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龙门锦鲤(1) ...
-
这场瓢泼大雨从极东之地而来,裹狭着稍一碰触就会涨破整个人皮囊的暴虐驳杂灵气,蔓延之处异变丛生死伤无数。世间仅存的龙渡劫失败,仿佛这片天因此而怒了。
青莲真人站在屋檐下仰头,满眼只看见护山大阵被无数雨点撞击迸溅出的金绿色细碎火光。他敛下眼睫,看见挂在腰间的灵剑恹恹不愿动弹的样子,伸手顺了顺垂在一侧的剑穗。灵剑颇有些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他收回手,抬脚要跨出门去。
“你真的要去吗?”唐梨拉住青莲真人的袖子,“三个月之后我们的合籍仪式——”
“我会回来的。”与唐梨说话时,青莲真人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他安抚地拍了拍唐梨的手,温柔又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来。
唐梨眼圈一红,但是她立刻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笑着对青莲真人说,“那好。我在家里等你回来。”她笑起来时双眼总是弯弯的仿佛一双月牙儿,这次也一样,眼尾一抹浅浅的红色看上去惹人怜爱。
青莲真人轻轻抚过她的额角,转身御剑而去。护身的剑气挡不住雨水,平日里能撑开丈余的凌竹伞也仅仅护住了他身周的范围。灵剑急切地向着极东之地而去,撞碎在屏障之上的雨水散开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无数的雨滴极快地消耗着灵器,青莲真人并不十分担忧,他有许多同品级的防御灵器,足够抵达极东之地所需。
他心中焦急担忧的,是那头历劫失败的龙。那是他的龙——他豢养的锦鲤跃过龙门而化作的龙。他们之间的灵契在天劫过后便断了,可还有一丝微弱的联系能告诉他,龙还活着,在鬼门关挣扎着不愿放弃。
不用担心找不到正确的路径,因为被这雨水撑爆的龙血草在地上绘出一条鲜血淋漓的线条,从东山门一直延伸到天雷消散的方向。可以想象那不知为何身受重伤的龙是如何一边从伤口淅淅沥沥地往下淌血,一边飞向东方。只会从龙血中长出的龙血草因为血量充足长得那样茂盛,在爆裂作一团后被雨水钉在山土上,即便飞得高远也能看到一线延绵不断的红色鲜艳得刺眼。
极东之地,此世间人类所能抵达的东边极限之地。再往东去是一片蓝黑色的海洋,一旦跨过海崖,无论多么修为高深也会被海水吞噬,从古至今,胆敢尝试者无一生还。可那头龙却选择了这地方渡天劫,明摆着找死。
青莲真人接连御剑前行七天七夜,被雨水毁去灵器足足八件,终于来到真正的极东之地。那片本就荒芜的山崖被天雷轰得寸草不生,却也坚强地存留了下来,依旧倔强地伸出一小块悬在黑水之上。在此范围之外,哪怕仅仅是半步距离,那也是此间生物无力碰触。雨水冲刷在光秃秃的崖壁上,留下一道道仿若爪痕的痕迹。
往前一点,就那一步的距离,离开了山崖最后那一小块土地,深色的海水平静无波,灰白的天光洒落如旧。一个女人倚坐在云里,怀里抱着一条赤红色的小龙,鲜红的血从龙腹流下,沿着她白色的衣裙流淌而下穿过云层,滴落深色的海水里,甚至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何人来此?”女人微抬眼帘,声音轻柔如清晨山巅的轻岚。
青莲真人只觉得那声音飞快地飘过带来一阵轻微的风,自己所在之处的雨便停下了,他得以更真切地看到面前的场景。
女人微微一笑,因此而稍稍弯起的唇角和眉梢似乎令得这天色都鲜亮了一丝。“原来是青莲真人。你来此是为了他么?”她的指尖轻轻沿着小龙的身躯划过,浓郁到凝聚出青色的生气随着她的动作铺到龙身上,使那些残破的龙鳞恢复了些微色泽,可随着血液的流失那点色泽又飞快地黯淡了下去。
能够这样轻描淡写地端坐在极东之地以外的海上,又将世间生气随意调动,她已经不是此间修士。青莲真人行了个大礼,对方也坦然地受了。“赤溪确实是在下的灵兽。多谢尊座救他一命。”
“啊,是这样么?”女人笑得更明显了一些,“我问你,青莲真人,你可曾说过,你的道侣与你是一体的,她的一言一行即代表了你的意思,二人的因果是彼此相通的?”
青莲真人按下心中的不安,恭敬称是。
女人又问,“唐梨是否你的道侣?”
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但青莲真人还是回答了她。“是的,唐梨是在下的道侣,两月后——”
“那便是了!”女人打断青莲真人的话,语气很是满意。“这小龙便不再是你的了。”她这话说得十分理直气壮,倒像是这条小龙趴在她的怀里便已经属于她。
青莲真人不由得心中生怒,却又明白自己绝不是女人的对手,只得按耐住性子,想要与对方理论。
“我知道你曾经因为怜悯与一条初生灵智的锦鲤结了灵契,而这条小龙便是那锦鲤跃过龙门化成。我也知道虽然这小东西跃过龙门却没历过天劫,甚至选择保留你们之间的灵契,继续当你的灵兽。”女人没给青莲真人说话的机会。她继续轻柔地将生气铺到小龙身上,一点一滴维系着那道脆弱的生机。
“你们在一起一千六百四十八年,你救过他,他也为你受过致命伤。原本两百年前他就能化形,但是因为相貌过于雌雄莫辨勾人心魄,你的道侣不喜,他便一直保持着龙形,日日夜夜蜷在莲池的莲叶下不露头。你想必已经非常清楚,你们之间的灵契脆弱到什么地步。若非他一定要守着你,生生压制,早在化龙那日,你们的灵契就该断了。”
“我早劝他跟你断了,这痴傻的家伙怎么也不肯,当个在池塘里吐泡泡的畜生也要留下。他不愿放掉跟你的最后一丝缘分,我也不好强迫他。现如今他挖了自己内丹予你道侣唐梨,好让她给你炼制丹药修补神魂,你们之间便算彻底两清了。”
女人的话令青莲真人呆立当场。他确实伤了神魂,唐梨也确实求了丹道圣手芦老人为自己炼丹治伤,可那单方上所需的仙草灵物在门派库房中俱有,更不曾听芦老人提过这丹药需要龙的内丹。
若是寻常,没了内丹的龙养个几百年便就罢了。可失了内丹的龙如何能挺得过天劫。唐梨找赤溪要走了内丹,这是将他推上了死路。或许她不知道赤溪已经无法压制自己的修为即将渡劫,可她绝不会不知道芦老人给出的单方不需要龙的内丹。她把赤溪的内丹拿去做什么了?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害死赤溪?
青莲真人想起东山门外起始的龙血草,那并不是因为赤溪是在那儿受伤的,而是门派内的龙血草早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你回去吧。”女人又低下头去,视线软软地落在小龙身上。她不断地收取着天地间最纯净的生气,一层又一层盖在破碎斑驳的龙躯之上,修补他的残损。“他已经不属于你了。”
一阵风从常年死寂的海面上吹过来,以一种柔和但不可拒绝的力量将青莲真人推离。他死死地盯着那片孤单的云,只望见红色的血沿着那抹白色往下流淌,直至低落进海水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