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落谁家》木子弦

22、二二章、破天殿主

　　睿光三年六月十八，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诸事皆宜。由慕容昊天主持，少林、峨眉，武当共同坐阵的武林大会在慕容山庄拉开了帷幕。大会的第一个项目是领导人，即武林盟主慕容昊天发表重要讲话。

　　甄翎儿一手捂着打哈欠的嘴巴，一手轻搭在椅子扶手上，星眸半开半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于她而言，不管酷夏还是寒冬，睡觉都是最美妙的事情，睡到自然醒是她一直以来的追求，可偏偏今日起了个大早。

　　丫丫的！武林大会又咋的，跟她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唐景延这个混蛋，这么早拖她起来干什么！

　　她向来都有起床气。

　　忽觉左上角传来一道灼热的视线，稍稍抬了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盈满笑意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略显玩味。

　　见甄翎儿看来，唐景延挑了挑眉毛，伸出纤长白皙的食指点在嘴角，薄唇一张一合，似是在说：“口水。”

　　下意识地摸上嘴边的肌肤，干干的没有一点湿过的痕迹。知道是自己被耍弄了，甄翎儿心中恼怒，挑眼狠狠地瞪向笑得更欢的罪魁祸首，回赠两个字：“幼稚。”将脑袋枕在掌心，手肘撑着扶手假寐，再不看某人。

　　“本月初八，景逸王爷大婚了。”

　　一句话凉凉地自耳边飘过，甄翎儿猛地睁眼向身旁之人看去。但见白衣白帽，整个人遮挡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缝隙，却掩不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纯白过处，尽是风华，却只一人独享，他的世界任谁也进不去。不是月雪音又是谁。来到慕容山庄的那日，慕容乘风告诉他们影阁的人已经到了，月雪音自然随了他的同伴去了住处。三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且巧的是，两人竟坐在邻座。

　　景逸王爷，楚子恒？大婚？与谁？她直觉地认为此事与自己有关，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话就在舌尖绕转，依稀还能感觉到残留在唇齿间的急躁与惊诧，甄翎儿生生将之压入胸腔。重重地吸了口气，在心中不断催眠，我现在是甄凌，不是古思妍，景逸王爷的事与我无关。

　　稍稍安定了心思，甄翎儿若无其事地问道：“听说景逸王爷才华横溢，智慧卓绝，不知配的是哪家千金？”

　　月雪音稍稍转了一下脑袋，视线淡淡地掠过她的脸便迅速收回，不高不低的声音刚刚够两人听见：“左相千金，古思妍。”

　　“轰”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来不及想月雪音的动机，脑子里满满的都是“楚子恒娶了古思妍”。可是她人就在这里，楚子恒娶的又是哪个？

　　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月雪音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古思妍嫁入王府的第二日，楚子恒便宣称王妃得了怪病。到处贴出告示，寻访名医，若能治愈则以千金酬谢……根据影阁的探子回报，王爷府中并未有王妃，只有古思妍的婢女一名，名唤慕容晓雨……你可知这慕容晓雨背后又有什么身份？”

　　“慕容晓雨？”在甄翎儿模模糊糊的印象中似有那么一个穿着绿衣裳的女子，自称慕容晓雨，古思妍的贴身丫鬟。她记人的本事一向不好，这会子仔细回忆却只能记得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相貌却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不过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毕竟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时秋波荡漾，无限风情……楚子恒难道娶的是她？她又会有什么样的身份？

　　甄翎儿的茫然落在月雪音的眼中，掩在纱帽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你可知，慕容山庄大小姐名讳是何？……慕容晓芸，单从名字就可看出两人是姐妹。十七年前，慕容昊天在杭州偶遇青楼女子采莲，一夜露水之后，慕容昊天扬长而去，采莲却有了身孕，后来生下了慕容晓雨。十七年后，采莲病逝，慕容晓雨带着她娘的书信来到元阳认亲，慕容昊天虽然认下此女，却并未对外公开，一年后却将她安排到了古思妍身边做丫鬟……你可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甄翎儿不自禁地顺着他的话问道。即便慕容昊天不愿向武林公开自己年轻时候犯下的错误，他作为武林盟主自是家财丰厚，难道连养着一个私生女的钱也没有吗？他却偏偏要让女儿做丫鬟，是真的那么嫌恶慕容晓雨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甄翎儿的配合似是取悦了月雪音，他的声音依然清冷，却要比往日来得柔和许多：“那是因为古家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一个是大楚左相，一个是武林盟主，会有什么东西是慕容昊天需要从古德明那里获得的呢？

　　然而，月雪音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乍一听起来什么意思也没有，仔细回味一下，却又似夹着无限含义。甄翎儿再要问，却见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甄翎儿此时才发现全场都是静悄悄的，似是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茫然地抬头，正对上唐景延一双水雾迷蒙的桃花眼，眼中波光闪闪，竟似有泪水滑过。他是唐门少主，自然坐在高位，甄翎儿喜欢低调，挑了中间的位子。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既不显山也不露水，恰到好处。两人隔着好几十米遥遥而望，甄翎儿依稀看见了他眼底涌动的悲伤。

　　关于唐门惨案甄翎儿也有所耳闻，只是平日里见唐景延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半点事也没有，就也没往心里。如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倒叫她有点不忍。张了张口，甄翎儿无声地扔出四个字：“难看死了。”也没管他看没看得见。

　　几十米外的唐景延似是感觉到了，嘴角微微扬起。因着那一抹淡淡的笑容，全场沉重的气氛稍稍纾解了一些，甄翎儿似乎还听到了邻座之人松了口气的声音。

　　此时，慕容昊天站起来拍了拍唐景延的肩膀，雄厚的声音响在偌大的厅堂，清晰而响亮：“魔教猖獗，入我中原，扰我武林。魔教之人灭绝人性，嗜血成狂，人人得而诛之。今日老夫召集各位英雄就是想大家一起商量个对策，同心协力铲除魔教，扬我中原武林声威，伸张正义。”话音一落，立时有人响应，随着附和声越来越多，众人的心似乎也越来越齐。

　　“看来本殿来得正是时候啊。”随着一声蓄满内力的话语，大厅外走来两人。当先一人身材修长，步态沉稳。他身着墨蓝色的袍子，面上覆着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边走边扫视天下群豪，被他看到的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强大的气场将武林群豪压得死死的，看着来人一步一步走近，却无人敢开口说话。慕容昊天眉色一转，眸中带上几分笑意地问道：“阁下可是破天殿主？”

　　“正是。”话音一落，厅上发出齐齐的抽气声，各种各样复杂难懂的眼光纷纷投向来人，在看清那人衣襟口的金色大鹰时，又整齐划一地垂下了脑袋，再不敢多做一声。

　　“破天殿主是谁？”甄翎儿将疑惑的眼光投向了月雪音，后者微微一笑，不轻不重地说道：“破天殿又称阎王殿，是专门做杀人买卖的，只要出得起价码，无论什么身份，破天殿要他三更死，那人绝对拖不到天明。这位破天殿主名叫过痕，因其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又是常年带着鬼脸面具，江湖人皆称他为鬼面阎罗。”

　　那就是杀手组织了。甄翎儿的心略略颤抖了一下，古代可不比现代，随意杀人多得是，尤以这种杀人组织最为恐怖，绝对是让官府查不到半点头绪，即使查到了也绝不敢生出铲除的念头。想到此，她怪异地瞄了一眼月雪音，心道，这人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慕容昊天的呼吸也似是滞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道：“此乃武林正道大会，群豪汇聚于此商讨大事。不知殿主屈尊寒舍有何指教？”破天殿虽然不是外族邪教，却也谈不上正派，慕容昊天的言外之意其实是：破天殿既非正道，就不该来此捣乱。

　　过痕似是没有听出慕容昊天口中的嘲讽之意，眉眼一挑，正色道：“本殿听闻武林群豪齐聚元阳，商讨讨伐魔教之策。怎么说破天殿也是中原武林的一份子，本殿此来自是相助诸位一臂之力。”

　　慕容昊天张了张嘴似是要回答，有人却快了一步：“阿弥驼佛，回头是岸。”甄翎儿抬眼望去，却见是一身和尚装扮的少林方丈慧明，慧明方丈转向慕容昊天，道，“慕容盟主，老衲方才与峨眉掌门意清师太、武当掌门太虚道长商议过了，过施主既有此心，武林众人也不是不能容人之辈。此次铲除魔教责任重大，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胜算，过施主毕竟也是中原武林人士，自该与武林群豪一道，以匡扶正义、铲除邪魔歪道为己任。”

　　在座的武林人士听着纷纷点头，慕容昊天大手一挥，深深作揖：“方丈所言极是。”复又招呼下人添了一个上座，“殿主，请上座。”

　　过痕顶着四周众人各异的目光缓缓走向慕容昊天，在路过月雪音的时候脚下微微一顿，用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真是巧，在这里竟能遇到雪音公子……本殿竟不知贵阁阁主对武林大会也有兴趣，不知印月阁主可有前来？”

　　“阁主另有要事。”月雪音清清泠泠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