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叶二 冬雪纷纷,孕育作春华烂漫 ...
-
晶莹的雪花落到我的叶片上,一片两片,千片万片......缓缓为山谷披上了银装素裹。
鸿毛似的轻飘飘的雪,堆积起来的重量,压弯了我的枝梢,散落下来,缀在女人的发丝上。
原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女人,缓慢的抬起手,摸向发间的落雪。
笑蝶:灵樨,下雪了吗?
看着笑蝶虚弱的样子,我心中绞痛,仿佛蛀虫噬心,在树干里留下无数个空虚的孔洞。我知道,这样的感受,是因为爱。
我爱她。
可是,爱究竟是什么呢?
是为了繁衍吗?就像他们一直想要拥有一个后代,最终有了肚子里的孩子。甚至不惜为此耗尽生命,也要凝结出这爱的结晶。
笑蝶:恋蝶你看,下雪了呢。这里不像寒梅雪域,下雪可是很难得呢。
笑蝶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皮,微笑着喃喃低语。那是她和他的孩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更是他们爱的延续。
可是对于我而言呢?我将汲取到的养分化作果肉包裹着种子,以期望它们顺利化作树苗。这是爱吗?可是,一树桂花能有多少结出果实呢?一个又一个秋天,多少个秋天的桂花才能化作一棵新的桂花树——我的后代呢?这也许也可以称□□,但终究不一样。我的世界里,只有雄蕊和雌蕊,却没有男树和女树。我无法和她繁衍——也许在化形以后我也可以拥有性别,但是那和我此刻爱她无关——此时的我只是一棵树。
爱和繁衍无关吗?还是只有我对她的爱和繁衍无关?
思绪纷飞,雪花纷扬。雪越积越厚,我的枝桠终于承受不住。
“哗哗哗。”
大片积雪争先落下,砸在雪蝶的身上。积雪落满她的发,滑过她细嫩无暇却惨白的面颊,落进她纤长的玉颈与衣领的缝隙中。
她不惊不藏,只护着肚子,反而仰面感受着。
笑蝶:阿寒,是你来接我了吗?
雪落无声。尽管没有风,我却仍努力晃动着,尽力让我树下的雪落得轻柔而纷扬。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笑蝶:终究是来不及修复恋蝶的先天缺陷了。只能趁现在我还有力气,将他生下来吧。灵樨,以后只有靠你多担待了。
凡人生子,要经历十月怀胎之苦,临盆分娩之痛。若是不幸,更有一尸两命之危。
孩子出生前,所有养分皆由母亲供给。孩儿呱呱落地,如同割去母亲一块精华血肉。因而孩子出生后,母亲通常体虚,需人照料。
虽然雪蝶不是凡人女子,但是腹中的孩子亦不是凡胎。只怕孩子一出生,就会将雪蝶所有的生机带走。甚至于,雪蝶现在这虚弱的身体,究竟能不能顺利分娩,也是未知数。
雪蝶掀起衣摆,做好准备,手握住我的一处树根,似乎在用力。只是她的力气似乎太弱,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
饶是如此,笑蝶的脸颊也因此浮现出不健康的红晕。她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
笑蝶:虽然怀胎多年,但恋蝶是我和阿寒真阴真阳所结的仙魔之胎,对他而言,孕期仍是不足......似乎无法自然分娩。
笑蝶:为今之计,只有剖腹生产了。也罢,这身血肉,本来就打算......
笑蝶伸出食指,上边聚着点点灵光。缓慢而坚决的移动着,在隆起的腹部,划开了衣裳,划破了血肉。
鲜血汩汩流出,逐渐染红了雪地,然后渗入了土壤中,浸透他的残骨,也侵染了我的根须。
笑蝶:唔......
她双手伸入自己体内摸索着,忍不住发出呻吟。最终,她从腹中取出一个血淋淋的肉球,用衣裳擦净上面的血,然后将其抱在怀里,就像最初那样。
血还在流,雪还在下......
她轻柔的抚摸着肉球,露出绝美却凄美的笑容。透过肉膜,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一个婴儿。
笑蝶:对不起,恋蝶,我的宝贝。妈妈只能陪你到这了。
隔着肉膜敷上了一个吻。
笑蝶:然后,该到你了,灵樨。
说着,她聚起指尖灵光,轻轻一点,点在我的树干上。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我体内化开,然后化作疯狂的生长之力。
身躯仿佛在膨胀、破裂。根须不受控制的延伸着,然后破开地面。像毒蛇,又像尖刀,迅速的袭向倚在我身边的女子。
叶灵樨:不要!(心声)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树下的大雪也变得纷纷扬扬。
然而我完全无法控制,只能任凭自己的根须扎进我所爱之人的血肉里。
“哧!”
树根刺入锁骨。
“哧!”
树根刺入胸膛。
“哧!”
树根扎进大腿。
……
每一根尖锐的树根,都仿佛刺入我的心里。
上百根树根,避开笑蝶怀中的肉球,扎进笑蝶的体内。树根蠕动盘结,结成一个茧,一个囚牢,将他们包裹住。
笑蝶:这身血肉......好歹也算有用,就用来......助你......化形吧......咳咳......
因为肺部已经被扎穿了,她艰难的说着,最后还咳出了些破碎的血肉。与此同时,却有大量的养分,通过根须,传输进我的体内,它们在我体内流动着,仿佛是我自己的血液。
叶灵樨:不要啊!(心声)
笑蝶:瑞雪......丰年。开春......之时,你们......就真正......降生......咳咳咳……
大口的血液吐出来,手无力的垂到雪地上。
笑蝶:好好......活下去......你们就是......我和阿寒的......证据......
她恍惚的露出一个笑容,而后垂下脑袋,再也没了声息......
雪,愈下愈大,似要将一切掩埋。大风吹来,卷起漫天飞雪。无人知晓,环绕山谷的迷雾悄然散尽。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无人听懂,一棵树的悲伤恸哭。
……
阳光穿过淡淡的云层,撒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不知名的小野花在柔和的风里轻轻摇摆;郁郁葱葱的林中穿来阵阵鸟鸣。无名山谷侵染在春色里。
“唔......”
一种种湿漉漉、滑溜溜、软乎乎的感觉,在我脸上移动着、吮吸着。这种感觉并不难受,甚至有些舒服。沉眠中的我不禁发出一个声音。
似乎是没有吮吸到想到的东西,最终目标瞄准了某一双晶莹粉嫩,散发着桂花幽香的双唇。
“唔……唔……”
口中的甘露被一点一点的吸走,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唔,不能呼吸了!
不对!我是一棵树,哪来的呼吸!
我蓦地睁开双眼,一个圆乎乎,粉粉嫩的小脸映入我的眼帘。
这是恋蝶?
我猛地坐起身来,长长的,瀑布般的墨绿色长发散落下来,将我不着丝缕的躯体遮蔽住。
“笑……笑蝶!”
从来没使用过喉咙的我,吃力的发出声音,却如同林中清脆的鸟鸣。
“笑蝶!笑蝶!!”
我不熟练的使用着这个躯体,跌跌撞撞,发疯一样到处翻找着。
原本我本体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凹坑,已经长出好几株桂树的幼苗;茅屋被积雪压垮,变成一座草木堆;冬雪融化成山泉,在山谷的低处汇聚成一个水潭。
但是到处都找不到笑蝶的踪迹。
我却没注意到,恋蝶正憋红着小脸,仿佛蓄势待发。
“哇——”
失去“食物”的恋蝶嚎啕大哭起来,向我伸出两只短小细嫩的胳膊。这时我才发现,恋蝶的左手腕上,一段如雪的发丝,绕做了手环。而我的手上,同样有这样一个手环。
我想了起来,这是笑蝶的发丝,是她送给我们最后的礼物。而她的遗骨,已经被她控制着我的根须,和男人一起埋葬到了底层的深处。
我勉强站起身,还因为控制不好平衡而不住的摔倒。实在想不明白,人明明没有深入地下的根须,却仍可以像树一样,直挺挺的站立在大地上。
我晃悠悠的将他抱起来,将手指充作吸嘴,伸进他嘴里,哭闹顿时止住了。想必是饿了吧。
“吃吧吃吧。还挺乖的。”
也真亏我俩光溜溜睡在山谷的草地里,没有被野兽叼走吃掉。
我抱着恋蝶走到水潭边,看谁中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还未绽放的,十几岁少女的身姿。既然我是汲取了笑蝶的血肉才能化形,容貌一定和她很像吧。那是......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我轻轻抚摸着。
好不容易能用双眼看这个世界,却再也见不到她的脸......恋蝶,我的......我们的......母亲。我不由的将恋蝶抱紧在怀里,心中充满悲伤。
“哎嘿嘿。”
恋蝶被我揉的咯咯直笑。只是少女之身并不可能给他提供食物,是该考虑何去何从了。毕竟......我和恋蝶,都是他们的延续、痕迹和证据,要好好活着才行。
正在我一棵树勉为其难、顾影哀伤的时候。两个人声由远及近,靠近山谷,是我从未听过的少年少女的嬉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