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爱以时间[第五人格]》昴辰Omins

1、给爱以时间

　　特蕾西有个愿望——希望在婚礼当天，父亲能够牵着她的手走进教堂，把她交到新郎的手上。自己在父亲满怀欣慰和眷恋的目光中，与爱人携手，在上帝面前神圣的宣誓，一生对彼此不离不弃。
　　这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但十岁那年发生的爆炸事故，却让这一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距婚礼还有半年时间，她五年来辛苦钻研的课题，也已接近尾声。只要这一次实验成功，顺利阻止那场灾难，也许她就能挽回，这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
　　威廉一直默默支持着特蕾西。尽管他只是个平凡的消防员，不懂未婚妻研究的那些高深莫测的学问，但自从他们携手逃出那个噩梦般的庄园之后，他就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这辈子都要无条件的支持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好的，知道了，你记得吃晚饭。我九点半过去接你...”
　　“威廉！”
　　“嗯？”
　　“没事，晚上见...”
　　特蕾西挂断电话，长出了一口气。她望着实验室里，眼前这台泛着寒冷金属光泽的巨大机器，心里不禁有些犹豫。
　　五年来的努力，能否成功，就在接下来这一刻了。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5月10号。
　　她掀开玻璃舱门，坐进驾驶舱，将舱门关闭并把锁扣好。令人眼花缭乱的仪表盘，接通电源后散发着诡异的荧光。她小心翼翼的调整着控制年月日的转轮，将时间设定在，她怀表停转那刻的前一个月的某天，然后又将持续时长设为15分钟。
　　圣母玛利亚保佑。
　　她在胸前虔诚的划了个十字，轻轻转动一下左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动了操纵杆。
　　一团白亮的电光包围之下，时间机器离开地面。无数大大小小精密咬合的齿轮，飞速旋转着，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硕大的机器，竟像烟雾般从实验室消失得无影无踪。
　　特蕾西如愿以偿的进入了时空隧道，在未知的黑暗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声停了下来，周围逐渐亮起，她发现自己的时间机器，停在了一个片树林里。她推开舱门走出来，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她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她走出公园，沿着记忆中熟悉的街道，向家的方向不停狂奔，只有15分钟时间，必须赶快找到父亲，而且还不能直接与他沟通交流——这违背时间旅行的法则。她只能想办法间接提醒他潜在的危险，而不能亲自改变过去——这会影响到现在甚至未来的多重时空。
　　当她跑到家附近一间面包店门口时，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纸袋。不会错，她永远都不会看错，刚结束工作，连围裙还未来及解下来的钟表师傅——马克·列兹尼克先生。他手里抱着的纸袋，一定装满了刚出炉的、还冒着热热香气的枫糖牛角面包。那是特蕾西小时候的最爱，父亲几乎每天下班，都要带一包回家给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机油味道。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般涌出，让她眼里逐渐远去的背影，越来越模糊了。她终于无法压抑的，喊出了那声久违的呼唤：“爸爸！”
　　马克有些差异的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脸上却还挂着和善的微笑。特蕾西连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又好好看了父亲几眼，才恋恋不舍的转过身，向着时间机器停靠的公园飞奔回去。
　　她以为自己能在不和他接触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却低估了自己对父亲排山倒海的思念。计划失败，不能再耽搁了，特蕾西跑到时间机器跟前，整个机身已经被电光包围，她忍着电流刺激的疼痛，掀开驾驶室舱门，坐了进去。
　　黑暗中一阵强烈的耳鸣和眩晕过后，时间机器停了下来。实验室，墙上的挂钟是9:25分——特蕾西走的时候才8:00，时间旅行会把原有空间的时间拉长，这她倒是有心理准备。特蕾西打开房门，向外张望了一下，威廉还没来。以他的习惯，一般都会早到10-15分钟，在走廊上默默的等她。特蕾西心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20分钟过去了，威廉还没出现，她连忙回到办公桌前，想要拿起电话打给消防队确认一下。不经意间瞥见旁边的日历，却惊讶的发现，日期竟然是5天前！也就是威廉向她求婚的那一天，那天他9点钟就到了的，在特蕾西结束工作，走出实验室的瞬间，就迎上来单膝跪在地上，捧上了戒指盒。
　　戒指！
　　特蕾西摸了摸左手中指原本戴着订婚戒指的位置——是空的！她并不记得自己何时遗落了戒指，难道是...
　　她颤抖着拿起电话，拨通了消防队的电话。
　　“威廉在圣十字医院。”
　　电话里的回答让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听筒都没来得及挂好，就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威廉·艾利斯？您确定名字没错吗？没有这个病人啊！”前台的护士来回翻了好几遍登记簿，满脸狐疑的望着眼前这位气喘吁吁的年轻女士。
　　“他是消防队员。”特蕾西连忙补充道，“我刚才打电话给消防队，他们说他在这！”
　　“哦，消防队刚才是送来一位伤员，在三楼的特别病房。不过不叫这个名字，倒是有同事陪他一起来的，可能是您要找的人。”
　　“谢谢！”特蕾西连忙向楼梯口跑去。
　　在特别病房门口，她终于见到了威廉——谢天谢地，他除了脸被熏得有点黑，脸上和手背有些擦伤的痕迹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过他正焦急的向特别病房内张望着。
　　“威廉！”特蕾西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然后抬起头对他看了又看，心疼的用手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伤口，“你没事吧？”
　　“特蕾西？”威廉有些惊讶的望着怀里的女友，“你怎么来了？”
　　“我给消防队打电话，他们说你在医院，吓死我了！”特蕾西不无后怕的回答。
　　“我倒是没事，宝贝儿。”威廉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语气却有些沉重，“可我一位同事，为了救我，被烧着的椽木砸伤了头，一直昏迷——医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特蕾西心中一颤，她记起来，今天本该是威廉调休的日子。她明明记得，在求婚成功之后，自己问他何时有空去买的戒指，他说早就看好了，特地今天调休了一天去买的。
　　“威廉，今天几号？”特蕾西轻轻的问。
　　“5月5号啊，怎么了？”威廉随口答道。
　　“对不起...”特蕾西紧紧抱住了威廉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到自己失落的表情。
　　“怎么啦？亲爱的。”威廉的声音还和平时一样温柔。
　　“没事，我只是为你同事的事情，感到很遗憾...希望他能赶快醒过来...”特蕾西的声音充满了歉意，她甚至有些恨自己，一时感情用事，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同时可能也影响到他们的婚姻。
　　她的忧虑应验了。那位同事虽然后来醒了，智力却严重受损，只能提前退休。威廉也因此受到打击，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难以平复，先前滴酒不沾的他，还染上了借酒浇愁的坏习惯。并且确实没有再向特蕾西求婚。
　　要如何修正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呢？
　　特蕾西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她知道改变过去会对现在造成一定影响，没想到蝴蝶效应是如此的可怕。只是一声情不自禁的呼喊，却影响到三个人的现在甚至未来，这是始料未及的。
　　看来只有再回去一次，阻止自己愚蠢的行为，才能挽回一切吧？
　　她再一次钻进了时间机器的驾驶舱，将时间设定在5月10日，她出发前一小时，时限设置为10分钟，然后将一张写了“停止实验”字样的纸张，覆在自己膝盖上——不能直接和过去的自己交流，她只能靠这个办法了。
　　但这一次时间旅行，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顺利。大概是因为，这次她所要改变的过去，其实已经成了未来一个分支。而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已身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她遭遇了时空乱流，原本很近的旅程，走了很久很久，时间机器剧烈的颠簸之下，她失去了意识。
　　特蕾西再次醒来时，发现膝盖上那张纸已经不见了，而时间机器降落的地点也不是实验室，而是一条幽静的死胡同里，两旁还堆满了垃圾。她有点印象，这是她家的钟表店后面一条巷道，专门堆放垃圾的，很少有人会进去，自己也是因为有一次不小心将重要的零件混在垃圾里，所以才过去找的。
　　今天到底是几号？
　　她连忙跑出巷子，跑到自家店隔壁的咖啡馆里，急匆匆的问店员：“今天几号？”
　　“4月20号啊，小姐您要点什么？”店员有些惊诧的看着眼前这位女士。
　　“哪一年？”特蕾西不顾对方狐疑的目光，继续追问。
　　“1889年。”
　　1889年4月20日，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店内墙上的挂钟——差10分钟9点！再过几分钟，父亲就会来店里上班，然后——就会发生那改变她一生的大爆炸，她将永远失去他，失去自己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不！
　　特蕾西已经全然忘记自己现在的行为，早已再次破坏了时间旅行的规则，她飞奔到列兹尼克钟表店门口，看到父亲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店门。
　　“爸爸！不要！”
　　她没能拉住他，他这次也因为专注于手里的报纸，未注意到她的呼喊。
　　她就这样眼睁睁看他走进钟表店。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气浪将她掀翻在地，连带附近店面的窗户都震成了碎片。她木然的坐在地上，全然感觉不到身上被碎玻璃扎到的疼痛，爆炸后熊熊燃烧的火光里，恍惚中，她仿佛看到天空中降下了通往天国的阶梯，父亲的灵魂正一步步向上迈进，却还不时回头，惦念着他在人间唯一的眷恋。
　　一切都搞砸了！
　　再一次体验失去亲人的痛苦，甚至是亲眼所见，却没能改变一切。特蕾西几乎被这种巨大的无力感所拖垮。
　　她挣扎着回到时间机器上，启动了返航程序，因为被木然的空虚覆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回到实验室的。
　　身上的伤却没有消失。
　　她出现在医务室的时候，医生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是怎么回事。可她只是机械的摇了摇头，任凭医生一边啧啧惊叹，一边为她取着玻璃碎片和清理伤口。
　　落地钟敲响了——是上午10点。她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抓着医生的肩膀问到：“今天是几月几号？”
　　“10月2号啊！怎么了？”医生随口回答。
　　“哪一年？”
　　“1898年啊！列兹尼克同学，你怎么了？”医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1898年，不是游戏开始的那一年吗？
　　自己怎么会在学院的实验室？
　　而且她注意到了，医生对她的称呼，不是“列兹尼克博士”，而是“列兹尼克同学”。她连忙跑到门口的穿衣镜前面，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型竟然还是短发，脸也比之前看上去更加稚气未脱，身上穿的不是实验室的白大褂，而是校服！
　　“哎！别跑啊！还没上完药呢！”医生在后面喊了两声，见这小姑娘毫不犹豫的飞奔而去，可能真是有什么紧要的大事，也就不再追了。
　　她没命的跑回实验室，发现时间机器还在，但实验室里的摆设，自己刚才并没留意，确实和之前有些不同了，并且办公桌上摆着的相框里，也不再是她和威廉的合影，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博士的单人肖像。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的实验室？”推门进来的正是照片里那位女博士。特蕾西注意到，她的眉眼之间，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但发色却是深亚麻色的，发髻高高的挽在脑后，气质也和自己完全不同。
　　特蕾西没多想，就连忙钻进了时间机器的驾驶舱里。
　　“快出来！那个还在未测试阶段！会有危险的！听到没有！快出来！”
　　特蕾西任由女博士怎样激烈的敲击，也不例会。她锁紧舱门，将年月日时间，再次设定在最初自己愚蠢决定的时刻，狠狠拉下操纵杆。
　　这一次消耗的时间似乎更长，长到她在黑暗中过度疲倦，几乎没办法保持清醒，不由自主的睡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像正躺着，但眼睛上方的天空，被一小片遮雨棚一样的东西遮住了一半。
　　她使劲伸了伸胳膊，想要坐起来，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胳膊竟如此短，手也小小的两只，肉嘟嘟的，踢开被子的小脚上，还套着带花边的柔软的白色小袜子。
　　她想呼喊，一张口却变成了咿咿呀呀，自己也听不懂的言语，而且在这狭窄的范围之内，除了左右翻身，连撑着身子坐起来都做不到。一想到自己大概要以这个样子开始，将人生再重来一次，再目睹一次亲人的离散，而且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到威廉，情急之下，她哇哇大哭起来。
　　“特蕾西，好宝贝，别哭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顶棚上传来，非常温柔，却又有些陌生。是母亲吗？也许是。母亲在她周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在记忆里完全无法捕捉到她的影子，只在照片上见过。
　　真的是她！
　　她正微笑着轻轻推动自己身下所躺的东西，应该是婴儿车，嘴里还轻声哼唱着，父亲为她唱过的歌谣。
　　“怎么还一直哭呢？我的小可怜。”母亲担心的望着她，将她从婴儿车里抱了出来，轻轻摇晃着，充满爱意的柔情安抚。
　　强烈的阳光刺激着她幼小的双眼，她看到逆光中似乎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孩童，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短发，背带裤，似乎是个男孩，却看不清他的脸。
　　“阿姨，小宝宝哭得好伤心啊。”男孩的声音有如天籁，又像是拨开乌云降落到地面上的一片暖光。
　　“嗯，怎么都哄不好，她是个乖女孩，平时不是这样的。”母亲似乎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的回答。
　　“让我来试试吧。”男孩凑到近前，在特蕾西白嫩的小脸蛋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说，“妹妹别哭了！我去给你买草莓蛋糕。”
　　“威廉！别打扰到夫人，我们该走了。”远处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让特蕾西心头一颤，停止了哭泣。
　　威廉？是他吗？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里，他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会去买一块草莓蛋糕，哄她开心。
　　“抱歉夫人，妈妈在叫我了，不过我们呆会还会回来，您能等我一下吗？”男孩的脸渐渐清晰起来，正是特蕾西在威廉家相册里看过的，他五岁时的样子，“我会带一块草莓蛋糕给妹妹的。”
　　“谢谢你！她还太小，大概不能吃。”列兹尼克夫人微笑着回答，“不过我们会在这呆上一阵的，等她爸爸下班...”
　　“好的！一会见！”小威廉朝她们母女挥了挥手，就蹦蹦跳跳的跑回了妈妈身边。
　　望着威廉远去的背影，特蕾西感觉到一阵无力和困倦，就在妈妈轻声哼唱的摇篮曲中，沉沉的睡去。
　　她再次醒来时，又回到了时间机器上，依旧是在黑暗的时空隧道里穿行着。刚才那是梦吗？可特蕾西用力嗅了嗅，自己身上，竟然似乎还残留着，母亲衣服上的木槿花香。
　　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特蕾西看到，黑暗的时空隧道里，突然慢慢亮起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画面：她学走路时，父亲跟在身后无微不至的保护；她上学前一天，父亲为她整理好书包；她在庄园残酷的游戏中扭伤了脚，威廉背着她冲到逃生门，把她送出去，自己的却倒在裘克的火箭下面；实验室门口，威廉单膝跪在她面前，打开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将订婚戒指戴在她左手中指上...
　　订婚戒指！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左手中指——戒指还在！这意味着，一切可以回到正常的轨道么？
　　不知道。
　　她在众多回忆的画面中，捕捉到一幅她从未见过的，却是她梦寐以求的影像：
　　她穿着圣洁的白纱，由父亲牵着手，走进教堂。父亲把她交托到威廉手上，眼眶里甚至含着热泪，看他心爱的女儿，和爱人携手，在神前庄重宣誓，结为夫妻。
　　“爸爸！”
　　特蕾西仰躺在驾驶座上，闭上双眼，任两行滚烫的泪水，从她双颊滑过。
　　也许真的在某一个时空里，一切都如她所愿，像童话结尾说的那样，他们幸福的过着平凡的生活。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长条桌上，眼前的场景再熟悉不过了——欧利蒂丝庄园的求生者集会大厅里，陆续赶来的求生者们，按照庄园方面指定的席位落座。
　　“特蕾西·列兹尼克小姐？”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威廉！他正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微笑着伸出手和她打招呼，“威廉·艾利斯，请多关照。”
　　“咦？列兹尼克小姐订婚了吗？”威廉指了指她左手中指的位置，神情疑惑，又略有些黯然。
　　“哦，没有。”特蕾西连忙将戒指脱下来，装进衣兜里，又按了按确保它不会跑掉...
　　命运的齿轮重新转动，他们看似又回到了原点。但特蕾西并没有感到绝望，因为一切才刚开始，一切都还未知。
　　与结束在一起的，永远是再生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