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汐冷柒笙

1、相识

　　漆武是高二在学校的运动会上认识的姜宇。
　　他认识姜宇的时候，姜宇正站在主席台上，带领全体同学进行运动会前的宣誓。他站得笔直，没带什么笑容，一口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右手握了拳，在自己的侧脸上留下了一块浅灰色的阴影。
　　而漆武则是运动会开幕式的主持人，此时站在一旁，安静地跟随着姜宇的动作。从漆武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姜宇的侧脸，在阳光的照射下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边。
　　姜宇身高目测一米七五多点吧，长相不算特别突出，但也是相当清秀了，有自己的特点，例如在左边嘴角的上方右边一点，有一颗小痣。
　　漆武眯了眯眼，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非常具有欣赏价值。阳光，操场，还有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挺不错的。
　　正是因为这么一个想法，开幕式结束后，漆武就去想办法跟姜宇套了套近乎。在主席台上不笑看上去冷冰冰的姜宇出乎意料地好接近，并且还挺好说话。
　　于是他们就这么认识了，而且之后还成了最好的兄弟。
　　每次漆武想起他们认识的经历都会嗤地一声笑出来，然后姜宇就会问他傻笑什么东西。
　　“笑你高二运动会的时候一脸假正经。”漆武是总是这么回答他，然后被毫不留情地狠敲了脑袋。
　　“幼稚。”姜宇会有些恼火地说。
　　漆武就毫不犹豫地回怼：“彼此彼此。”
　　反正终究就是两个幼稚鬼吵架。
　　后来他们升了高三，学习压力大了一倍多。漆武发现，每次他到隔壁班去找姜宇的时候，姜宇都趴在桌上睡觉。平时聊天，姜宇本该毫不犹豫地怼他到说不出话，但现在却总是点点头应他。这个平时早餐随便两片面包应付的家伙，甚至会给他带一瓶牛奶。
　　正常人都会觉得不对劲，漆武也是。
　　所以他打算找一天吃饭的时候，找姜宇问清楚。
　　那天吃饭，他们打了饭就坐在食堂他们惯常坐的地方。漆武在等待时机问姜宇这件事情，习惯性地往凳子后方坐，两条小腿在高椅下来回晃荡。
　　姜宇熟悉了漆武这么久，早就知道了他的一些小习惯。姜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注意到漆武晃荡的两条腿，就知道他在想事情。这是他漫不经心的表现。
　　“怎么了，在想什么？”姜宇用筷子重重地敲了敲漆武的脑袋，漆武脑袋里咚咚地闷响。
　　漆武一把拍掉了脑袋上的筷子，上去就直接问道：“你最近不太对劲，咋地了？”
　　姜宇的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拿着筷子的右手，但也没有回答某些人的问题。
　　“不要装蒜！”漆武嚼着嘴里的青菜，口齿不清地说他，同时还挥舞着筷子。
　　他看见姜宇的嘴唇轻轻开合了几下，发出了四个音来。
　　然后漆武脑子里就炸开了。他愣在了座位上，青菜都忘了嚼。
　　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他才急忙咽下菜，试探地问：“你玩真心话大冒险了？”
　　姜宇依旧是平静地回答他：“嗯。”
　　“我就说，”漆武松了口气，但又有些说不出的不爽，“玩这么大的，跟谁玩的啊？”
　　“我前桌和他同桌。”姜宇回答他，在漆武疯狂自我暗示的时候，又如无事发生般地加了一句：“我赢了。他们两个手臭的可以。”
　　“那可不，我们姜宇手气之王的称号可不是白来……啊？”漆武说到一半，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你赢了？”
　　“嗯。”
　　“那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喜欢……不是，我的意思是……”漆武语无伦次，说着一些逻辑混乱的话。
　　“愿不愿意跟我试试？”姜宇打断他那些混乱而无用的话，直截了当的问句让漆武红了耳尖。
　　“可是，我应该是，喜欢女生吧？我很直，非常直，比那根梁还直。”
　　“如果对象是我呢？你就不能……”
　　“这跟对象是谁没有关系，我只是单纯的喜欢女孩子，不喜欢男孩子而已……啊也不是那个不喜欢就是……”漆武想解释却越解释越乱，想掩盖的东西疯狂地从心底窜出来，他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感性，“好吧……如果是你，那就可以。”
　　“嗯，我爱你。”姜宇听了漆武的回答，就立刻这么说道，一说完就低下头去继续吃饭。
　　若不是漆武被姜宇这句话扰乱了心，变得手足无措，他就肯定能发现，看似镇定自若平静得不行的姜宇，从耳尖红到了脸颊。
　　从那天以后，他们俩就在一起了。
　　不止是每个课间，每天上学放学，甚至每个周末，他们都在一起。有同学打趣说，他们俩就像如漆似胶的热恋夫妻一样。
　　不过当然啦，两个暗地里真的犯了校规的家伙举止都规规矩矩的，面对同学的打趣，也只是大大方方地笑笑罢了。毕竟这是他们的秘密。而且，有句老话说的好，解释就是掩饰。
　　声称自己比房梁还直的漆武，沉溺在了姜宇无尽的温柔和关怀中无法自拔。
　　不过，高三的紧张限制了他们在一起的活动范围。即使是课间十分钟的碰头，他们也都在聊着课堂的小测验自己不懂的习题。
　　虽是没有什么新意，死板而无聊，但对于地下党一般的他们来说，只要跟对方在一起，就已经是最快乐的事情了。
　　跨年的夜晚，他们悄悄碰了面，坐在桥边的石凳上观赏着美丽的夜空。星光闪烁，青春的少年羞涩地牵起了手，在无人的角落相拥，亲吻。
　　但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越想珍惜的日子，便过得越快。
　　姜宇在一个周测时感到身体不适，试后忽然胃部剧烈疼痛难忍 ，不久昏迷。
　　救护车的鸣笛响彻整栋教学楼，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割在漆武心上。碍于学生身份，他不能跟上救护车，不能陪在心上人身边。他不知道姜宇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究竟是得了什么病，不知道他去了那个医院，不知道他多久以后才能重返校园。
　　漆武慌了。心不在焉地等待晚自习结束，他飞奔回家，给姜宇发去短信。
　　“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吧！”
　　“回答我！”
　　“不要吓我……”
　　回复他的是寂静的聊天框。
　　他是个学生，他什么也做不了。
　　丢了魂似的躺在床上，睡了一个毫不安稳的觉。
　　他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奔向姜宇家。他试探性地敲门，无人应答。
　　心里的石头变得更加沉重。
　　他疯了似的跑向附近的各家医院，四处询问有没有一位叫做姜宇的病人。
　　三个重名，终于他在最后一家医院里找到了人。
　　他看见姜宇毫无生气地躺在监护室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监测的机械。监护室，他也进不去，只能站在门边远远地观望着，又失意地返回学校。
　　姜宇醒来后，第一时间找到手机，给漆武回信息。
　　他知道漆武的担心，知道漆武的性格，也不向他撒谎，直言了自己的病情和医院地址。
　　胃癌晚期，还有一些并发症，成因和饮食有关。
　　漆武苦苦等到了姜宇转至普通病房，腾了一个周末专门去陪他。
　　在漆武来的路上，姜宇向父母坦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害怕失去儿子的父母二人，哪里还在意儿子的性取向，他们只希望儿子能快乐。他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有些开心，至少儿子还有可以交心热爱的人。
　　漆武慌乱到了病房，姜宇父母二人给他们腾出了自己的空间。
　　漆武冲进病房紧紧抱住了床上坐着打针的姜宇。他心疼好几天了，也害怕好几天了。他紧握着姜宇的手，总有种手中的人将转瞬即逝的感觉。
　　“为什么会胃癌？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坚强的少年此刻眼角却稍带了些闪光，手中更加紧握住心上的人。
　　“之前早饭比较赶经常不记得吃……可能还带点家族遗传。”姜宇轻声安抚着眼前的少年，道歉道，“我错了好不好，我知道我错了。”
　　“早点知道就好了……”
　　两人默默地相视，漆武轻轻捧起姜宇另一只没打针却满是针眼痕迹的手，亲吻着，满是心疼。
　　那天漆武一直呆到晚上，陪姜宇聊了不少，离开时，被姜宇的父母叫住。
　　“我们知道你们，大概的情况。你也不必担心，我们，只希望他能快乐一些。你能，多来陪他聊聊天吗？”
　　漆武欣然同意。
　　后来，借着学习的空档，漆武经常会去。
　　气温回暖，高考日益逼近，姜宇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病情有了些许好转。
　　“你说不然，我就留在x城上大学吧，就可以天天陪你了。”漆武在姜宇身边道，捏了捏他的手。
　　“不行，x城哪有什么好大学。”姜宇坚决反对，“你不要呆在这里，你应该去更好的环境，你的成绩也足够啊，何必白费那么多年的努力。”
　　“但是我想陪你，天天陪你，想见你的时候都能看到你。”
　　“如果你因为我留在这里，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姜宇轻声告诉他，声音不大，对漆武来说确实绝对的威胁。
　　“知道了……”
　　高考逼近，漆武能去医院的时间越来越少，而姜宇的病情却又开始渐渐加重。
　　每次漆武看见姜宇疼痛难忍蜷在床上，都感到无比的心疼和无力。
　　高考前的那天晚上，漆武秉承着放松迎考的原则，在医院和姜宇一起过完了一下午。
　　这天姜宇的心情和状态都还不赖，还跟着漆武在院内散了散步。
　　“明天要高考了，紧张吗？”
　　“害，紧不紧张都不是那样呗，放平心态佛系就好，听天由命啦。”漆武搂着姜宇的肩膀笑道。
　　“我相信你会成功的，我有预感。”
　　“我当然相信你，那我肯定会成功的。”
　　于是漆武放轻松地考完了试，自信地跟姜宇说，肯定可以考到他们曾发誓一起考的院校。
　　姜宇也很高兴，他要求漆武，考到了院校一定要带他一起去开学典礼看一看。
　　他们一起等待着成绩的发放。
　　然而，发成绩的前一天，换了药的姜宇却突发急症，四肢抽搐，在漆武眼前被推进了手术室。
　　一等就是一天。漆武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家，又是一夜无眠。
　　真正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漆武被父母催着查询了成绩。那是史无前例的高分。
　　漆武僵着的脸终于有了笑意，他带着成绩单奔去医院，想跟姜宇分享他的快乐和幸运。
　　医院里，等待他的只是一块惨白的布。
　　新开的治疗药物和姜宇的身体产生了极其强烈的过敏现象，医生也很不解，因为皮试没出现任何问题。抢救一天，姜宇最终没抗过来。
　　漆武看着面前的白布，想揭开它再最后一次亲吻布下的人。苦涩的泪水从脸颊滑下，漆武挣扎地看向天花板。
　　漆武参加了心上之人的葬礼，在他的墓边放上了一束薰衣草。
　　爱而不得。
　　他最终是一个人踏上了前往大学的火车上。
　　有人喜欢把出高考成绩的这一天作为自己的幸运日，庆祝自己考出的好成绩。而这一天对于漆武来说大概是永恒的噩梦。
　　每年这一天，他都会踱步到姜宇所葬的墓园，和他说话，一直待到晚上。
　　他抬头看天。星光依然闪烁，但曾在星光下相拥的人已经分隔两世。
　　漆武发现，墓园的夜空中星星很多，但在漫天的星星里，有一颗既不耀眼，也不特殊，却格外吸引他的视线。
　　“姜宇，是不是你。”漆武喃喃道。
　　碑旁的草花随风摆动，似是点头示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