛打扮成男的？”
　　少年：“我乐意。”
　　柳无双：“……”

　　这少年正是沐阳仙君，本名顾筱然，是两人的同门师姐。
　　她擅长控制、变形、魅惑等法术，在追踪潜伏方面也是公认的一把好手。另外，她还是掌管爱情的情神。
　　她有一只金毛羚羊坐骑。所以后来帝君给她封号时，就随口取了个“牧羊”的封号。
　　帝君的取名废无神不知，所以顾筱然就自做主张把封号改成了“沐阳”，帝君没说什么，相当于默许了。

　　顾筱然一边嘴角上撇，看着柳无双：
　　“不过说来，近几年咱们的六公主也是愈发出挑了，什么时候准备出阁啊？”
　　柳无双柳眉倒竖：
　　“滚！！”

　　柳无双长得极为俊秀，漂亮的跟女孩一样，所以顾筱然就经常叫他“六公主”。
　　“诶诶诶，姑娘家的，拿根长枪做什么，小心别伤着这么娇嫩的脸蛋啊。”

　　柳无双的模样惊为天人，但手上这杆杀气腾腾的长枪实属煞风景。顾筱然摇摇头，直叹可惜这枪冲淡了“六公主”的美貌。
　　柳无双气急，银光一闪，挽起一个枪花，就向顾筱然刺去。
　　顾筱然“哎”了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架住长枪，纯金的扇面闪着耀眼到无法直视的光芒。
　　柳无双收起枪，气呼呼的说：“你管我呢。自己还不是拿把这么俗气的扇子？”
　　拿着俗气扇子的沐阳仙君非常不要脸的回答：“贪财好色乃神性之本。”
　　柳无双似乎被她的不要脸惊到了，卡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那你来挑挑我哥的毛病？”
　　顾筱然偏了一下头，看向萧无焕。
　　看戏中的萧无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