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苏州奇异录 ...

  •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五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肥头大耳,穿着正装打着领结自称律师的人找到我,告诉我母亲的死讯,将一份地契和一把钥匙塞给我之后便离开了,所有的一切也都从那天起开始悄然改变。
      我,吴忧,男,三十二岁。人如其名,大大咧咧没什么烦恼。说来可笑,人生中最大的忧,便来源于我的父母,自我两岁那年起,父母就将我放在了外婆家。外婆算是老一代知识分子,但是也总管不住叛逆期的我,成绩不好不差,总算上了所普通二本学了历史,外婆却抵不住岁月,在我大二的那年走了。一个人无依无靠,找了个普普通通的工作,就这样撑了十余年。
      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想过结婚,平日里唯一的消遣便是带上些许酒肉,坐在桥口半仙身边,听那戴着黑眼镜的老先生讲讲故事,给别人看看手相算算命。老先生说来也有趣,在了解我的过往后,问了生辰八字,一番演算后,说我命格看起来虽差,但也不应如此,面相倒是大富大贵,很让人费解。我就开玩笑道以后要是发达了,定要把老先生接来与我同住好好服侍。
      这老先生说的倒是真显了灵了,我那近二十年未见的父母,竟给我在苏州留了一份房产。好在地契上倒是有坐落地点,不然光靠那不靠谱的律师,估计让我再找上个五十年都找不到这房子。
      第二天起来给老板请了个长假,收拾完衣物,决定去和老先生告个别,可当我走到桥头却发现空无一人。这可真是个怪事儿,这老先生自打我租到这儿开始,可是全年无休,连大年三十儿的晚上都还坚守岗位呢。
      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了:“吴家小子,这么着急是准备去哪啊,不准备带上老头我吗?”抬头一看,老先生正背着他那宝贝算命幡,站在桥顶笑眯眯的看着我。
      “您这是?”“我啊,老家就在苏州,这么久了,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那这一路上可得仰仗老先生您的照顾了。”老先生笑而不语。
      就这样,我的这趟“苏州寻屋之旅”便添上了一老伙伴。
      原本准备坐高铁去,也就几个小时的车程,可是老先生执意要坐大巴,没有办法,我也就只能陪着老先生摇摇晃晃的出发了。
      等到上了车我才想起,我都没有和老先生提过我要去苏州的事情,这地契我也是昨天刚刚拿到手,老先生是怎么知道我要去苏州的?我扭头看像老先生,只见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白胡子白眉的,还真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要去苏州的啊?”老先生扭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个字:“算。”便又扭过头接着打坐去了,这简单一个算字,老先生在我心里的形象变得更加高深莫测了。
      经过将近一天的颠簸,我们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苏州的一个古镇。说来这大巴可真是够折腾人的,我硬是吐了三次,我还担心老先生撑不下来,可谁知道他竟然就这么端坐着,非但一点事儿没有,下了车问了我地址后更是健步如飞,我险些跟不上他的步子。
      只见他在巷子里穿来穿去,最后停在了一座新建的欧式别墅门前。难不成这就是我那不靠谱的爹妈留给我的房子?我拿出钥匙准备去开门,老先生叫住了我:“且慢。”
      “怎么了,是这开门有什么讲究吗?”
      “不是,是我...迷路了。”
      “......”
      原以为找到了个向导,可谁知道他竟然不识路!原来这得道高人也有不靠谱的时候,我心里暗想。
      不过倒也没事,现在可是信息智能时代,我拿出手机打开电子地图,在这小巷子里七扭八扭,足足找了一个半钟头,才终于到了地方。
      这应该算是一座经典的中式庭院,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着实还是给我吓了一跳,这也太大了!五进院落,这可是红楼梦里贾母居住的规格,这么多年了,原来我是个隐藏的富二代?不过从那地契上的时间上看这房子该是明清时候的建筑,不过在近代进行了翻新。那岂不是说,我其实出生于名门望族?
      “好小子,看样子你果真是苏州吴氏旁系后人。”老先生四周打量之后说到,“吴姓号称天下第一世家,《史记》列吴太伯世家于世家之首,而在苏州来说,太伯仲雍还被认为是开创吴国、把黄河流域先进文化带到荆蛮之地之人,其后裔吴氏是定居吴中最早、历史最久的一个氏族。王謇在《平江城坊考》曾说,吴氏为吴中第一世家,朱张顾陆莫能望其项背。”
      见我一脸迷惑,老先生继续说道:“看到这个影壁了吗,上面是太阳,下面是鸭头人身像,正是你吴氏的象征。原本你回这祖宅该是件好事,但是我总觉得不对,总感觉你身上少了点什么,但是我又看不透。你我之间又有些因果,我便跟着来了,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平时可是没少喝你的酒。”
      正当我准备开口答谢时,老先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仔细一听,这房子里竟然有动静!莫非这房子里还有人?
      “谁在外面!”我还没出声呢,这里面的人竟然反客为主问起我来了。
      “主人?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冒充老爷!看我谢胖子不打断你三条腿!”说着一个体型浑圆的胖子提着一根木棍从里面走了出来。
      “别别别,兄弟你听我说!你看这是什么!”我赶紧掏出了地契。
      “原来竟是你这毛贼偷走了这地契!”说着便挥棍要打下来,木棍的破空声响起,吓得我赶紧捂住了脑袋。
      “且慢!”只听见“咔”的一声,老先生不知道从哪顺过来一把扫帚,挡住了劈来的木棍,只是可怜这扫帚,已经断成了两段。
      思来想去,我赶紧把钱包掏了出来,把里面仅有的和父母的合照拿出来,加上一番解释,这才作罢。
      随后问了这谢胖子后才了解到,这人原先是个孤儿,从小乞讨为生,被我母亲带回来这才不至于饿死街头。
      “好家伙,这还饿死街头呢,你这都抵得上两个我了。”我小声嘟哝着。
      “可是老爷临走前说,还要再过两年才能让我去找你啊,少爷你怎么这就过来了?”于是我就把事情原委都与他说清楚。“难不成夫人临时改了主意?”他挠了挠头。
      “好了,那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也别少爷少爷的叫了,就叫我吴忧吧!走!我请客,咱们出去好好吃一顿去!”
      看这谢胖子的样子他也不知道其中缘由,再加上这舟车劳顿的我实在是饿的不行,就赶紧带着他们吃饭去了。
      晚上我倒头就睡着了,因为没有收拾多余的房间,就让老先生睡在了床上,我和谢胖子睡在地上。
      迷迷糊糊总感觉听到地底下有异响,我以为是我晚上酒喝多了出现幻觉了。结果半夜起来,发现老先生也坐了起来,我晃了晃脑袋,发现这并不是幻觉,是真的有声音!
      我赶紧把身边的谢胖子晃醒,结果这家伙迷迷糊糊的,估计还没回过神呢。等到和他说清楚有声音之后,他就又倒头想接着睡觉了,嘴巴里还嘟囔着:“这很正常的。”
      思来想去我还是睡不着,拍了拍胖子的肚皮,想把这声音的来源给找到。叫醒了他两次,这次胖子终于清醒了一些,说到:“老爷不让我去那里的,被看到我要挨罚的。”
      “现在哪里有什么老爷啊,走吧胖子,今天我们就去一探究竟!”
      胖子带着我和老先生走到了三进院子,院子中间有一口井,胖子指了指漆黑的洞口,“就是这里了。”
      最后决定还是我和胖子下去,让老先生留在上面,下去后发现,底下不是一个简单的井,而是一条地道!
      我们提前带了两个手电筒,胖子举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这个地道很长,斜着向下,而且很陡,不过修得不错,很结实,里面阴森森的,还很冷,冷气嗖嗖得往上蹿,把我和胖子冷的直哆嗦。
      我们两个贴着楼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走了大约十几米,下面突然拐了个弯,豁然开朗,里面很大,有点儿像条小路了。
      我们顺着小路继续往下走,发现墙壁上用红油漆涂着各种古怪的符号,不是很看得清楚。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了一个很大的仓库,里面堆着一些沙袋什么的,还有好多堆的很高的木箱子,我和胖子尝试着推了推,结果纹丝不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胖子有些害怕,觉得这底下很诡异,不像是个正经地方,就拉着我,想让我回去。
      我们就继续往前走。
      走到尽头,我们发现没路了。
      这底下肯定有密道,怎么可能没有呢?我们就趴在地上找,找了半天,最后发现一个仓库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水缸。
      这声音就是从这传来的,这水缸一看就有问题,我们俩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给它搬开了。
      果然,底下寒气逼人,又露出来了一个大洞! 不过这个大洞全部用很粗的铁丝网焊死了,根本进不去。
      胖子趴在洞口用手电筒照了照,结果刚看一眼,他就哎呀大叫一声,差点儿把手电给丢进去!
      我问他:“怎么了?! ”
      胖子说:“里面有条大蛇!头上还长了个大红包,像个大灯笼似的!”
      这大蛇定是也感受到了我们的存在,我甚至都能看到那大洞里渗着红色的光。我赶忙拉着胖子往回跑去,谢胖子都给吓破了胆,一路喘着粗气。
      老先生听完我和胖子的描述后,说道:“这已经不是蛇了,是蛟,过不了多久怕是要成龙了。”
      “ 这大蛇修行有成后,额间会有一个鼓起来的红点,随着身体越来越大,这个红点会越来越亮,尤其是阴天下雨的时候,像是前面吊着一盏红灯笼。 ”见我两一脸迷惘,老先生接着解释道, “许多年前,□□炸开花园口大坝,当时就冲出来几条巨蛟,脑门上就像挂了一盏红色的灯笼,尤其是夜里,看起来更加明显。”
      “这世间真的有龙吗?”胖子按耐不住问道。
      “三峡当时设计的时候,下面就预留的暗道走蛟。”
      晚上躺在地上,听着胖子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条大蛇,想着父母为什么弃我而去,现在又给了我这套古古怪怪的房子,为什么这么久了连家也不回?
      出去点了支烟,老先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说到:“人啊,自有命数,这件事已经超出我能解决的范畴了,你父母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件事情,他们是爱你的。”
      一夜未眠。
      次日,老先生说要去拜访拜访老友,我就让胖子带着我熟悉了一下房子里的环境,除了那口井之外,倒也没什么其他奇怪的事情了。
      就这样过了三天,老先生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晚上就总是觉得身体不舒服,白天却又是生龙活虎的。胖子叫了相熟的老郎中,也看不出端倪。
      第四天傍晚,老先生回来了,看上去有些疲惫。
      到了晚上我的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了,头痛欲裂,出了一身的冷汗。老先生见状暗道不好,闭上眼睛掐了掐指,道:“小胖子,家里可有刀?”
      谢胖子赶忙跑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
      老先生让他站在我和那口井的中间,面朝着那口井,把刀刃对准井口。老先生也半蹲在我身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感觉到舒服一点了,老先生也长出了一口气。叫了两声胖子,谢胖子没有应我,我急忙爬起身,老先生也以为出了什么变故,跟着我就出来了。
      结果发现,这胖子居然站着睡着了!
      老先生冲我无奈的笑了笑,说到:“此真乃神人也。”
      清晨起来,老先生不见了,床头的空酒瓶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老头子我洒脱一生,毁誉参半,年轻时也是个纨绔子弟,也做过许多“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事情。
      你我一见如故,有几句话你且听着,命就是人生轨迹,这个轨迹有迹可循,但是还是要靠自己掌握。
      以后切记不要乱算命,算命会有心理暗示,人要按照自己的路走,不应该被人扰乱。信自己,往前走,这才是正道。
      老头子要去做些事情,有缘再见。
      正当我暗自神伤之时,谢胖子咋咋呼呼的跑了进来:“这老匹夫,给了我个破地址就跑了,少爷你起来了没有!我们要出发了!”
      “出发?去哪?”
      “一个道观,在什么龙脊山,老头说那里有什么高人,能帮到你,据说还能找到老爷嘞。”
      “老爷?!他不是去世了嘛?!”
      “没有阿!老爷只是走了,好些年没回来了呢。”
      我那不靠谱的爹居然没死!我瞬间打起了精神,如果找到了父亲,这一切的原因,就全都清楚了!
      “出发,出发!快走!”我拉着胖子就往外跑。
      “等等等等少爷,我早饭还没吃呢,能不能先吃个饭再走啊!”
      “到了地方再说!到时候我请你吃大餐!”
      几个时辰我们便赶到了这龙脊山,山不高,山边有条小河,河边有个小客栈,旁边一个小老头在喝酒,就是找不到道观的影子。
      问老板点了三两小菜,就和胖子坐在了那小老头的对桌。胖子在那吃菜,我就和老板去打听那道馆的位置,老板却不知道。
      无奈只能坐下先吃饭再说,赶了一上午的路,确实有些饿了,我边吃边打量着对桌的小老头。
      他穿的很普通,看着就像一个普通的村民,喝的当地的杨梅酒,喝的悠悠哉哉的,也没要菜,就这么干喝。
      我问他:“这酒好喝吗?”
      他说:“不好喝。”
      我便有些诧异:“不好喝,为什么还要喝?”
      他就笑:“酒的好坏,在于你是以什么心情喝下它。一个人若是满怀痛苦,纵然是天下无双的美酒,喝到他嘴里也是苦的。”
      这句话就很有意思了,因为这是古龙先生说的。
      我有些好奇,一个普通的村民,也读古龙吗?我就邀请他过来一起喝酒。
      他摇摇头,说算了算了,自己就是个俗人,酒色之徒,还是自饮自乐罢了。
      我就笑,说:“是好色而无胆,好酒而无量吗?”他也笑了,说坐过来可以,但是我要先喝一口他的酒。
      我尝了一口,道“确实不好喝。”
      然后我们就喝起来了,从晌午喝到临近天黑,喝到周围的人都走了,只有我们这一桌。
      谢胖子早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而这杨梅酒的后劲也确实够大,我整个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但是却记住了他的一句话:“你上山,走到半山腰,找到两颗银杏树,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
      迷迷糊糊也不分不清是梦还是什么,等我醒来已经是深夜了,周围一片谧静,只有胖子的鼾声。
      原本想摇醒谢胖子,想了想还是独自一人上了山。走到半山腰,绕了一圈,果不其然发现了两颗银杏树,但是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哪里有什么道观!
      扭头准备回去睡觉,怎知背后竟站着一个人!还是个白衣女子!手上还提着一个大红灯笼!
      “妈耶!”我先是惊声大叫,随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念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随后准备撒丫子就溜,可谁知道手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给拽住了!
      我抬头一看,居然是她的手!
      “这下子算是完了。”我暗道倒霉。
      “跟我来吧,我不是鬼。”
      大半夜的,这个像鬼魂一样的女子,确实吓了我一跳。
      不过她一开口,我倒也放心了,再低头一看,她脚底也有影子。
      不过眼前这一位,虽然看着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吧,但是确实是个人类。
      不过她为什么会让我跟她走呢?
      我支支吾吾道:“那个,请问咱们认识吗?是不是之前在山脚喝酒的老先生让你带我来的?”
      她说:“走吧。”
      然后带头朝着一条小路走去。怪事儿了,我之前怎么没看到这条小路呢。
      我犹豫了一下,也赶忙跟上她,继续问:“那个,请问这是去哪里啊?我们要去道观嘛。”
      她不说话。
      我继续问:“那个,咱们道观有没有客房什么的?不知道斋饭好不好吃啊?”
      她还是不说话。
      我继续胡说八道:“不知姑娘年方几何,婚配与否?”
      她突然停下身,转过头,严肃地说:“年轻人,要知道尊重长辈。”
      我猛然一愣,差点儿撞到她身上,难道说这姑娘辈分很大,还是说她其实看着年轻,驻颜有术,其实是个老太太了。
      我赶紧收了戏谑地心情,口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走。
      她却笑了,说:“不该问的别问,该问的还是可以问的。”
      我赶紧问她:“那你认识那喝酒的老先生吗?他是我要找的高人吗?”
      她说:“这些就是不该问的。”
      我一路沉默无言。
      后来我突然发现她穿着的白色的衣服居然是一身道袍,就问她:“那您是坤道吗?”
      她摇摇头:“我不信道,只是偶尔拜拜三清。”
      我不明白了:“既然不信道,为什么还要拜三清呢?”
      她说:“拜三清便是在拜自己。”
      这句话有些意思,不过我听不懂了。
      我又问:“你是说,拜能让人心安?心安才是修行?”
      她回了一个字:俗。
      我:“那是说,拜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拜的仪式感?”
      她还是摇摇头。
      这下我彻底不明白了:“那是为什么?”
      她转过身,提着一盏红灯笼,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风吹过,将她的头发吹起,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长相。
      那是一张极度精致的脸庞,挺直的鼻梁,高傲的前额,黑瀑一般的长发闲闲地垂了下来,露出眉间一点红痣。
      天黑似墨,她手持孤灯一盏,站在寺院外,背后是狰狞的黑暗的荒野,冷风吹起她的衣角。
      那一刻,风将停未停,月将圆未圆,风将止未止,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一人、一灯、一寺,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孤独之美。
      然后,这个佳人终于开口了。
      她说:“你不觉得,我穿这身衣服很美吗?”
      一阵晚风吹过,我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好在已经看到道观了。
      她推开大门,道观极大,有一道石阶,扶摇直上,要不出多高,她带着我顺着石阶往前走。
      我们边走边聊。
      我问:“如何看待道法?”
      她说:“大道如青天,道法如美人。”
      我说:“明白了。”
      她眉毛一挑:“说!”
      我晃了晃脑袋:“大道如青天,美人如花隔云端。雾里看花,就是道法。”
      她扑哧一声笑了:“你这顽石,总算还有三分悟性。”
      我赶紧摆手:“不不不,是前辈教诲得好才是。”
      她说:“道法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存在有没有,只存在信不信。你信,它就在这里,也许是石像,也许是这脚下的石阶,也许是美人。你信自己,自己就是道。”
      我赶紧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心里却想着,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神神叨叨的,待会儿别给我带坑里去了!
      月色清明,凉风习习,有美人陪伴,夜访道观,倒也清雅。
      不过,那山路崎岖,越发不好走了。
      我走得气喘吁吁的,那个姑娘却始终腰板挺直,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在石阶上,飘逸轻灵。
      好不容易,我们终于要走到尽头,看到前面是一座辉煌庄重的寺馆,纯白色的围墙,飞檐翘起,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见一白眉白胡子老道站在门前,颇有些得到高人的样式。
      “师尊,他来了。”这姑娘说完冲我扮了个鬼脸,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你便跟我来吧。”老道抽起拂尘,转身向正殿走去,我赶忙跟了上去。
      进了正殿,我四处打量了一番,竟发现这正殿居然没有三清的雕像和画像!我开始有点明白姑娘为何要说不拜三清了。
      老道在一个蒲团上坐定,泡起了茶,并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
      我也没啥讲究,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刚想张嘴问我们家里的事情,老道士开口道:“年轻人莫焦躁。”
      说完将茶递了一杯给我,轻轻的抿了一口茶后,老道士说道:“苏州吴家,乃世家大族,你可知道为何你们吴家能经久不衰?”
      “因为世代从商从政,积累下的人脉?”
      老道士摇了摇头。
      “因为祖训严厉,世代遵守?”
      老道士又摇了摇头。
      过了半响,老道士开口说道:“你们吴家祖辈确实积攒了很大的财富和人脉,但是你们这一支脉能走到现在,是因为这养龙之法。”
      “你们老吴家很有野心,若是这蛟龙得道,有了龙气支撑,必定人才辈出。但是这养龙之局一出,势必会引来其他世家的窥觑。数十年前殷家想要夺你吴家之龙,幸亏你吴家当时有高人相助,才能幸免于难。在你两岁那年,你父亲发现殷家并未罢休,当年的夺龙之局已然变成了弑龙之局,你体质特殊,是这弑龙之局的关键。到时候不但你会命丧黄泉,你吴家也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你父母在你两岁那年才会离你而去,他们是在保护你,待得寻到破局之法再接你回来。但是万万没想到事情出现了意外,你父亲受奸人所害,成了活死人,你母亲也受不了刺激,离开了人世,但勉强算是保住了你们吴家之龙。”
      “如果你晚些时候回来,一切尚在你父母的掌控之中,但是你在这蛟化龙最为关键之时回到祖宅,只能说凶多吉少。”
      我没有说话,老道便将我引到客房。还没进门,就听到胖子熟悉的鼾声,这家伙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也没有多想,可能也实在是太累了,头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胖子心倒也大,第二天早上醒来,也没有问什么,就和我一起吃斋饭去了。
      “师尊说让你们吃完去找他。”姑娘一边收拾着厨灶一边说道,“明知事不可为而言退乃智者也。”
      我默默的扒了两口饭,狠狠的又啃了一口馒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姑娘的肩头,说了句谢谢就拉着胖子走了。
      来到正殿,推门而入,发现老道面色苍白的坐在大殿正中央,地上躺着一根断掉的拂尘。
      “想要破除这近乎必死之局,唯有硬撼鬼门,殷家人用特殊的方法将你父亲的□□封住了,把他的魂给赶走了,可以理解成现在的植物人,因为灵魂离体,所以人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胖子赶忙问道:“那怎么办,老爷还有救吗?!”
      老道士点了点头:“有救!因为他父亲还没有死,所以灵魂并不能入轮回,而是会处于阴间一个特殊的地方。如果有人能硬撼鬼门,就可以去阴间把他给“接”回来。”
      谢胖子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就准备拜这老道士为师,准备学成后去阴间将我父亲的魂给接回来。
      老道士摇了摇头:“时间来不及了,我会和你们一起去,但是在这之前需要你们去取一块带字的龟甲回来。”
      我点头应下之后,胖子急忙拉着我往外跑,除了吃饭睡觉,从没见胖子这么积极过。
      “跑啥跑啊,你知道去哪找带字的龟甲嘛就跑。”我想甩开胖子,却发现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握着我不放,拽的我生疼。
      “带字的龟甲,甲骨,我知道哪里有!”
      “你不会是想去博物馆抢吧!”
      “老孙!老孙那里有!”
      胖子带我来到镇上一个很破的大杂院里,好多人住在一起,穿的都破破烂烂的,还有好几个女人坐在院子里奶孩子。
      看到我们进来,这伙人也只是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就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不一会,一个剔着光头,略显病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拱拱手说:“见笑了,穷地方,实在没什么活路,所以出来打打游击,生生孩子嘛!”
      然后招呼小兄弟,从屋角拉出来一个破皮箱,破皮箱里都是各种明器,瓶瓶罐罐的。
      “不知道两位小兄弟想要些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这这老孙原来是个土夫子,专做各种明器买卖!
      “我要一块带字的龟甲!”谢胖子直接开口。
      “甲骨?”老孙眉毛微微一挑,“你知道这东西什么价格吗,14年国际上首次拍卖甲骨文,区区20片甲骨,卖了5280万!”
      谢胖子一听这价格,顿时有些急了:“我...我没钱,孙哥,我要这龟甲真有大用,后半辈子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老孙摇了摇头。
      我一下狠心:“等这件事情处理好,我可以把我家祖宅抵押给你!”
      老孙慢慢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我,然后右手一抖,从袖子里落下来一把匕首,他眯着眼睛,在匕首在手里转了转,匕首在手里翻飞,像耍杂技一般,然后猛然插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这人向来比较惜命,这殷家看上的东西我可没这胆子碰,没有合适的筹码二位还是请回吧。”
      胖子一脸不甘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口气:“走吧。”
      “可是…”
      “别可是了,再想办法吧。”
      正当我们站起身准备走时,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头叫住了我们。
      “且慢,二位请留步。”
      老孙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那老头冲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想要甲骨,我可以做主给你,但是吴家小子,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您说。”
      老头拍了拍手,一个年轻人拿着一块巨大的白龟壳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老夫要借你十年阳寿给他,也就是说用你十年阳寿来换。”老头指了指老孙。
      胖子扯了扯我的衣角,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甲骨,一咬牙:“换就换,怎么个换法。”
      “这你不用管,这个东西你拿去就是。”
      “好,胖子!去把那龟甲取来,我们走!”
      胖子面露难色,但还是把龟甲拿了过来,等我们走出大门,我忽地感觉有些难受,吐出一摊黑血。
      胖子急忙搀起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没有事:“走吧,正事要紧。”
      好在除了这一口黑血之外,身体倒也没有其他不适,赶回道观,道长和那姑娘早已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了。
      “此去万分凶险,九死一生,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该看的不要看,有人叫你也千万不要应,跟着我就是。”
      “姑娘也去?”
      “嫣儿是纯阴命格,可以遮盖我们身上的阳气,出发吧。”
      胖子看了我一眼,“少爷你走前面吧。”
      我笑了笑,这胖子果真还是胆小啊!
      刚准备动身,谁知道一张棉布突然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口鼻,我奋力挣扎,但是很快就没了知觉。
      迷迷糊糊醒来之后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了,晃了晃脑袋站起身,发现自己居然睡在祖宅胖子的床上。
      我赶紧跑到龙脊山,找到了那两颗银杏树,发现印象中的小路已经不见了,找遍了整座小山,也找不到道观的影子。
      失魂落魄的回到这个理应属于我的家,却感觉总是少了什么,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
      一天深夜,天降暴雨,突然“轰”的一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坐起身往外看去,一道闪电竟直直的劈进了院子里的那口井!
      我顾不上穿鞋,跑到院子里往井里看去,井底已经被碎石块堵了起来,一阵冷风吹过,我总感觉怪怪的。
      抬头一看,乌云里一双巨大的眼睛正盯着我看,两眼之间还有一团红红的东西,就像一个大红灯笼!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了,不一会雨也停了。
      我在这里又住了半年,可是什么也没有等到,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期间我也回去过两趟,可是桥头也再也找不到那个带着黑色墨镜的半仙儿了。
      不久之后政府说要建设什么文化古镇,征用了祖宅,赔了我几套房子,还有巨额的赔偿款。
      现在五年过去了,我到处游山玩水,可是总是感觉不快乐,总是感觉有些孤单,心里总是挂念着一些人。
      不过最近倒是有件趣事儿,我在到处游逛的时候,看到一个衰败的道观,这道观又小又破,我就想着进去捐点香火。
      还没进门,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小女孩从里面冲出去撞在我身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蹲下身,赶忙给她抱了起来。
      她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我好像认得你。”我瞪大了眼睛,往道观里面一看,里面还有个小胖子坐在蒲团上晒太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