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时代》苏瑾悸

8、龙龄 网络短文，

　　晚饭点，电视机播放时事新闻的消息顺着墙角爬上油腻腻的饭桌，五人挤在紧贴墙壁的桌前，手肘一个挨一个。

　　桌边空满满当当塞着被塑料袋包裹住的瓶罐，积了层薄灰。

　　瓷罐散发着菜类发酵后的酸臭，每隔几秒就聚起水泡，又迅速炸裂开来。

　　几条熏烧得漆黑的腊肉挂在墙钉上，底端切得整齐，露出本该有粉褐色。

　　三菜一汤，王九龙吃的急，嘴塞得胀鼓鼓，囫囵嚼几下便吞了下去。

　　刚打完球回来，汗水将衣服浸湿，黏糊糊贴在身上。他勾起衣服扇了扇，转身走向浴室。

　　冷水冲掉满头白沫，王九龙正抹着肥皂，头顶上突然一声巨响。紧接而来的是激烈的争吵，以及东西撞击地面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老旧的居民楼隔音差得可以，粗鲁的句子一字不差听了个清楚。磨砂般刺耳，仿佛卡了口痰的喉咙里咕噜吐出一连串脏话。

　　王九龙愣神几秒，套上衣服急匆匆往外跑。这声音他熟的很，听了准没好事。

　　他妈端着个碗跟到门前，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发出尖锐的骂声：“别人家的是你个外人一天天跑去瞎参合什么？好的不学学坏的，就知道跟张九龄那个有人生没人养的野崽子混。他不上学你也不上啦？”

　　这些话全被甩在身后，他尽可能跑得快。

　　换做以前王九龙可能会和他妈吵个面红耳赤，非争论出是非黑白。可那并没用，解释得再多，也改变不了深深扎根在他们心中的印象。

　　张九龄不在意这些，也许早已习惯。

　　王九龙快步跨上昏暗的楼梯，又一头扎进狭窄的走廊。一米五左右的宽度都还被用尽其美，堆积了满满一堆杂物，寻个下脚的地方都难。

　　越靠近张九龄家吵闹声就越清晰，应该说是骂人的声音。

　　他缓缓停下步子，呼吸急促，仅一层只差的距离竟让他生出长跑后的眩晕感，两耳充斥着嗡鸣。

　　王九龙倚着墙，才感觉衣衫湿漉漉的，没擦干得头发还在不停滴水。

　　张九龄并不是孤儿，他妈刚有他的那两年还天天抱他到楼底那颗榕树下玩。他爸应该是个老板，这是听小区里的人说的。

　　他们对八卦的热衷可谓疯狂，有什么新事情，不出半天，一定能在饭桌上听到各个版本的讲述。

　　后几年张九龄他妈就不怎么管他了，整天忙忙碌碌，回家倒头就睡。张九龄跟着所谓的姑妈，有一顿吃一顿。到了小学，或者是从他记事开始，就连面都很少见。

　　姑妈有空就跑去搓麻将，一天到晚晕头似的玩不停。张九龄也没去上幼儿园，流着鼻涕的年纪就成了孩子王。呼呼咋咋领着一堆人去冒险，挖土刨坑，翻墙钻洞，一趟下来衣服黑了个彻底。

　　别人父母都不爱让小孩搭理他。

　　再后来他妈干脆连家都懒得回，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张九龄没人管，做什么事都没轻没重，打架还狠，老师没少请家长。

　　次数多了姑妈也烦，晚上回家就把人关起来打，脏话通宵骂。

　　王九龙见过多次，要回到家灯是亮着的，张九龄就挥挥手赶小狗似的让他回去，略带歉意对他说：“有空在教你写作业。”

　　很吵，可大家都习以为常。

　　今天却异常安静。

　　王九龙轻飘飘般，好像成为俯视一切的造物主，越过十万大山来到昆仑山巅嗅得寒冬第一股清冷的风，踏上长白雪山触碰到梢头晶莹泛白的雪，穿过人潮拥挤的北京城，越深越高。

　　“你和她都是一个贱样，什么烂摊子都给我收。”

　　“你妈都不想要你，你活着干嘛？滚出去，别回来了！”

　　回过神，他并没有成为什么造物主，仍旧面对神色木然的邻里。见惯不怪的躲在门后，紧握把手等待新一轮开战，仿佛第一时间冲出去说上几句，就成为主持公道的“正义人士”。

　　“起来了，守着门干什么。”张九龄低头对蹲成一团的黑影说道。

　　王九龙猛地起来急切地问：“老大，你没事吧！”

　　张九龄摇摇头，手机略微刺眼的白光笼罩两人，时间刚好走到七点。天边还泛着沉日后的红光，小楼却很暗了。

　　过道的灯不知被谁打碎，物业也不修。

　　“走吧，记得请假。”

　　王九龙点点头，习惯性落后人半步走。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或者说张九龄很少有需要被安慰的时候。

　　仔细算来，初三后张九龄再也没惹事，整个人生出比同龄人多几分的成熟感，但同时他也变得有些冷冰冰，无论对王九龙还是其他人，都生疏了不少。

　　王九龙感受得到他现在心情极度不爽，约莫着他姑妈骂晕头了说了不该说的。

　　王九龙翻了个白眼，无语地撇了撇嘴，心中暗暗给她比着中指。

　　张九龄顺着暖黄的灯光直线行走，还不忘踩到格子中。

　　“老大你想吃什么？”

　　“不饿。”

　　“云吞面吧，好久没吃了。”不出所料的回答，王九龙环顾四周，迅速选定一家店推着人就进去。

　　“老板！来碗云吞面。”无视了张九龄强烈的眼神控诉，冲撑在柜台前的老板喊道，“再来勺肉沫。”

　　老板烫熟了面，捞出在锅中翻腾起伏的云吞，大手一挥撒下翠绿绿的葱花。

　　王九龙放了点酱油，将清汤染浊。

　　加好配料，王九龙把碗端到张九龄面前，拿走了他的手机道：“不许玩，冷了就不好吃了。”张九龄也没矫情太久，从竹筒中抽出双筷子，刮掉炸开的小木条，呼呼咋咋吃起来。

　　王九龙给老师发了信息，又顺道帮张九龄请了假。头顶风扇奄奄转动，搅着燥热的空气。

　　张九龄吃得额头浮汗，接过王九龙递来的纸，糊脸上搓掉汗珠。他像偷食的仓鼠两颊塞得胀鼓鼓，吃相煞是可爱。

　　估计饿的慌，没几分钟便解决完面条。

　　他擦了擦嘴，又恢复那副冷面酷拽的老大样。敲了敲桌面示意王九龙付钱，便潇潇洒洒走出店门。

　　王九龙掏出钱拍在柜台上，对老板道：“不用找了。”急匆匆追出去后发现张九龄没走远。

　　张九龄单手插兜，慢悠悠迈步。

　　路灯在他发顶笼成一圈圆环，泛着白冷的光。几根俏跳的发丝跟着微风轻动。

　　三秒后，张九龄转身停住，对还站在店门前的王九龙招招手。

　　王九龙大步跨过树叶聚成的阴影，笑得一脸灿烂：“老大！咱现在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