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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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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第一次见到罗文,是在沅河畔的洗衣石边。
六月初的沅河畔,是连片的荷叶和掩映在其中的粉色莲瓣,蜿蜒着连接天边的晚霞,清新的荷叶香气夹杂着蒸腾而起的热汽,浸得人连肺管子都是舒服的。
不过……
虽说还没到盛夏,这沅河边的菖蒲丛,可是花脚蚊子安家的好地方。从陈谦放下盆到现在,他身上大大小小已经不知道起了多少的蚊子包。
跟之前还没消下去的连成一片,场面煞是壮观。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忍着小腿上传来抓心挠肝的瘙痒,拎着自己在学校搓好,带着沫的白衬衫,小心地往河边探出一只脚。
再弯下腰在清澈的河水里来回涮了几遍衬衫,姿势和他在家里涮毛肚的如出一辙。
只不过再拎回来的时候,衣角不小心蹭到了河边的泥。
又得重来。
夏天天黑的晚,却也黑得快。
天边最后的那抹橙红快被黑暗吞噬殆尽的时候,陈谦才洗到短裤。他有些着急,动作也快了些。
结果不小心蹭到了放在洗衣石上的棒槌,棒槌应声落水,等他一个近视眼听到“噗通”一声,已经来不及了。
罗文到这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大男人挽着裤腿,撅着屁股在水里瞎划拉的姿势。
“干嘛呢?”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陈谦一大跳,也顾不上找棒槌,他跟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儿似的,转过身来站好,扎拉着两只满是泥巴的手,也顾不上快掉下来的眼镜,眯缝着眼瞧坝上的人。
只能看清细细瘦瘦的轮廓和那身黑不溜秋的短裤褂子。
“我……棒槌丢了。
那人已经顺着大坝下来了,踩着泥泞走到陈谦面前。
陈谦这才看清,他还是个少年。
脸面青涩,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他,看得陈谦有些不舒服。
“我真是在找棒槌。”
罗文看看他,又看到了他放在洗衣石上的塑料盆,他是听说村里学校来了个新的教书先生,戴个眼镜斯文白净,去哪儿都穿件白衬衫。
可大晚上还穿件白衬衫来河边洗衣服?
大概是读书读傻了吧。
他也不多说什么,卷起短裤腿走到陈谦身边,四下看了眼弯腰给他捞回了棒槌。
“大晚上的别在河边瞎晃悠,再有下次,当心被当成炸鱼的逮起来!”
陈谦还是第一次被当成贼,“我没有……”
“晓得你没有,你们读书人,连癞蛤蟆都怕。”罗文就着清凉凉的河水洗干净了手上的泥,“我逗你的。”
陈谦勉强牵动了下嘴角,算是回应了他这个“笑话”,心里着实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罗文没有他这么细的心思,找回了棒槌,他还得巡河去,上了坝,陈谦的捣衣声也响了起来。声音回荡在整条河上,震得夜钓的开始咒骂。
罗文顺着声音就去抓人了,心说这傻愣愣的教书先生真是帮了他大忙。
月亮出来了,映得整个人间都亮堂堂的。
陈谦回到学校,已经是一个钟头后了。
身上白衬衫蹭上了泥巴,还被蚊子咬得没一块好皮肤。陈婶一见就心疼坏了,拉着他用六神花露水擦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下次绝不让他再去河边了,他一个知识分子,就该在屋里写写字,洗衣服她顺带着也就洗了。
“我知道你脸面儿薄,贴身的衣服不让婶子碰,那婶子都快五十了,给你当妈都足够的,你怕什么?”
“再说了,咱这学校里就老杨,你,和双子,以后都是跟一家人一样,一家人你再分得这么清楚,那就是见外了。”
一番话说得陈谦哑口无言。
他这么多年来的教育都是让他自力更生,来这支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料想过环境艰苦,却没想到会颠覆他这么多年的生活习惯。
没有洗衣机,没有自来水,前几周还能凑活着用井水洗衣服,可天气越来越热,衣服一天一换,一桶桶拎井水不现实。他又不乐意早上跟阿姨们抢地方洗衣服,白天太热,只能傍晚自己抱着搓好的衣服去,第一次尝试就打消了继续的念头。
除了在学生面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障人士。
他想起月光下的那个少年。
被陈婶拉着吃晚饭的时候,他提起遇到的少年,只略去了棒槌掉到河里那段。
彼时陈婶在切番茄,糖拌的生番茄是村里人的饭后甜点,精髓就在最后盘底那口混了糖水的番茄汁上,也是陈谦最喜欢喝的。
将案板上的番茄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放点白砂糖,再放到井水里镇着。做完这些,陈婶才擦了手过来,坐到小厨房的木桌边,跟他讲少年的事情。
“你说的那人啊,就住在河边那小屋里,姓罗,我们都叫他小文,是这沅河上的守河人。”
沅河,自哪儿发源没人知道,当地人只把绕着落霞村的这段叫作沅河,早年间,沅河还是村里人共有的。
夏天一个猛子扎进去洗澡是最舒服的事儿,就算是冬天天寒地冻,午后空闲的时光里,也能赤着脚走在干涸的河床上,找找夏天没薅完落下来的莲子,等到腊月,村里有经验的老人带上渔网,准备工具,在浅滩收他个几十斤活蹦乱跳的河鱼,晒成鱼干当年货。
直到开始实行承包制。
田地自然有人争着承包,令人没想到的是,连这沅河,也有人承包。
村里人一开始只当是傻子,没想到,沅河天然的野生环境倒成了一大卖点,人家赚得盆满钵满,剩下他们干瞪眼。
更可气的是,他还专门找人看着河面。
打窝钓鱼,或者带着电棒炸鱼,都要遭赶,这不招人恨的事儿嘛。
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承包商找的也是外地人,自然没有本地人清楚地形,这守河人就是个摆设。
可商人毕竟是商人。
在来了几次发现守了个寂寞之后,人家换了策略,换了之前的守河人,换了个本地人来守。
这本地人,就是罗文。
“他接这活儿,也是实在没办法,村里人都知道,也没人怪他,这孩子命苦,他爸妈要是没走,也是个顶好的孩子。”
人倒是真的挺好,陈谦想。
他还想问些事情,比如罗文看着还小,这要是孩子愿意,能不能让他空闲时间也到学校学习。但老校长那边有事找陈婶,他也没能开口。
默默吃完了饭,刷了碗回房间。
当天的日记本上,待办事项一栏里,他只写了“罗文”俩字,想了想,他又拿红笔在这名字下划了道着重线。
本以为会被蚊虫侵扰得睡不着觉,没想到伴着窗口微风和田间蛙鸣,倒是一夜无梦。
隔天早上被吵醒,他还有些迷糊,
拿过床边的手表一看,才五点零九。
他从到这学校就知道,庄稼人醒得早,校长和他夫人陈婶虽然都是读书人,经年累月的也被同化了,早上四点多就起来拾掇,只不过是怕吵醒他们这些小年轻,会特意放轻手脚。
在他坐床沿醒神的时候,外面似乎来了客人。
陈婶切菜的声音停了,俩人低声交谈了会儿之后,整个校园又归于沉寂。
宿舍走廊里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被敲了两下。
陈谦换好昨晚挂在墙上的白衬衫和西裤,戴上眼镜,起身开门,门外出乎他意料的,是罗文。
少年换了一身打扮,白T恤牛仔裤,倒是像校园里的阳光学生。
他倒是自来熟地很,笑着叫他陈老师。
“陈老师,我来找你是想问问,咱村里的龙舟赛你参不参加?”
一年一度的龙舟赛,陈谦自然是听说过的。
这是落霞村里重要的端午节仪式,落霞村面积很大,村里按照亲缘远近和地域关系又分了八个生产队,每到端午节前夕,这八个生产队就得派出队里青壮年劳动力准备龙舟赛。
到了端午节当天,这八个代表队就正式代表队里出战,在规定时间内,谁能最早完成规定赛程即为获胜。
而获胜的一队,就成为下一届龙舟赛的主办方。
陈谦没想到的是,他一个外地来的居然会被邀请参加龙舟赛。
大概是他脸上的诧异太过明显,倒被人误认为是不想参加,少年赶紧加上一句,“不想参加也没事儿,我们人够的。”
这话就真的很欠揍。
不过陈谦也不是矫情的人,作为一个“城里人”,他倒是很想尝试这种书里才会出现的比赛。可问了训练的时间,他又有些犹豫。
“我这时间……错不开啊。”
他还得上课,实在分身乏术。
罗文一脸了然的表情,“我就知道,校长忘了跟你说了,咱这,端午节前一个礼拜,学校都只上上午的课。”
“那时间对得上的话,我愿意去的。”
“那行,我记上你名儿。”
说着,少年从牛仔裤后屁兜里掏出个黄本儿和铅笔,端端正正在船队名单后面添上“陈谦”俩字。
又正经八百“告诫”他的船员,“从现在开始,老师就是咱们二队龙舟队的一员了,训练不准迟到,也不准跟其他队的交流战术。”
陈谦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儿,有点好笑。
但他作为老师,也得尊重孩子的好胜心。
“知道啦,咱们队一定能拿第一!”
少年得了他的允诺,满意离开。
直到上午跟校长聊天,他才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所以,队里人根本就凑不齐?”陈谦压根没想到毛孩子也敢骗人了。
校长笑眯眯捧着他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的是年前学生给他寄的茶叶,茶梗子直愣愣戳着缸底。
“小文他也是好心,村里都是些老弱病残,今年要真能凑齐了人,也算是好好热闹一回。”啜了一口冷茶水,味道已经淡了很多。
“不过……都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还是有点悬呐……”
老王头说着,捧着他的茶,慢悠悠出了蒸笼似的小厨房。
陈谦削土豆皮的速度慢了下来,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