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魄志之人间历》陈愚愚

2、第一章

　　沈聆溪将角角落落都搜了个遍，又是一无所获。

　　他神情漠然。能找得到自然最好，若是找不到，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刚走出屋子，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影挥舞着大刀，招式狠辣凌厉，只是披头散发，衣衫破碎，形状宛若一个疯子。

　　靖王手下虽个个都是高手，却顾及着王爷那句 “要留活口”，面对着这“疯子”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间竟也无可奈何。

　　沈聆溪瞅了一眼靖王。骑在马上的靖王面色如常，只是右手食指有意无意的敲击着马鞍，他知道，王爷有些不耐烦了。

　　仗着一身轻功了得，沈聆溪拈起一枚石子，悄无声息地闪到“疯子”身后，看准时机朝“疯子”手腕弹去。

　　傅怀宁手腕吃痛，不由自主松开了手中的大刀，一旁的人连忙将她制住。

　　她转头愤愤地望向沈聆溪，这一眼，两个人却都愣住了。

　　算起来也不过就是在半个月前，傅怀宁和堂妹妙锦照例去镇上卖菌子。掩不住爱玩的心性，菌子卖完后，两个姑娘就开开心心逛起了集市。正逛得开心，傅怀宁却被人扯住了衣袖。

　　“梦姐姐？”扯住了她的少年瘦削高挑，面容清隽，一袭黑衣衬的肤色格外白皙，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傅怀宁抬头望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一脸认真道：“我虽不是独女，却也没有你这般大的弟弟。”

　　少年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他随即躬身道：“是在下唐突，认错了人，还请姑娘莫怪。”

　　“无妨。”傅怀宁盯着少年红红的耳朵，又问道：“你看起来不像是这里人，你打哪儿来？”

　　“容国，我出生在容国东部的陵江。”少年的语气里带了探询的意味，“不知姑娘听说过没有？”

　　傅怀宁一脸的茫然：“没有听过，不过听这名字，应该很美吧？”

　　不远处有同样一身黑衣的少年呼唤：“沈聆溪，该回去了！”

　　“马上就来。”沈聆溪应了一声，又转头对傅怀宁说到：“陵江确实很美，日后若有机会，姑娘可以去看一看。”

　　妙锦心心念念要吃蜜饯果子，也在一旁催促着要离开，傅怀宁便对沈聆溪摆摆手：“我们南疆这里也是很美的，你若有空就多走走。我要回去了，再会。”

　　走了几步路后，傅怀宁忍不住回头，只见沈聆溪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她，衣袂随风翻飞，神情寂寥，竟透着一丝不舍。

　　妙锦撇撇嘴：“这个人真是奇怪，穿着怪，说话也怪。”

　　“是挺奇怪的。”傅怀宁附和了一句，心里却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来。明明从未见过，却好似是相识多年的故人。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令傅怀宁辗转反侧好几日，终究没能忍住，找借口又来了一趟镇上，只是再也没有见到沈聆溪。

　　之后的几天，傅怀宁偶尔会走神，她有预感他们会再见面，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以对立的身份重逢。

　　望着头发散乱，浑身血污的傅怀宁，沈聆溪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而傅怀宁瞪着他，眼里除了困惑，还有愤怒。眼前这个人眼神冰冷，神情冷漠，与半月前那个温和有礼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靖王翻身下马，走到傅怀宁身边，嘴角挂着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

　　他将傅怀宁额前的乱发撩到耳后，忍不住砸了砸嘴：“啧啧啧，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眼下却狼狈成这个样子。

　　你父亲何必如此固执，早一些将《集魄志》交给我，不仅不用赔上全族的性命，还能换得滔天的荣华富贵，多上算。”

　　傅怀宁转头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傅清河，他守护着家人和祖辈立下的誓言直到最后一刻。死前他向先他一步而去的妻子努力爬去，可是那两只手最终还是差了两寸的距离。

　　傅怀宁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她连看都不想多看靖王一眼。

　　“本王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守着永生的秘密，却仍旧活得如同蝼蚁一般，该说你们是固执呢，还是愚蠢呢？”

　　傅怀宁道：“阿爹说过，永生本就是逆天改命的事情，一定会遭到反噬。”

　　“哼，本王偏偏就不信命。倒是你们这群蠢货，到最后性命不还是被本王捏在手里。”

　　“信守承诺，也算是死得其所。”

　　靖王云淡风轻地笑着：“你可以豁得出自己的性命，只是不知道，他的性命你是不是也能这样不放心上。”

　　傅怀宁心中一惊，想要起身朝柴房跑去，却被人牢牢摁住了肩膀。

　　傅怀远被靖王的手下从柴房扛了出来。

　　他拼命挣扎着，对扛着他的人又打又咬，像是一头愤怒的小野兽，奈何那人完全不在意，仿佛只是被挠了痒痒。

　　“放开他！”傅怀宁终于开始感到惊惧，怀远还那么小，他才六岁。

　　靖王撇了一眼傅怀宁，对她此刻的情绪波动很是满意。

　　“年纪虽小，胆魄却大，是棵好苗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靖王笑眯眯地看着小牛犊子一般的傅怀远，“只是这再好的苗子，若是养不大，那也是可惜了。”

　　傅怀宁咬着牙沉默着，片刻后她平静地对靖王说道：“放了我弟弟，我就把《集魄志》给你。”
　　什么誓死保住《集魄志》，什么生生世世不得有违，此刻的傅怀宁已经将祖训完全抛在了脑后。

　　阿爹阿娘，叔伯婶婶，她们傅氏一族三十多口人都因为这本书成了刀下的亡魂。弟弟是在这场劫难中她所剩的唯一的亲人，她愿意舍弃一切换取弟弟活下去。

　　靖王给旁边的人递了一个眼神，摁住傅怀宁的人便松了手。

　　傅怀宁站起身，毫不避讳地将衣服解开，取下了贴身绑着的一个小布包。布包里便是靖王心心念念的《集魄志》。

　　傅怀宁摩挲着破旧泛黄的封面，心一横，将《集魄志》掷向靖王。

　　一路陪着皇帝杀伐天下，早已在战场上将内心摔打得坚硬冷酷的靖王，有着一张温和俊朗的脸，脸上永远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然而在接到《集魄志》的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奇异又狂热的光彩。

　　他头一回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微微的失态。

　　沈聆溪取过一件披风，一言不发地扔在了傅怀宁面前。

　　傅怀宁默默拾起披风，将自己裹紧。

　　靖王迫不及待地翻看着《集魄志》，他攥着书的手指关节渐渐发白，片刻后，他将书狠狠摔在傅怀宁的脸上，冷声道：“你是在作弄本王吗？”

　　傅怀宁俯身拾起书，拂去了书上了泥土，说道：“这千真万确就是你想要的《集魄志》。只是，这天下人人想拥有它，却没有人知道，除了我们傅氏一族，根本不会有人能读懂书中的文字。”

　　她走向怀远，将这个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始终不露一点怯的小男子汉护在了怀里。黑衣人想要拉开她们，却被靖王抬手制止。

　　靖王神情阴鸷，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家中祖辈曾说过，书中的文字是上古的神族所创，可即便是神族，也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毁灭。神族残存的后裔不甘心他们的文明就此消失陨灭，才选中了我们傅氏一族继续传承。这些本不需要让你知道，只是能够熟悉这种文字的人几乎被你屠杀殆尽。”傅怀宁为人一向宽厚得有些傻气，此刻面对靖王，语气中却尽是嘲讽，“我自然也是识得这些文字的，但还远远算不得熟悉。你的愿望不至于落空，但短时间内肯定无法实现，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无妨，本王不过而立，尚有大把的时间，等得起。”靖王冷笑了一声，“只不过，本王虽然时间有的是，耐心却不太好。”

　　傅怀宁道：“你不必这样威胁我，我唯一至亲的性命捏在你的手上，自然会听命于你。”

　　靖王笑眯眯地说道：“瞧你这话说的，仿佛本王有多不近人情似的。去收拾收拾，随本王回大容国去吧。”

　　“暂缓几日。”傅怀宁回头望了望如炼狱般的惨象，“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靖王递了个眼神给沈聆溪，“看住她，等一切结束将她带回大京。本王没那么多功夫陪她耗在这里。”

　　黑衣人从傅怀宁怀中夺过怀远，怀远还要挣扎，傅怀宁轻轻安抚道：“阿远乖，你先随他们去，阿姐过几日便就来找你。”

　　怀远这才安静下来，任由着黑衣人将他抱上马背。

　　这一行人离开得悄无声息又无比迅速，就像他们出现时一样。

　　当一切归于平静，傅怀宁终于忍不住瘫坐在地上。她闭上眼睛，盼望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
　　缓缓睁开眼睛，一切如旧。

　　明明傍晚时还在与她说话嬉笑的亲人们，此刻没有声息地躺在地上，身体早已经冰冷，鲜血从身下蜿蜒流出，汇聚成河。

　　傅怀宁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沈聆溪默默站在她的身旁，垂着眼睫，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天边传来闷闷的雷声，黎明破晓前，淅淅沥沥下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