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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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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春。梨春。
这真是个不怎么样的名字,十分俗气,散发着脂粉香。一听就是父皇那种不怎么读书的大老粗起的。顺德帝十六岁时第一次听到时就是这样想的。
那年他十六岁,第一次于春郊狩猎的猎场上看到那个英姿飒爽的姑娘,那时他连太子都不是,不过是个小小皇子。听人家说她是皇上御赐的梨春公主武穆儿。武家自先皇时出了个妃子后一直未有男嗣出来,仕途没落,只得一个女儿聪颖机灵,深得家里宠爱,自小当男孩子养,性格格外桀骜。那时的皇祖母甚是喜爱这个小姑娘的机灵劲,硬是叫当时的皇上封了她做公主。
武穆儿只有十七岁,坐在白马上,一身火红劲装,衬得身材玲珑有致。随着一声清叱,她打马而过。蓝天白云,猎场青草嫩绿得滴水,武穆儿的长辫子在身后高高束着,肤色白里透红,俊俏得不像话。
顺德帝从未见过女子这般像风,像展翅欲飞的火凤,耀眼无比。也是自从那以后,他便深深以为,女子穿红衣是极好看的,是最好看的。后来宫里人便悄悄传开这个秘信,但凡后宫哪位女子身着红衣,不论其美丑,顺德帝都会为之侧目。
但谁穿都再也不是那个模样,就仿佛儿时宫里头一位蔡嬷嬷做的糁汤,头次喝了那个汤,记住了那个味,谁再做,以后再喝,却也不是那个记忆中的味道了。
烛火莹莹,顺德帝轻抚着眼前人的脸庞,仔细端详着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丹凤眼,那点落在眼角的泪痣,依稀还是那样年少灵动,还是看一眼就让人惊心动魄,就让人沦陷。
无数个夜晚,脆弱的时刻,感觉自己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他也会在内心深处偷偷问自己。
倘若时日能够倒回去重新来过,可不可以选择用自己的一切把他的梨春公主换回来?
烛火接近燃尽,明明灭灭之间,顺德帝垂头吻上眼前之人。
“你还会唱歌?”
“那是自然的,”小姑娘的下巴骄傲地扬起,“我姑姑以前在宫里,听宫里流行的宫词,可好听了呢,还会来教给我,夸我学得快,一遍就会了。”
“哼,我才不信,你这样大大咧咧的野姑娘还会唱歌,咦……”
“你少来,我这便唱给你听,叫你笑话我!”
“素肌应怯余寒,艳阳占立青芜地。樊川照日,灵关遮路,残红敛避。传火楼台,妒花风雨,长门深闭。亚帘栊半湿,一枝在手,偏勾引、黄昏泪。
别有风前月底。布繁英、满园歌吹。朱铅退尽,潘妃却酒,昭君乍起。雪浪翻空,粉裳缟夜,不成春意。恨玉容不见,琼英谩好,与何人比。[1]”
那猎场里久久回荡着她的歌声和笑声,她唱着跳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他永远记得她唱梨花的调子,是那样好听。她的歌声是如此柔美,像鸟儿的羽毛一般轻盈。
雪浪翻空,粉裳缟夜,不成春意。
顺德帝面色因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他露出温柔笑意,轻吐一口气,将摇曳的烛火吹灭。
***
绮春园的花已凋零许久。
黑衣人施轻功夜行于此,忽然停下脚步。拽着黑色披风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僵,显得格外纤细苍白。他忽然仰起头,望向苍穹。
零星几点绒雪顺着他的额发跌至通红的鼻尖,转而消失不见。
这年的初雪来的这般猝不及防,却又无声无息。
黑衣人独立于园中,许久不动,仿佛与这园中的草木已浑然一体。
“扶苏。”一个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扶苏回眸,像是专程在等这个声音的出现:“你来了。”
园中东南角暗处缓缓走出一人。
扶苏抖了抖斗篷上的浮雪,也不看来人,却继续道:“你已派人跟踪我多日,怎么终于沉不住气了,三哥?”
洺启不言,只是敛眉看着扶苏,眼眸乌黑,深如潭水。
扶苏不耐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罢,快些,我没功夫陪你在这儿装深沉。”
洺启突然走近他,一把捏住他单薄的肩膀,咬牙道:“扶苏,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你给父皇下了什么药?若非我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敢相信,你们……你竟然……”
洺启的手劲越来越大,扶苏肩膀生疼,竟有种肩骨快被捏碎的错觉。
“竟然什么?”扶苏挑衅地低声道,“说啊,竟然什么?”
两人对视,如电光火石,互不相让。扶苏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一种至死方休的狠劲,如同一头被逼至悬崖的困兽,那兽却还是年幼的,獠牙细小,却用力张着挥舞着,抵死阻挡。看得洺启忽然一阵刺痛,随即颓然松开双手。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他喃喃说道。
扶苏一阵嗤笑,退后两步,没有吭声。
洺启定了定神,又轻声道:“扶苏,你告诉我,是谁逼你这么做的?”
扶苏没有回答。他回头伸出手,接下数片雪花,在手心用力哈了一口气。雪水融化在掌心,他舔了舔雪花,唇角破了,一丝血色弥漫开来,衬得嘴唇殷红如血。
洺启忽然心疼不已,他抬起手想往前再走两步好将扶苏拥入怀中,可是却不知怎的,觉得眼前的扶苏离他如此之远,只好停下脚步。
“扶苏,我……”洺启心里似滴血,压抑如汹涌波涛,快将自己淹没,“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兀自压抑的哽咽声让扶苏想起了那个细雨连绵的秋后。
识音给他讲了个很精彩的故事,然而他生平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去听了这个故事,从此后再也无法遗忘。
十六年前,皇帝后宫有两位佳丽几乎同时怀得龙种,一位是当时皇恩正浓的宠妃,美艳绝伦,另一位却是一名掌管器物洒扫的宫女,肥胖丑陋,纯粹是皇帝的一次酒后荒唐。十个月后,宠妃诞下个聪慧可爱的小皇子,一出生便啼哭不止,声音洪亮惊人。当夜钦天监记载,天有吉象,帝星朗朗,照南羌之地。那时皇帝南吞羌国不过三年,深以为这孩子的降生便是他顺天而行得到的福泽。
说来也巧,那洒扫宫女却在同一夜生下个畸胎,生下来便浑身发紫,很快便冰凉僵硬。皇帝很是忌讳,加上本来就已厌恶其姿容,看也不看一眼便将其打入后宫。
洺启再也无法忍耐,上前一把抱住扶苏,用力将他团进自己怀中,用力,更用力地搂紧。
扶苏静静地任他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只望着漫天飞雪。
“你是莲妃的长子,你是你父皇最宠爱的孩子,”识音笑了笑,“可是扶苏,你有没有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是了,那宠妃就是莲妃,聪慧可爱的小皇子是你,但其实你的生母,却是那个长春宫里待了一辈子的丑奴婢。”
下雪天真是冷得让人承受不住。
扶苏回神,感到洺启怀中的阵阵暖意,感觉到他心口有节奏的跳动。
随即他听见洺启闷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无论是谁的主意,无论你还想做什么,都停手罢。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一辈子,若我再食言,便不得好死。”
洺启低低道:“扶苏,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