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尽夏 “I'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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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离死亡特别近。
……
在中国十几亿人中，大城市街面可以看见人海摩肩接踵，茫茫的一片。我这样的混在里面并不显眼。
所以这世界其实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更何况我一向都是个颓废的人，没什么用处，学习成绩不好，还总让人操心，不出色不得力，连生下来都在浪费空气。
十七岁的那年，是一个雪天。
就像过于难忍的重量压断了一根树枝，一大块雪从上面跌落下来一样。
我的父亲死了，死于肺癌。
而母亲再嫁，继父嗜酒如命，原本还带有三个孩子。
一切事情就像我说的那样，这世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但那所房子里，却还真的多我一个。
……
高三毕业季。
我用那比狗爬还丑的字，和谁扶都扶不上墙的薄弱知识面答题，最后成功没有考上大学。
后来我的继父因此狠打了我一顿，他刚喝过酒，情绪还很不稳定，所以那天我差点被他活活掐死。
就因为他喝了酒。
或者就因为我没有考上大学。
我想死了，真的。
于是我在毕业的谢师宴上猛喝了很多酒，一瓶又一瓶，啤的白的都吹，就为了能把自己生生给灌死过去。
最好是喝到人事不省，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家路上被个车撞死。
也或者是一头栽进路边的哪个石台，撞根杆。
总之能死于意外就好。
毕竟自杀实在太痛，活着的时候人下不去手，但是真想下手了……却又觉得不甘心。
那天夜晚我就是这样烂醉如泥地走的。
很意外我喝醉以后并不吵闹，不会发疯去磕头翻墙，不会耍酒疯掏手机乱打电话。
我只是一直昏昏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就专心致志地抬脚乱走，也不言语。
但后来我能明显的感觉到有人在扶我。
有一双手，不知从何时跟了上来，始终轻轻地搀着我不让我出事，默默领着我回家。
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因为我太想看见这个人了。
人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物。
为什么到这个地步了都还有人关心。
为什么偏偏，却是这种时候，在我最不需要希望的时候，他来给我力量。
这样真的很讨厌。
徐辰，你很贱。
而下一秒我也真的这样对他说着。
徐辰听见我的话，很明显是顿了几秒，而后轻轻哄着我说“别闹。”
“我带你回家。”
我当时脑子里神志不清，最后也没说什么，索性就任由他把我带走。
路上徐辰扶着我停在了车站，他问我我家地址在哪。
我当时真的是太难受了，所以前几次没有答，直到后来才固执地重复着两个字：
“没家。”
……
“没家。”
徐辰很可能是拿我没办法，他想了有好一会，最后才搂着我一步步地回头走去。
只是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我是真的记不全了。
……
是小声抑制着的呜咽，似求饶似放纵，总之绝不会是反抗。
我对他发泄了自己的所有酒劲，但动作却仍旧耐心缱绻。
直到他主动张口哑着声音求我，尾音颤得不行。
我稍微清醒了几分，彼此玩尽了花样。
……
第二天从酒店出来以后，我四处奔波找了份零工。
现在每天辛苦虽然辛苦，但至少赚的钱够用。只要顿顿都吃馒头咸菜，还是可以勉强养活自己。
我自十八岁那天雪塌摔落以后，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继父不收留我，所谓家人们都袖手旁观，于是我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厌恶。
我不想再给他们机会。
后来就这样一个人走着，我逐渐开便始了自己流浪街头的日子。
……
最开始男孩子勤勤恳恳，每晚都坚持睡路边长椅，连乞丐也抢不过我。
但后来还没憋屈几天，捡到的那个善良冤大头就已经看不住了。
他说那些椅子太冷，所以硬要将我接到自家去。
徐辰人挺好的，很独立，不靠谁。
他一年前就已经和家人分开，选择自己搬出来住，是租的房。
当时我记得我还夸过他，说他有前途有未来，那会徐辰正是我同桌。
只是现在想起来真的有点后悔。这个人还是太心软了，而且一点也不怕我。
这样不好。我不想祸害好人。于是我道，“你不害怕又失身吗。”
徐辰自然不会知道我记得多少。
他只是很容易脸红，才撩拨一句，心里就听不住了。小少年气得转身就要走，不过到最后也还是没忍心，又转身折了回来，拽着我衣角。
也许活下去，是件应该试一试的坏事。
于是当天晚上，我就拿着我的“第一桶金”，很厚颜无耻地妥协借住徐辰身边。
是他引狼入室。
我到底在意什么。
……
后来我们二人相安无事，非常和平地共处了一个多月。
这其中功劳大多都亏于我还算很自律的那类人，始终没有碰过他，但当然也没有刻意躲着避着。
所以我们没什么故事。
但令人意外的是，徐辰看起来却是有一些失望，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他在一个月里有时，好像也会主动地缠我，只是很小心翼翼，也非常隐秘。
会有示好，会有放松。
我逐渐无法摸透年轻孩子的心思。
徐辰为什么会对一个曾经占有过他的疯子这么好？
我找不到答案，也早失了那份心去探索。
我任由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
我们还是维持着单方面暧昧。
但直到三个月后的某天，某个情节。
徐辰……
他竟然对我表白了。
我很意外。
真的。
……
看着那个身高比我略矮半头的少年支支吾吾地说喜欢我，真的是件很让人心动的事。
徐辰样子长得清秀，眉眼温柔。
我这些年来虽然怨天怨地，容易膈应人，但好像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他。
相反我还挺喜欢这样的对象的。
虽然，我应该不配。
……
我记得在徐辰成为我男朋友的那刻，他第一秒就冲上来给了我一次很紧的拥抱。
徐辰笑得很开心。
我被他拥着搂在怀里。
好像舍不得放开，也不想放开。
似乎我们就这样被彼此安安稳稳地保护着，直到逐渐变成心尖上，那份难舍的最爱。
“我爱你。”
徐辰笑着，也嘟囔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太小我没听清，但我心里却知道，这是我们最好的诺言。
……
一切美好的结尾是在我十九岁那年的某个清晨，我继父找到我单位里来了。
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拉出去打了一顿，今天又喝得醉醺醺的，我感觉顿时回到了曾经高三毕业的那个下午。
人本可以忘记所谓疼痛。
但是如今。
我听见他迷迷糊糊地说家里又赔了多少钱，对方来要过多少次债。
这个废物倾家荡产了，他谈了黑界债主，嘀咕我一定会卖个好价钱。
我突然意识到我必须要反抗。
他容不下我，这就是个疯子。我只有两个选择。
除非我跟他同归于尽，要不然，就是他死我活。
我本只想抓住我最爱的人，然后和他长久地在一起。
我的愿望很普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
一个人想要的不过很简单。
可上天连徐辰都不愿意给我。
……
我堪堪躲过继父砸来的酒瓶，手上一个用劲，使出了自己的全部力气才从我继父的禁锢挣脱出来，然后飞奔着出门往马路上跑去。
继父在身后被推得一个踉跄，下一秒立刻大骂着追了上来，我们双双穿梭在马路中央。
车水马龙的夜，灯火阑珊的街。
当无数汽车嘶吼着掠过我衣襟时，我心里反而更冷静了。
真的能杀了他吗。
我反复呼唤着内心，正欲动手时，却看见了从尽头追上来的母亲，和我的爱人。
——砰！
汽车车灯疯狂闪烁着，我和我继父相继倒在了血泊之中。
母亲大喊着冲上来去拉我继父，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见徐辰几乎是失去理智从车上跑下来叫我，血迹染了他一身。
今天我本来是约定好要和徐辰去见他父母的。
他们的车都已经到了。
可惜我真的没那运气。
我在那个瞬间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我，眼睛亮晶晶地笑着说：
“我真的好爱好爱他啊，他就算什么都没有，也一直掏心掏肺的对我好。”
……
徐辰的声音终于把我从混沌中拉了回去。
又是一年夏季，我和他拥聚灵魂的最后一眼。
在那一眼里我听见我妈妈哭着爬过来，终于对我说对不起，而徐辰低着头，他很想碰我，可伸出的手却望而止步。
徐辰很轻地握住我的手，温声重复道：
“林合……”
“…你看看我好吗？”
“林合你醒醒……看看我……”
“我等着你……”
他哽咽了一会，说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抹去眼泪。
我好心疼他。
心疼到想抱抱他，张口告诉他不要为我难过，忘了我。
耳边刺耳的汽笛与刹车声慢慢沉寂了，我逐渐什么也感知不到，心里一点点发冷。
记忆中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徐辰俯下身说的。
他说：
“我爱你。”
“I'm waiting for you.”
……
最后我好像是笑了吧。
或许，我笑了吧。
闭眼以前，我余光看见街边花店上的几束绣球花，开得热烈且惹眼。
读书时听说绣球花又名无尽夏。
今年这个夏天，照样有分别和聚散。
时间走过好几轮，散的人，却始终再难相见。
我在这种时候却想起曾经十七岁对徐辰开过的玩笑。
那时他温文有礼，长得清秀，有很多女孩子追。而徐辰说还不想谈恋爱，可是架不住他脸皮薄，又听不得姑娘们的情话，稍微一逗就脸红，还挺可爱。
有一次有两个胆大的女生找进了教室，扒着门小声喊徐辰的名字大概要表白。
徐辰听见了立刻假装看书，极小声央求我过去打发掉，还提醒我对女孩子要记得温柔一点。
我说：“你就是事多，拒绝就好了。”
他对此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慢吞吞从桌肚里翻出一张便签，唰唰藏在里面写上一行字，然后拿出来贴在了徐辰桌上。
“不好意思啊同学，他有对象了，你看你们两个都是漂亮小姐姐，就给别人点机会吧，不总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人家对象今天还给他写字条呢，约他一起吃饭。”
“啊……那好吧…”
两个女生听起来很失落，我礼貌笑着，很绅士护送她们走了。
而那边的徐辰一直坐在教室里，他逆着夏日温和张扬的阳光，眯起眼看那行字。
其实我当时写得很潦草，后来想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那段记忆很深刻，至今我们两个人都还记得。
果然情不知所起，怎料一往而深。
那张便签后来一直被徐辰收在同学录里，上面清晰写道：
——“I'm waiting for you.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尽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