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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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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打开衣柜陆续挑出还算顺眼的套装扔到床上,是我今天从事务所返回后做的第一件事。从早晨睁开眼睛,我就一直处于半亢奋状态,司徒静或许蛮横霸道,不通事故,但作为我唯一的胞姐,她还算勉强能体会我之于可心的感情。也许,这是一个机会,虽然说趁火打劫,英雄救美不是我看好的求爱方式,但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马基亚维利主义者,坚信达到目的乃成功男人的为唯一标准总不会有什么错。
Hugo Boss,这个崛起于70年代的德国品牌是可心以前最喜欢的,刚味十足又注重社会认同感。只是,在接机时穿未免太过正式。
Ferre的春装,大方正统略带复古,流行的蓝色既前卫又新潮,流露出不同凡响的男性气质。也许,有些花哨不符合我32岁的年龄?
GUCCI,招风有余的阔老专利,可心一定不喜欢;
Dolce&Gabbana,纨绔子弟的浪荡气息,典型痞子;
COMMEdes GARCONS,更不行,日本设计师的代表品牌•••••••
衣到穿时方恨少,自信平时随手搭配就可以应付各种场合的着装品位突然受到挑战,我居然如在室男第一次约会般紧张。天啊!为什么不能让我再年轻五岁可以肆无忌惮地穿上地摊上的T恤和牛仔裤抱大束玫瑰花张狂地示爱呢?
抓着头发坐在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堆里,我看着对面穿衣镜里的自己笑了起来。这几年我的私生活不算糜烂也算相当不检点了,却也没有为赴一次约会那么刻意打扮,怎么说镜子里的男人也算五官俊逸,成熟有度,活脱脱一个成功男士的典型吧!这样一想才发觉自己的举动还真有些返朴归真的可爱。看看时间已经不多,我随手提起一件Armani的浅灰色外套出门。
驱车赶到千叶县成田机场,在出口等待的过程中有识货女郎频频顾盼,让我对自己的魅力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七年的独特经历能够让一个人彻底改变,但穿过人群向我走来的可心却依旧清丽,多的只是日渐成熟的稳重,及肩的青丝用白色发带拢住,水泻般搭下,一套纯黑色套装衬得她肌肤格外白皙。我快步走过去递上代表深切思念的金色桔梗,听到周围有惊艳的嘘声。
“一路辛苦,可心。”有一种想要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却不幸被自己送上的花挡驾,什么叫自作虐不可活的?
“还好•••”平淡的回答,声音有些干涩。是因为外公的过世过度操劳,还是对我的怨恨不曾改变?
从成田机场返回市区有90公里的车程,可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有些沉闷的压抑,空调没开么?我伸手拧大显示恒温的空调开关。
“为什么一定要来日本?”平静的询问,可心没有回头。
“因为小时侯阿静老抢我爱吃的乌东面和寿司。我打不过她,就决定来这个每天都有乌东面和寿司吃的地方。”随意说出自以为轻松的答案,却没能换得可心同样的轻松微笑。
她猛地回过头,接着问:“为什么要呆这么久?”
避开一辆明显有酒后驾车嫌疑巴士,我随口说:“习惯了吧。”
可心微微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侧脸。感觉到那复杂的目光,我偏转头,四目相对,有些熟悉的感觉在弥散。还记得圣地亚哥东北的圣克里斯托瓦山上那尊大理石圣母像么?可心,我在那地方用一枚小巧的铜指环许诺过的誓言,雪峰上交相辉映的斑斓云卷可以佐证:
“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有我•••”
轻声说出连自己都不明白代表什么的话语,可心却猛地扭转头去,不再看我。那一度燃起过热量的眼睛迅速冷却,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深潭,一片平静。之后,一路无话。而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诅咒自己愚蠢的回答。
车子进入市区后我清了清嗓子地尴尬笑着对可心说:“马上就到新宿,你住的房间昨天已经打扫好,换了新的亚麻窗帘,希望你喜欢。”
“喔,不了。”出乎我意料的,可心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硬质的卡片递到我面前:“请送我到这个地方,在国内托朋友预订了酒店,不去就白白浪费了。况且,我不会在这儿呆太久,处理完案子的交涉事宜,我带外公的骨灰回上海。”
无奈地接过那张卡片,千代田的Imperial 酒店,环境还算不错,又在离承平不远的地方,看来从未到过东京的可心连用车接送她的机会都没打算留给我。
我只得苦笑:
“那么,能呆多久呢?”
“一星期左右吧。”
“还是那么怨恨我吗?因为我一直呆在日本?”
低下头没有看我,可心咬了咬嘴唇,
“泾,你能接外公的案子我就已经很感谢你了,我一直都信赖你。”
“只有信赖了么,可心,是因为秦老的原因你才那么反感日本的吗?”
一阵沉默,我有些后悔在这种时候问她这么糟糕的问题,为解开自己多年来搞不懂的疑惑,我操之过急了。
“对不起,可心,我其实不•••”
“不是啊!泾,也许你不相信,外公几乎不和我提起那段在日本时的经历。我想,他甚至没有我反感这个地方•••”
进入市区后交通变得拥挤,红灯。看着神色匆忙,衣着工整的上班族来往穿梭,可心淡淡地解释:
“就如同很多人天生不喜欢榴莲,见到这种水果就觉得不舒服。我从小就不喜欢日本,甚至是没有任何理由地排斥这个国家的一切。外公不一样,他经历过那场战争,为了尊严,他在战场上杀过日本人,也亲眼看着很多同胞被日本军队残忍地杀死,但他从不说谁对谁错。也许是因为懂得战争的残酷,所以也更能理解什么是宽恕。而我,只是盲目而偏激地抵制。”
可心路途劳顿,我原不想在她刚到日本就提及这些严肃的话题。战争,血统,民族冲突,这些好事者不断提及的话题其实与我们普通人的生活有些距离,一直以来我都不会太在意那些被同胞们引以为耻的轻慢眼光,即使是初到东京时遭到过无端的指责与不信任,也依旧相信这只是必经的过程。爱,义,仁,在不同的人心中有不同的定义。尊严要靠不断的努力去证明,并有足够分量的个人资本来增加其厚度。无论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人们唯一认可的是实力。
把车停靠在Imperial 酒店的大厅外,有欧式礼服的侍者恭敬地为可心拉开车门。无论如何曾经深爱过,彼此的性情也算相当熟悉,我知道不能勉强她住到我在新宿的寓所,却还是忍不住在她起身下车的时候说:
“可心,晚上一起吃饭吧,算是为你接风。”看到片刻的犹豫,我连忙补充:“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法国餐馆,鹅肝酱极好。”
“我今天很累了,明天吧。”委婉地推辞后,可心细心地替我关上车门,跟着拿行李的酒店招待向大厅走去,真的无法挽回了吗?我倒转车头,身边还留有余香的副驾驶席上,放着可心没有带走的那束金色桔梗。
之后几天,我开始忙碌地调查取证。长期在外工作和外公聚少离多的可心没能提供更多的线索。案子如伊藤淳史所言证据严重不足,一审的唯一证据是秦非的证词和一张破旧的劳工联谊会证明书,在发生了许多额外状况的情况下这些东西显得太过单薄。其实秋田地方法院提及的法律除诉期和司城财阀产业已被拍卖的判决相当容易驳回。同属大陆法系的国家,面对战争责任是个无法逃避的现实,而在此基础上的无限追诉责任也就不可避免。最大的证据不足在于外务省公布的劳工名单中没有秦非的名字,甚至连他所说的在荑川暴动中救下的一百多名中国劳工都或死或隐,竟找不出一个可以出面作证的,从而使他的证词真伪受到很大的质疑,而秦非本人生前又没有提供在日期间的详细说明。越是深入调查,越觉得案件的蹊跷,似乎经历了这个事件的人都在有意回避些什么。包括我的姐姐司徒静,在打电话问及她在SONTOY科技东京总部的社长办公室看到过些什么时她就有意岔开话题,问得急了,她就说当时冲进去时只顾着秦老的安危,而后就在一阵混乱中被司城浈一郎叫来的保镖硬推了出来,根本没去注意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照片。
“也许你不应该在以前发生的事情上纠缠,我总觉得司城家的人不会毫无动静。” 看着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伊藤淳史有意指点迷津:“我听说,最近你那个得力的首席律师小松宏一经常去京都呢!”
小松宏一赶到京都的时候正下着雨,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司城家的本宅了,但每次站在那威严肃穆的白色墙壁和茶褐色铜铸大门外时,他总会感觉到森严的压迫感。
这是承平对抗得了的么?
一边遗憾地担忧着,一边跟着素色和服的女仆穿过长长的回廊,小松宏一再次来那处雅致的别苑,经过回廊时,他又刻意看了一眼,和前几次一样,中庭外那些本应在4月开放,且仅能保持1周左右就会凋谢的日本樱居然还在雨中开得灿烂。
“陈可心什么时候到的日本?”一个清冽的声音透过正厅的彩绘屏风问道。
“三天前。” 小松宏一恭敬地回答,端正地跪坐在客席上,手边有刚上的新茶。
“那么,葬礼在什么时候?”
“按陈小姐的意思,葬礼不会在日本举行,周一在陵丸殡葬馆火殓后陈小姐会马上带秦先生的骨灰回国。”小心斟酌用词,小松不意听到一声苍老却威严的轻笑。
“这样么?很好,你可以回去了。按照约定,3000万会逐次汇入你的帐户。”
没有超出约定的询问,小松松了一口气。在起身的同时却仍不放心地问道:“司城先生,我按照您的要求透露不涉及案件调查的相关实情,您是否真的能保证荑川案实现庭外和解,并且,”很不情愿地接着问:“保证承平和司徒先生不会受到不必要的威胁?”
“小松先生,作为一个您明显占尽优势的买卖,您的担忧是不是用错了地方?”清淡的话语,透露出不着痕迹的危险。
不敢再问什么,小松宏一迅速起身离开这个他一分钟都不愿多呆的地方。
“真是个忠心的员工啊•••”年轻的声音清冷得没有温度。
“浈一郎,到陵丸去把他带回来。”
“是的,我会安排。”
“我要你亲自去,这对我很重要。” 苍老却威严的声音有些莫名的焦躁。
“•••好的,父亲。请您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雨开始变大,阴沉的天气让黄昏提前来临。龟缩在伊藤淳史那辆混合了烟酒,汗臭和廉价速食面等各种味道且终年不通风的破旧老爷车里,看着小松宏一从司城家的本宅出来驾车匆匆离开,我取下耳机,心里颇不是滋味。
“四十七分四十二秒,这次密谈时间比上次短多了。” 伊藤淳史关掉窃听器,不无嘲讽地说:“你接案子的第二天,他就被‘请’到这儿了。”
“你还真够朋友,现在才告诉我。”平静地回答,我还真有些气闷。
“因为我突然想知道他得到的咨询费比我高多少,但我总不能背着你往他身上装窃听器,对吧?”毫不在意地递上香烟:“不过,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出卖你?”
“别说我,你也不担心吧,”说笑般接过伊藤递过的烟,我说:“以司城家族在日本的地位,会用得着向一个小小的律师买情报?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警告我不要多事而已。”
恶意将烟雾吐向看着我的伊藤淳史:“而你,又怎么清闲到有时间跟踪我的律师?”
慢慢伸手拂上我的脸颊,伊藤坏笑:“司徒,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种庸懒的样子有多吸引人?”
我笑着避开他的狼爪,自从他那个银灰头发的小情人跟韩国人走了以后,他就时不时地拿我寻开心。我没有什么性向歧视,所以也不在乎他的随意发情。只是不检言行点到为止,作为朋友,我们之间不可能有更多,何况他也知道我的喜欢的是可心。
“我一直在跟这个案子,就算秦非是自杀,也不能排除SONTOY科技经营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特别是战后那几年,以军事工业为本行的华族居然能被保全,说起来真是匪夷所思。坦白讲,我很不喜欢这些所谓的皇族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究竟等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真正认清自己所处的地位。被当作棋子的究竟是木讷的小松宏一,还是固执的我?或许,只有时间可以揭晓一切答案。
没有什么人可以让你信赖,即便你把秘密告诉上帝也不能保证他能够为你永远保守这些秘密。这是在秦非老人入殓的早晨我在自己房间再度看到司徒静那张可恨的脸时的悟出的道理。
“特意为我出色的弟弟量身打造的拉格斐经典男装,庄重典雅,充满艺术气质,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尤其必要。”举着西服一脸讨好地笑,让我不得不怀疑我这活宝姐姐是否也打算保持这么狗腿的造型去参加一个非正式的葬礼。
接过衣服顺便推她出门,我还要抓紧时间去接可心••••
由于不是正式的葬礼,而可心又希望老人走得安静,所以我提前警告伊藤淳史不许刻意跟梢。我、可心和刚从台北赶到的阿静一起去了郊外的陵丸殡葬馆。雨雾弥漫的清晨格外冷清,几天来一直没停过的雨把座落在竹林中的陵丸殡葬馆洗得干净透亮,微微阴冷的空气中弥散着悲哀的分子,我不知道这是痛苦的生者记忆还是解脱的死者情思。
看着秦非老人的遗体慢慢在熔炉里化为灰烬,可心早已泣不成声,依偎在阿静的肩上。善解人意的年轻殡馆司仪走过来压低声音对阿静说:“请小姐们先到陪厅休息,我们一会把老人的遗骨送过去。”
阿静点了点头搀扶着可心走出火化间,年轻的殡馆司仪伸出手冲我礼貌地做了个请的动作。也无意呆在这儿目送一位背负了太多沧桑和秘密的老人就这么化为一杯黄土,我转身出门。
陵丸殡葬馆是一所位于山坡的仿古建筑,火化间外有青瓦白墙的回廊,中厅外翠竹摇曳,一条青石山道蜿蜒着通向山下公路。没有去可心和阿静呆的陪厅,我从包中取出香烟点着,猛吸一口后连同胸中的郁闷一起吐出。雨顺着房檐流下,击打着寂寞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音,太安静了啊!静得让人不安。
火化间里开始有频繁走动的脚步声,不多时,两个身着殡馆制服的人走出来,其中一个捧着白底青花的瓷制骨灰坛。我压灭手中的香烟侧身退到一旁,那两个人对望片刻后向可心所在的陪厅匆匆走去。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跟上前两步却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响,迅速转身,是那个年轻的殡馆司仪。他刚迈出火化间,看到呆立在回廊上的我,他微微一愣,客气地说:“刚才我的同事已经把秦老的遗骨送过去了,司徒先生不跟过去吗?”
“喔,我这就过去。”对啊,可心还在那边,我怎么还呆站在这。加快脚步向陪厅走去,突然听到某种东西被折断的声音。我回头看向那司仪,他微微地笑了笑:“下了许多天雨,竹梢盛不住那么多水,都被压断了啊!”
不对吧?突然意识到某一点,我慢慢靠近这位年轻的司仪,闲谈似地问:
“您一直在焚化化间工作吗?”
“不是,我一般在送别堂接送来告别的宾客。”
“那您主要工作就是为宾客服务罗?”
“也不一定,象今天,没有正式的告别会,我就会过来帮忙。”
“这边的工作很忙吗?”
“也不•••”
一些微亮的闪光在庭中的竹影间抖动了几下----相机特有的闪光灯,远处又一次发出异样的响动。我猛地冲上前去,年轻的司仪慌忙把手探向腰后。快跑两步跳踏着回廊的立柱,我发狠地抬起脚当空一个横踢,正中那个司仪的下巴,过大的冲力把他推到墙边,仓皇拔出的手枪被甩落在远处。
妈的,果然有古怪。
全自动的火化间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手,而一个负责接待的司仪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名。我冲上去在他身上补了两脚,确定他再无力动弹后捡起那把手枪向山下冲去。
既然他一直暗示我去陪厅,那么,可心和阿静一定不会有事。而有问题的就只有那两个神情古怪,身着殡馆制服的人了。
踏着平滑的青石山道一路狂奔,这是响动传来的方向。或许,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