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娇公主》撞糖

6、06

　　暴雨

　　上阳宫。

　　“母皇，您也别太过忧心，不是说已经找到了娇妹的马匹了，定能寻回娇娇的。”大公主苏玉婕立于大殿之上，晌午外头的日头火辣辣的，可殿内有冰块放着，竟然还有一丝丝凉意。

　　几个小厮耷拉着眼皮立在冰盒旁，拿芭蕉扇轻轻的扇着。

　　凤仪帝君倚靠在龙椅之上，闭目思索着。

　　她唇角紧紧的向下抿，法令纹深深的凹陷下去，眼底一片青灰色，鬓角的白发也渐渐有往两边蔓延的趋势。

　　这段时间明阳公主失踪，此事给她带来的打击着实不小。

　　从心底来说，她的确是有几分欣赏自己这个小女儿的，在自己这几个孩子中，就她跟自己最为相像，聪明，又带着一股子倔强的韧性。

　　犹记得她年幼的时候，这个性子就初现端倪了。

　　别的公子小姐正忙着斗蛐蛐穿花衣的年纪，就她一天到晚缠着自己，不是问兵法，就是要听故事。史书读的入味，写的一首好文章，就连骑马射箭都胜人一筹。

　　可这丫头，性格也忒傲了些，因而不像别个一样，有一大群朋友。

　　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

　　后来自己随夫君征战打天下，也没时间给她讲故事了。但是她心里清楚，即使她的明阳公主名声再一般，她也是最适合坐在这万人之上的位子上的人。

　　不为别的，就因着她那杀伐果断的性格。

　　还记得从前，公主府里面有个爱搬弄是非的嬷嬷，仗着自己是明阳乳母的身份向来在府中横行霸道，欺压那些个年轻的小厮，动辄打骂。这事情被娇娇听说以后，直接下令杖打这个嬷嬷五十大板，还闹到了自己面前。

　　往事如云，竟历历在目。

　　“陛下、公主明鉴啊，老奴自小陪着公主长大，身为公主的乳母，责罚几个不听话的下人而已，竟要打死老奴？”嬷嬷见明阳公主丝毫没有放过自己的打算，竟跪趴着拽住了凤仪帝君的衣裙。

　　“你这狠心的老妈妈，竟然还敢自称本公主的乳母，你将那几个小丫头打的鼻青脸肿的时候却忘了自己是个照顾人的乳娘了？”苏娇娇气势汹汹咄咄逼人：“怎地？若是本公主不是公主身份，你是不是也就狠下手又掐又拧了？”

　　“公主万不能污蔑老奴啊！”嬷嬷跪地磕着响头涕泪涟涟，“老奴照顾公主向来尽心尽力啊。”

　　“那你把丫鬟卖到青楼换钱呢？她们可都是皇家的人......”

　　这丫头，明明自己对待下人也凶得很，却偏偏见不得别人欺负她的人。

　　想到这里，凤仪帝君竟摇头笑了笑，而后她抬手，轻轻抚去了眼角的湿痕。

　　我儿，你到底在哪里啊。

　　“母皇——”

　　凤仪帝君抬眼，这才看到自己的大女儿玉婕还站在殿内，她直了直身子，“婕儿，你且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你天天来陪母皇，也辛苦了。”

　　“不辛苦，”苏玉婕温声说，“这都是婕儿应该做的，”她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婕儿看到母皇因为妹妹的事情烦心，实在是担心母皇的身体，母亲万要保重龙体。”

　　从上阳宫出来，苏玉婕满面不悦。

　　苏娇娇失踪这几天，母亲肉眼可见的忧心和憔悴，甚至耽搁了朝中的事。同为她的亲生孩子，自己和大哥就不似苏娇娇那么得宠。

　　凭什么。

　　朝中已有人在议论立太子之事，并非因为大家觉得苏娇娇就一定找不回来，而是大家本就对她颇有微词，借这个机会表达出来罢了。

　　想到这里，苏玉婕喜上心头，毕竟母皇已经连着三天晚上召见她批阅奏折讨论大事了，朝中也有人说，凤仪帝君属意大公主苏玉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苏玉婕心想。

　　“将军，属下听京城的人说，现下凤仪帝君常常召见大公主苏玉婕。”丁猛站在宫城身后，恭恭敬敬的汇报。

　　宫城闻言，觉得这事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毕竟苏娇娇失踪已经半月有余，而皇帝的身体也是一如既往的不大好，这也是她从前立太子那么早的原因。

　　那么现在，苏娇娇没了，自然就要另寻他人来坐这太子之位了。

　　在皇帝亲生的那几个孩子里，男子一个比一个纨绔，她中意大公主，也不令人意外。

　　“继续让那边的人探着。”宫城沉声开口，“另外，宣平王王府那边的人可有消息了？”

　　丁猛：“一切如您所料！”

　　闻言，宫城的眉头紧紧绷起，须臾他才缓缓开口：“继续派人盯着，一有消息就通报过来。”

　　“是！”

　　越往北行，气温便没那么燥热了，到了夜晚，风吹过来，甚至有些凉意。

　　大部队靠近凉州边界便进了山里，山名曰赤岗山，连绵着一大片，苍翠墨绿，看起来极为壮阔，远远望去，枝叶摇动，此起彼伏。

　　进了林子，路便没那么好走，蛇虫鼠蚁也不少，惊得女眷们片刻不敢合眼。

　　连日下了两场大雨，气温也骤降，好在队伍里带着冬衣，晚上宿在路上的时候，倒也没那么难捱了。

　　眼看着就要出山的时候，队伍走上了一片山坡。这山坡倒也不算陡峭，只是看起来绵长极了，一眼望不到头。山路还算平坦，但是弯弯绕绕的，仍是不好走。

　　此时太阳刚落山，视野不大清晰，丁猛建议大家晚上宿在这里，明天一早再往外走。

　　队伍里马车还是有一些的，万一晚上在山路上惊了马出事倒是不划算了，都已经行了那么多日，也不在乎这一晚，思及此，宫城倒也允了。

　　大家纷纷下马下车，原地休息。

　　士兵们点燃了几个火堆取暖，顺便烤了些当时捉住的几只野兔。临近休息时间，又纷纷把火堆熄了，在这山林之中，最怕起火，与之相比夜晚的寒冷倒也不值一提了。

　　女眷们住在山坡的中间，前面是宫城和一群亲信将领，后方是随行的士兵，这样也还算安全。

　　除了宫晴——她从未出过远门，因而哭着闹着要跟哥哥待在一起，宫城拿她没办法，只得让她宿在自己身旁的马车上。马车固定在路边的一棵老树上。

　　可谁知半夜，下了暴雨。

　　呼呼啦啦的泥土砂石夹杂着水流冲下来，不知从哪个方向刮过来的妖风冲击着众人。

　　山上的树枝被吹断了不少，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砸在人、马、车身上，马儿受惊，狂叫着四下狂奔。

　　人流被冲散，丁猛灰头土脸的从山坡下面爬上来，呼喊着将军的名字。

　　宫城第一时间确保马车里面小妹的安全，然后命自己最信任的手下保护她的安全。

　　坡下的卫兵奔来报告，说是军士们已经帮女眷们找了个石洞躲起来，但是人数好像不对。

　　宫城怔了一下，飞奔往坡下的方向。

　　视线范围内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坑坑洼洼的水流和到处乱飞的树枝，狂风中，远处的树林上下翻飞。

　　士兵们还在来来回回的奔跑者呼喊，躲在石洞角落里的丫鬟女眷要么哭泣要么已经昏了过去。

　　宫城打眼一看，果真是少了人。

　　苏娇娇不在。

　　这里没有别的路，他顺着山坡往下疾步奔去，丁猛在他身后呼喊：“将军！伞！伞！”

　　瓢泼般的大雨倾盆而至，宫城身上一袭白衣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可他浑然不觉，在泥水流中狂奔，几根尖细的树枝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而他决然向前。

　　雨水顺着他瘦削的面颊蜿蜒而下，顺着嘴角直直流到他的脖颈，而后汇成一条小河。

　　她不能出事——此刻宫城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很快，一只女子的鞋子出现在了视野范围内。

　　那只精致小巧的粉色布鞋，就挂在不远处的一个凸出来的石头上。

　　是她的鞋子吗？

　　他匆忙转过弯，只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撑着一把油布伞，站在角落里一块竖起来的石头后面。

　　湍急流下混着泥石的雨水绕过那块石头，直直顺着山坡往下奔腾而去。

　　苏娇娇身上已经湿透，那把油布伞也破了大半，乌黑的发丝贴在她雪白的额头上，一张小脸也被冻得发白。

　　那双大眼睛穿过雨幕往宫城这边望过来，有那么一秒，她的眼睛里面是有欣喜的。

　　下一秒，她看到宫城脸上那漠然的表情，心下了然：他匆匆而来自然不是为了自己。

　　她瞧了瞧那只粉色的绣花鞋，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睥着宫城淡淡开口：“我好得很，你且去救你表妹。”

　　自己还真是想太多，他怎会为自己急成这副模样。

　　这时，拿着伞的丁猛也已经赶到，宫城看了丁猛一眼：“送夫人回去。”而后便快步离去。

　　他临走，苏娇娇还跟他说：“舒婉应该还在坡下。”

　　看着宫城离开的背影，苏娇娇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说不上来，想起便带着酸。

　　想来自己从前，跟他关系定然不是很好。

　　脚踝上面的伤口渗出细细的红血丝到雨水中，酸疼的感觉却未若先前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