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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一)

      巽奴八岁的时候有了一个师父。

      很多年后他都还记得那天的情景。

      那是一个大雪天,巽奴在城郊的破庙里躲风雪,刚生起火来,一抬头就看见远处似乎是来了个人,但是又看不真切。直等到那人走到近前,巽奴才敢确定这是个人,无他,此人白衣白发白靴,还撑了一把白伞,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同身后背的长剑是黑色,若是从远处看简直同这漫山遍野的素白融为一体。

      巽奴这么些年流浪总结下来的经验就是没事别找事,因此他也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就垂下眼,专心看着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还有地上的小火堆。

      熟料我不犯人人却犯我,那个活像大雪成精的人进了破庙,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走到了巽奴身前。

      “介意我在这里取个暖吗。?”那人嗓音清亮,像是少年的声音一样。

      巽奴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白衣人的目光。

      方才巽奴没仔细看他,如今他走到近前巽奴才发现,此人长相和声音大概是对的上,看起来就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样,面容清秀俊朗,除了这一头白发,其他各方面都像极了少年人。

      见巽奴在打量他,那人也没有半分不快,而是站在原地等着巽奴发话。

      巽奴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看了看他复又低下头去,小声回了一句:“你随意。”

      巽奴低着头,看不到那少年此刻的反应,但是他好像是听到了少年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席地而坐,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穿的是白衣。

      巽奴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拨楞着火堆,听着火苗噼啪的声音,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外面风雪愈发大了,这里废弃多年,门窗早已破败不堪,不能做挡风之用,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飘进屋里,本来已经微弱的火苗霎时被风吹灭,连带着巽奴也冻的打了个寒颤。

      一件外衫披到了他身上。

      巽奴抬头,瞪大了眼睛。

      是那个白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此刻只着一件中衣,而他的外衫如今正披在自己身上。

      “穿着吧。”少年道。

      巽奴看着他,那少年便冲他一笑。

      “为什么?”他干巴巴地问对方。

      白衣少年脱了外衣,复又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方才从身上卸下来的长剑,正想拔剑的时候听到了巽奴的话,这才又看向他,挑眉道:“大概是我心善?”

      巽奴:“……谢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下头去。

      那少年也不在意,只笑了笑,抽出剑来,顺手撩起一截衣摆,开始擦剑。

      巽奴承了少年的这份情,想着等会将衣服还给他,又想起来这是件白衣,总觉得披在自己身上会弄脏,便小心翼翼地将落在地上的衣摆团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没事,一件衣服而已。”少年道。

      巽奴猛然抬头,少年还是面上带笑,道:“不必在意这些。”

      巽奴抓住衣摆的手紧了紧。

      “对了,你叫什么呀?”少年问他。

      巽奴看着他,黝黑的眸子里清楚地倒映出少年的模样,半晌他开口道:“巽奴。”

      “我叫谢无梦。”少年擦好了剑,将剑收回剑鞘,然后放在身边。

      谢无梦。巽奴在心里过了一边这个名字,无梦,不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就好像他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是一头白发一样,这个人,一身是迷,不过好像不是坏人。

      谢无梦见他不说话,也不多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外面风雪渐停。

      时已近夜,巽奴本有些困倦,正倚在石台上打瞌睡,但是听到身边有动静还是立刻醒了过来。

      谢无梦刚刚站起身来,就注意到那个本来昏昏欲睡的小家伙正在盯着自己,他笑了笑,然后拿起长剑背在身后。

      巽奴注意到他要走,便准备起身将外衫还给他。

      谢无梦却上前两步,按住了巽奴的手。

      谢无梦的手是温的。

      “这是你的衣服。”巽奴道。

      “没关系,你披着就好。”谢无梦答。

      “你……”巽奴想问他,为什么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么好,然而没等他问出来,便听到谢无梦开口。

      “你想跟我走吗,巽奴。”

      巽奴愣住了。

      谢无梦将外衫好好披在巽奴身上,他比巽奴高一些,穿着到小腿的外衫巽奴几乎拖地,巽奴好像听到了谢无梦的一声轻笑,心里想这个人怎么总是在笑,有这么多开心的事吗。

      “为什么,要我跟你走,你是做什么的?”巽奴问他。

      “唔……”谢无梦抱着胳膊,一只手撑着下巴,“我觉得我们挺投缘的,至于我是做什么的,我大概算是个游侠?”

      “我干什么?”巽奴又问。

      “干什么?”谢无梦愣了愣,“不需要你干什么啊,就是觉得咱俩投缘,你想不想跟着我修行?”

      “修……行,是什么?”

      “唔,就是,你看到这把剑了吗。”谢无梦拔出剑来,简单比划了两招,剑锋擦过他眼前,带起的锐利感让巽奴第一次见识到了修行者的强大。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学会了就没有人会欺负你啦。”谢无梦笑着收回剑,然后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不会被人欺负,这句话对于一个平时习惯被人驱赶,被人痛骂的乞儿来说的确是很大的诱惑。

      巽奴向谢无梦伸出了手。

      从此他有了一个师父。

      (二)

      谢无梦是一个很喜欢笑的人。

      这一点巽奴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有感觉,因为这个人好像一直是笑着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好像他总能找到自己觉得有趣的地方,然后展颜一笑。

      “师父,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笑啊?”

      巽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谢无梦带走他的第三天,那天谢无梦带着他在市集上买东西。说是谢无梦带着他买,其实大多数是时候都是谢无梦在挑挑拣拣,买些不知所谓的小玩意儿,他只是沉默地跟着谢无梦,然后在谢无梦问他的时候回答他一下喜欢或者不喜欢。

      谢无梦听到他说话,放下手中拿着的一个草编的小玩意儿,回头看着巽奴,就只看到小孩皱着的眉头,他伸手抚上巽奴眉间,对他道:“笑不好吗,你小小年纪的不要这么仇大苦深的。”

      兴许是一个少年对着一个小孩说话这样的情景太过奇怪,小摊的老板便插话道:“这位小友,你兄长说得对啊,人生于世,还是要开开心心的嘛,小公子你看这东西你还要吗……”

      巽奴想说他不是我兄长,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被谢无梦抢先道:“当然要,要这两个,多少银子?”

      谢无梦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非常好看,巽奴只敢偷偷的看两眼谢无梦的笑颜,然后垂下眼睫,试着弯了弯唇角。

      熟料他的小动作被谢无梦看的一清二楚,谢无梦没多说什么,只痛快的付了银子,然后牵着巽奴走了。

      谢无梦看起来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还带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尤其谢无梦还是一头白发,这样的组合总让人觉得奇怪,他们两个人走在巷陌之间,总有生人向他们投去疑惑的目光,巽奴还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他不习惯这样被人看着的感觉,谢无梦则是完全无所谓,有时候还会调侃两句。

      谢无梦带着他走了很多地方,巽奴才知道除了他行乞的那条长街之外,还有这么多好看的地方,也才体验到被别人当做“人”的感觉。

      他们就像这红尘俗世的过客一样,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地方,但是却没有停留。

      谢无梦偶尔会指导一下巽奴,教教他剑法修行之类的,但是不管巽奴怎么努力,谢无梦总是能在十招之内打败他。

      巽奴本以为谢无梦就像他看起来的那般年岁,可是等他从八岁到十八岁,谢无梦还是少年模样。

      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谢无梦大概不是这尘世中的普通人。

      十八岁的巽奴蹲在山崖上,长剑靠在石头边,正在扎头发。

      他方才与谢无梦比了一场,谢无梦有意让他一会,不料这事不常做,不太熟练,被他看出了破绽,还嫌弃了谢无梦一顿,谢无梦此刻正坐在旁边的枯树上,痛定思痛地反思自己方才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以至于被小徒弟看出来了。

      巽奴扎好了头发,然后站起来走到谢无梦身边,他已经比谢无梦高很多了,尤其现在谢无梦还坐着,他站在谢无梦面前,谢无梦只能仰着头看他。

      “不肖徒弟,又来嫌弃你师父啊。”谢无梦仰着头的时候眼睛显得特别大,眼里好像有全世界,又好像只有一个人。

      巽奴一下子愣住了,他看着这样的谢无梦,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他在和谢无梦下棋,他好像比现在年纪要大,因为声音比现在要沉很多,但是谢无梦还是那个少年的模样,谢无梦执黑子,他执白子,谢无梦的棋风霸道,他的白子被谢无梦堵的无处可去,他只能笑着求饶,谢无梦则是笑着拒绝,但是却不动声色的把黑子下在了一个无所谓的地方,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他抬起头来看谢无梦,谢无梦就对着他笑,好像在说:看,师父可给你机会了。

      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的就像是他自己的记忆一样。

      谢无梦见他光是瞧着自己半天不说话,抬手拍了他一下,不解道:“不肖徒弟?想什么呢?”

      巽奴回过神来,轻声道:“没什么。”

      他坐在谢无梦身边,谢无梦顺手在他头顶上薅了一把,把他方才扎板正的头发再次弄乱,然后顶着巽奴杀人的目光笑倒在树上。

      巽奴拿他没办法,还得挡着别让他掉下去,自觉自己这个徒弟做得越来越像个爹了。

      夕阳沉没,他们就这么坐到了月上梢头,谢无梦靠在树上睡觉,巽奴便坐在他身边擦剑。

      同谢无梦从来随手扯一截衣袖就擦的做派不同,巽奴专门准备了一块拭剑的巾帕,为此谢无梦还笑话他像个大姑娘一样。

      (三)

      巽奴做那个梦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前是偶尔能到,现在几乎变成了每天,只要他闭上眼,就会梦到那些事。

      而梦中他似乎也不是同一个人,因为在越来越多的梦里,他开始梦到谢无梦唤他,有时是一个名字,有时是另一个,都是不同的名字。

      而他醒来之后,也越来越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梦里的谢无梦和如今就在他面前的谢无梦一模一样,他越来越不觉得那是梦。

      谢无梦是仙人他早就知道,那自己呢,在那么多场光怪陆离的梦中,他还是他吗。

      他又是谁?

      巽奴这样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没有几天谢无梦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那是他同谢无梦在酒楼吃饭的时候,谢无梦故意挑衅他,给他倒了杯酒,巽奴只是无意间一瞥,正好看到谢无梦伸出衣袖的一截手腕。

      谢无梦肤色白,手腕也白,巽奴看着那一截手腕,眼前却不受控制地出现了另一幕场景。

      是在一个茅屋里,也是谢无梦在为他斟酒,但是那个谢无梦却看上去与现在不同,那个谢无梦看上去年纪要长一些,看起来像是个青年人了,而且那个谢无梦是一头黑发,若是非一模一样的长相,巽奴几乎认不出那是谢无梦。

      巽奴还没从眼前的幻想中走出来的时候头上先挨了一下,谢无梦见他出神便从身边筷子筒中拿了一根筷子敲了他一下,道:“吃饭走什么神呢。”

      巽奴一激灵,下意识掩饰道:“没什么。”

      “诶!”谢无梦又敲了他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谢无梦平静地问他。

      巽奴瞳孔骤缩:“师父?”

      “看到我了?”谢无梦轻笑。

      “你知道?”

      谢无梦叹了口气,唤了小二来结账,然后对巽奴道:“跟我来吧。”

      谢无梦带着巽奴离开市镇,来到一处悬崖之上。

      悬崖下笼着茫茫雾气,巽奴看不真切。还没等他发问,谢无梦便伸手拈诀,大雾之下逐渐浮现出赤红的法阵。

      谢无梦从不教他术法,只教他剑术,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谢无梦动用术法。

      法阵出现,大雾逐渐散去,悬崖之下的情景这才被巽奴看的真切。

      悬崖下其实并不如方才一般深不见底,崖下是一处住所,有房子,有田地,甚至还有池水,活脱脱一处世外桃源。

      谢无梦一言不发,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飞身跃下。

      巽奴虽然跟着谢无梦修行,但是学的都是剑术身法,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因此乍然被谢无梦带着往下跳的时候他还吓了一跳,谢无梦虽然身量不高,但是抓住他的那只手却十分有力,因此一瞬的惊讶之后,巽奴还是任由谢无梦抓着他。

      他们二人落地的时候,巽奴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他肯定自己没有来过,可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在梦里他曾见过无数遍。

      谢无梦负手站在他身边,见他神情恍惚,也没开口,只是看着左右,有三分怀念。

      “你想起来了吗?”巽奴转头看向谢无梦的时候,他正好开口。

      谢无梦注意到,巽奴的目光变了。

      他知道,从前那个少年,回不来了。

      (四)

      如果一个人拥有了不是他的记忆,那这个人还是从前的那个人吗?

      谢无梦觉得不是。

      巽奴梦里的记忆是片段的,而谢无梦向他述说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谢无梦和他前世的故事。

      谢无梦是仙人,而仙人有无穷无尽的寿命,他在人世间千百年,见过凡人无数的生离死别,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无情无欲,可直到遇到一个人。

      那是巽奴的第一世。

      那一世他不叫巽奴,不过叫什么谢无梦也记不太清了,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他只记得那一世的巽奴好像是一个富家小公子,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成了他的弟子,谢无梦成仙多年,亲人早已陨灭在悠悠时光中,他在人间孤独千年,也是这个小少年第一次让他体会到了“家人”的感觉。

      小徒弟每天跟在他身后,待他非常好,也是这个小徒弟将他自九天之上拉到了红尘俗世中,让谢无梦体验到了做一个“人”的感觉。

      可是小徒弟到底是人,既然是人总逃不过生老病死。

      小徒弟身体并不好,虽然跟着谢无梦之后谢无梦有心调养他的身子,可终究他谢无梦不是神明,他留不住小徒弟的生命。

      小徒弟陪了他二十年,最后他临终的时候他们就停留在这个山崖之上,他靠在谢无梦怀里,努力对谢无梦笑了笑。

      “师父。”他叫谢无梦。

      谢无梦能察觉到他的生气正在流失,可他无能为力,只能轻轻应一声。

      “凡人一世太短了,师父。”小徒弟说。

      “凡人百年一世,的确很短。”谢无梦回答他。

      “师父,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在这世间千百年,可会孤独?”

      谢无梦却没有说话。

      小徒弟没听到他的回答,也不失望,这个问题他从认识谢无梦的第一天就在问,直到今天也没有得到答案。

      “师父,我想陪着你,不宥于凡人这一世,我还有生生世世,师父,我想永远陪着你。”

      谢无梦道:“我教过你,转世轮回之后你不会再有这一世的记忆。”

      那时候,你怎么还会是你。

      小徒弟却笑了,他说:“师父,十世的时间,我向你赌十世,我陪你十世,我向你保证,我会记得你。”

      “生死轮回之事,你如何能向我保证?”

      “这事师父不要管,我自有妙计。”小徒弟笑着说。

      他还在说些什么,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师父,将我葬在这山崖之下。”

      “师父,等着我啊。”

      那是小徒弟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际最后一缕光芒消失,他怀里的人也没了生息。

      他把小徒弟葬在山崖下,在那里修了一个小茅屋。

      谢无梦从不认为小徒弟有什么办法能够跳出轮回,转世之后还能记得他,因此在小徒弟走后他便开始了继续流浪的生活,只是偶尔想起来,会到小徒弟坟前说几句话,在茅屋里住几天。

      小徒弟去世后的第十八年,谢无梦在小徒弟的坟前,遇到了一个少年,少年十八岁,少年的生日是小徒弟去世的那天。

      这是小徒弟的转世,谢无梦清楚,可是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谢无梦不明白。

      谢无梦试探着上前两步,问他:“你可是迷路了?”

      少年看着他,目光中似有不解,但是最后转为清明。

      少年对他一笑:“师父。”

      谢无梦这才知道,小徒弟从前那句话并没有骗他。

      小徒弟学了禁术,将自己的记忆永远留在尘世间,留给自己的转世轮回,十八年的时间是他给自己的期限,最多十八年,他会自己找到谢无梦,十世轮回,他说过的自己会践行。

      可是谢无梦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对他来说,转世轮回之后就是另一个人,纵然有这些记忆又如何,那不过是上一世的他硬塞给另一个全新的人的,有些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可是小徒弟并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他前世记忆中执念太过强大,纵然这一世是完全不同的人,可是还是会被执念影响,放不下谢无梦。

      也是从那一世开始,谢无梦不再以自己的真身示人。

      从那之后的每一世,小徒弟都会找到他,到了后来,谢无梦会主动寻他的转世,然后等着他彻底拥有前世的记忆。

      像是一种约定,以十世为期。

      “你全想起来了吗?”谢无梦问巽奴。

      “想起来了。”巽奴道。

      谢无梦走到竹亭中,广袖一挥桌子上便出现一套茶具,这个时候他便无所谓掩饰什么仙人的身份,只是看在巽奴眼中,眼前的谢无梦同千年前第一世的他见过的那个仙人一样,游离于红尘之外了。

      他用了十世的时光,终究没有把仙人拉到十丈红尘之中。

      “你现在怎么想的?”谢无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他倒了一杯,示意他过去拿。

      巽奴上前两步,接过一杯茶,手却有些颤抖,乍然接受了十世的记忆并不好受,而且他也不知道,如今自己对谢无梦的感情到底是来自巽奴本身,还是承自那位千年前的“自己”。

      巽奴闭了闭眼,带着叹息道:“师父我想……”

      “我想自己游历一段时间。”他睁开眼睛,看着谢无梦道。

      谢无梦不问他原因,只点了点头,然后对他道:“十世为期,这一世,你可以随时来这里找我。”

      巽奴对他行了一个徒弟的礼,然后转身离去。

      (五)

      人之一世长长百年,一岁便可及许多生灵的一世,可是人对于仙来说,又不过是朝生夕死的蜉蝣罢了。

      巽奴在世间游历几十年,等到垂垂老矣的时候,他再次回到了悬崖之下。

      他回去的那天,谢无梦正在屋前晒被子,因为是少年的形貌,谢无梦需要踮起脚来才能够到,巽奴看着谢无梦,轻笑出声。

      谢无梦察觉到有人来,一抬头,正好对上巽奴的目光。

      “小徒弟长大了啊。”谢无梦笑着说,他似乎是想走进了拍一拍他的肩膀,但是看了看两个人的身高差距,还是放弃了这个动作。

      巽奴心法修的好,虽然已经近百岁,可是看起来还是像二三十岁的青年人,他主动上前两步,走到谢无梦身边,道:“师父还像当年一样,可是我已经老了。”

      谢无梦似是不解,巽奴笑道:“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师父,已经过去几十年啦。”

      谢无梦叹了一口气:“居然这么久了,那你还好吗?”

      巽奴闭了闭眼,他想说我很好,但是这么多年人世间的游历,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既忘不掉十世的记忆,也忘不掉谢无梦。

      一开始的他还能清醒,可是时间越长,便越分不清喜欢谢无梦的那个人到底是自己还是那个十世以前的人。

      不过后来,他想通了,只是喜欢而已,怎么都是这个灵魂喜欢谢无梦罢了。

      他认了。

      “我很好。”他笑着对谢无梦说。

      谢无梦便不再问他什么,两个人好像从来没有隔着这几十年的光阴,一切一如寻常,谢无梦转身进屋,巽奴便跟了上去。

      巽奴老去的那天天气很好,明明前一天才刚刚下过雪,但是那天是难得的一个晴天,巽奴陪谢无梦坐在悬崖边上,两人喝着酒等着日落。

      谢无梦说早晨他去买了两条鱼,今晚做给巽奴补补,巽奴偏着头看着他,笑着应声。

      谢无梦正说着兴起,突然转过头去,巽奴就像睡着了一般,头靠在石头上,手中还拿着那壶没喝完的酒。

      谢无梦就这么转头看着他,半晌笑了笑,拿过他手里的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他似是有些醉了,摇摇晃晃地撑着树干起身,少年的身形似乎在一瞬间拉长,成为了成年人的身量,一头白发也刹那变黑,等到谢无梦俯身抱起巽奴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巽奴靠在他怀里,被他抱回了那个山崖下的小屋。

      第二日,大雪再次落满山间,那小屋之后多了一座新添的坟茔。

      十世之约,到此为止。

      从此人间再无谢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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