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生》薄生

10、第十章 黄凯下午坐

　　黄凯下午坐在办公室看报纸，上面有一篇文章写一个女公安在侦破一桩妇女拐卖案时被狡猾的人贩子卖到一个穷山沟里给一个老光棍做了一年老婆，最后女公安疯了。骇人听闻，无中生有，黄凯说，他妈的胡说八道，这时有电话找他，黄凯接了电话，才知道是宋伟，宋伟让他赶快到琼州宾馆去，说有要紧事

　　黄凯知道宋伟正带着剧组住在琼州宾馆拍电视。这年头除了和女人睡觉还算了事外，还有什么可以火烧火燎的？黄凯心里说，他妈的，一个破电视剧？弄得跟真的一样。但是黄凯还是搭了摩托车匆匆赶到琼州宾馆来了。

　　宋伟愁眉苦脸地说，这戏拍不成了，我他妈的拍不成了。黄凯问，为什么？宋伟给黄凯递了根烟点上，这才说，前两天是没钱，现在有一家公司打了一笔款子进来，但条件是必须把老板那个小情妇弄进来过瘾，还得扮演一个主角，你说这不是胡扯蛋吗？可这事郭临就硬是给打了包票，这个王八蛋。

　　黄凯说，就这事？随便给她安排个小配角儿，上一两个镜头不就行了。

　　宋伟说，那不行，人家要求她演主角，可这剧别说主角，就他妈群众演员都满了，再说戏已经拍了一半，演员都出场了，你总不能半路上换人吧？要不 ，就得推翻重拍，演员都是请来的，你说换哪个？我的天，这他妈算是哪一档子事哟。

　　黄揩就笑，说，那就加情节，加人物。他有时候也喜欢对别人幸灾乐祸。

　　宋伟把手一拍，说，那行，你来写。

　　黄凯没想到宋伟让他来是打的这个主意，说，别胡扯了，我可不想干这擦屁股的事，这种事我都干伤了，我自己的烂事还没办法解决呢。

　　宋伟就急了，说，咳，你给谁擦屁股？这都是哥儿们的事，你不帮忙谁帮忙啊？

　　黄凯说，哥儿们也不行，你找祈涧吧，他手笔快，名声又大。

　　宋伟说，我跟祈涧不是太熟，再说这种事，匆忙找他未必行，说不定他正有别的事。

　　黄凯说，噢，请不动他，就请动我啦？玩儿去！他顶讨厌这种人，把人看轻了，最后还用人家，宋伟现在已经有这种倾向了。

　　宋伟说，你就不一样了，我跟你情同手足。在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黄凯立即把他的话打断了，别，别这么提，我不入你这个套儿，我的难处谁管？我给哥儿们救驾的事多了，等我有了难处，他妈的谁都不管。

　　宋伟说，你现在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哥儿们包了，只要不是去抢银行。

　　黄凯索性就甩了大话撑他，说，现在要房改，文件都下来了，我交不起钱，怎么办？你能包吗？宋伟立刻后悔刚才把话说太满，放低了声儿问，多少钱？

　　黄凯见了他这德行就笑，嘴上说，二万，不多，你拍一部片子就是百八十万，相比之下，我这投资太小了。

　　宋伟皱了眉头在屋里转圈儿，口里忍不住骂出来：“他妈的，都是狼，逮了谁咬谁。”

　　黄凯说：“我没赶着找你啊，我不是狼我跟你是情同手足的哥儿们，是你火烧火燎地把我招过来的，要是不行咱们一拍两散。”

　　宋伟一狠心，说：“这两万我出了，大不了这剧白干了，我什么都不要。”

　　黄凯问，真的？

　　宋伟说，真的。

　　黄凯就伸了手出来，说：“拿来。”

　　宋伟问，什么？

　　黄凯说：“钱。”

　　宋伟问：“现在就要？”

　　黄慨说：“现在就要。”

　　宋伟迟疑了一下，从兜里摸了钥匙出来，打开抽屉拿了两扎百元大钞，嘭的一声就丢在桌上了，这下倒把黄凯给震住了。

　　宋伟说，拿吧。一副豪不在乎的派头。

　　黄凯拿起一叠钞票在手上掂了掂，，又丢在桌上，说，你还真给？

　　宋伟说，那当然，这是我拍这部戏的全部赚头，全给你了。

　　黄凯叹了口气，说，收起来吧，我写完了再说。

　　宋伟见黄凯应了又是一拍巴掌，他有这习惯，一高兴就拍巴掌，他说，我就知道你老兄不会见死不救的，钱我一定要给你，决不会让你白忙乎，他把钱又谨慎
　　地锁回抽屉，钱放在这儿，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但有一个条件，你得住在这儿，吃住跟剧组在一起，一直到拍完。

　　黄凯提出来他的工作问题怎么办，宋伟说，你们那个破单位，整天坐在那儿看报纸，没事干，我还不知道？这么着，你们作协会员每年都有创作假，我到作协去开个证明来，就说剧组借用，拿到你们单位上请两个月假，发不发工资无所谓，你只管本子，分镜头是我的事。

　　黄凯想了想觉得行，整日跟剧组的人打交道，说不准心情会好些，便答应下来。

　　宋伟立刻就派人去作协开证明，这边又给黄凯开了一个房间安顿下来，两个人开始谈剧本后半部分的修改问题。宋伟让黄凯先熟悉下剧本，然后再商量怎么个改法，总之，时间要快，弄出一集就的拍一集，剧组的全班人马拭目以待，没有回旋余地。

　　黄凯在琼州宾馆的《踏海人》摄制组住下来，潜心刻意地研究《踏海人》剧本。黄凯好歹是个作家，当年发表过电影剧本，应该说弄这么个烂电视剧并不是难事，但是，等看完了本子见到宋伟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干了。”

　　宋伟说，放屁，你不干谁干？让别人挣这两万钱是吧？

　　黄凯听到两万块钱就软了，说，你这是搞的什么玩意儿？这是剧本吗？《花三弄》臭，你这东西比《花三弄》还臭，《花三弄》可以哄孩子，你这东西他妈的我不知道能哄谁。

　　尽管如此，黄凯没有再说不干的话，这钱烫手也得接了，他知道钱不好挣。黄凯记得他祖父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钱难挣屎难吃，这句朴实的话在许多年之后，黄凯把挣钱作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的时候，才明白了它的真实含义，那就是挣钱像吃屎一样艰难。

　　在经过几天的权衡和构想之后，黄凯打消了坚持艺术当先的原则和信念，与此同时产生的则是一种被迫出卖的耻辱感，他认为这和街头妓女没有什么区别，妓女出卖□□，作家出卖灵魂，反正都是出卖，能说哪个高尚？他妈的，高尚是卑鄙者创作出来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过，王八蛋！黄凯关着门毫无目的而又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顿，这才坐下来用心续写这篇文章。

　　怎么样？还行吧，宋伟推门进来，站在黄呵身后，双手掐着腰，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黄凯说，行你个屁啊，凭你就接了这么个烂东西拍，不嫌丢人吗？

　　宋伟理直气壮地说，得得，要是好弄我自己就弄，何苦把两万块给了你？黄凯就无话可说了。

　　宋伟给黄凯点了一支烟，问，你说说哪儿不好弄？黄凯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讲了。

　　宋伟说，你的精神和职业道德无可挑剔，但要灵活通变，难怪你在这在特区行不开，要随葫芦就弯儿，懂不懂？要随着这本子的原意和风格往下弄，一个优秀作家必须具备这种本领，能够把狗屎说成意大利比萨饼，把马尿写成金奖马叮琳。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黄凯忍无可忍，用力地翻着桌上的电视剧本说，这东西有原意吗？整个儿满嘴喷粪，从人物到情节无一可取，要不是看了你老兄的钱，一边儿去。

　　宋伟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我知道，我知道！就别装高雅了，我都待了几年了，好不容易接这么个东西，就是个烂也得钻，你懂不？

　　黄凯说，既然你铁了心要钻，我只好推你一把了，你给我说说怎么个钻法？

　　宋伟说，那秦湘不是跟女强人王玲玲情投意合，最终花好月圆到一起了吗？哎，你看完本子了没有？

　　黄凯说，看三遍，你说吧。

　　宋伟说，我们得搞出点事非来，叫那个古娜，就是赞助公司那个老板的情妇，我们先给她取名叫皮娜，或者叫古什么，算了，就叫皮娜吧，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黄凯不耐烦，就说，你往下说，往下说。

　　宋伟说，就叫那个皮娜当个搅屎棍子，半路上杀出来，跟那个秦湘勾搭成奸，这就有戏唱了，两个人在床上日那事的时候给王玲玲抓住，或者那个皮娜给秦湘传染了性病，总之，后头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想怎么整就怎么整吧，这只是我的想法，抛砖引玉，两万块钱那么好拿啊，都靠我要你做什么。

　　黄凯到这份上也只好顺了宋伟的套儿钻了，说，行，就按你的道儿来，惹了观众臭骂是你们的事，我反正是不挂名字的。

　　行行，就这么的吧，宋伟说，谁顾得了那么多，我不想弄好吗？他给黄凯丢了两包宝岛烟在桌上，这烟不伤肺，我都抽这个。然后摔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