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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花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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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冰河的时候,是葬剑谷梨花盛放的季节,满山遍野都是素白色,清艳而冰冷——师父说这是世间最寂寞的颜色,也是最寂寞的花。
那时,我还不明白寂寞为何物,更不解师父眼底的那些悲伤又是何因。
春天是葬剑谷最美丽的季节,也是我最喜欢的季节。不只是因为那肆意开放的梨花,更多的是因为,师父偶尔会在这个季节带着我离开葬剑谷,去到那遥远而繁华的地方。
尽管,繁华的紫陌红尘并不是我所爱,可我依然会随着师父前往,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在见到那绯衣如血的少女时,师父那常年冰封的心,才会透出些许的柔软。
她会放下手中的三尺青锋,会低声浅唱一曲《落花辞》,又或者随着那低缓而悲苍的琴音轻舞……
师父说,她一生只中只跳了一支舞,而她将这只舞送给了那绯衣如血的少女,送给了她今生最牵挂的人。
葬剑谷的春天,总是会下很长一段时间的雨,而冰河,就是在那个细雨朦朦的傍晚,穿过那缠绵的雨幕出现在我面前。
那时候,我以为衣衫胜雪的她是翩然而至的梨花仙子,后来才知道,她其实只是路过的仙鹤,不适时宜的在葬剑谷稍作停留。
葬剑谷只有雪白而冰冷的梨花,从来都没有路过的仙鹤停留。
冰河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英俊而健谈,正和他这个年纪所有的少年一样,对未来充满了热情,比如名利、比如地位、比如财富……
她们二人请求借宿避雨,我没有拒绝,因为葬剑谷的雨天总是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那不适合赶路。
雨停之后,素白的梨花如雪花般纷纷扬扬的飘落,而葬剑谷也在这片素白中,过完了他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
少年在放晴后第一天就离开了,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迫不急待的想要去追他所求。
他也没有带少女随行,而是把她托付给我。
因为,江湖对于一个女人而言,那是一个险恶的地方。
少年离开的时候,步步前行步步回头,誓言旦旦的说——师妹,你且先在这住上一段时间,等我功成名就之后,定会回来接你。
那天,我亲自将那少年送出了葬剑谷,回去的时候,冰河正站在葬剑谷的最高处,默默的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
在葬剑谷的最高处,埋葬着葬剑谷历代谷主的宝剑,一共是十七柄,而我……是葬剑谷的第十八任谷主。
少年走了很久。
因为功成名就的期限可以是无限的长,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有时,或许会是一辈子。
唯一能与这漫长的时间相抗恒的,或许,是她的思念。
自从那少年走后,冰河总是喜欢登上葬剑谷的最高处,日复一日的眺望着那遥远的地方。
在那个时候,她的目光,是我所熟悉的目光。
因为,我的师父也曾以这种痴痴的目光凝视着远方,那样深邃的目光,或许是可以穿越山川,或许可以掠过了河流……
那个时候,我的师父告诉我说——葬剑谷,其实是个悲伤到让人无法流泪的地方。
当初年少的我,并不能理解这句话,但现在,我想我明白了。
因为,我向冰河所眺望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却是满目的红色……那种悲哀的红色,如荼、如火……灼烧着我的心神。
痛,却无法说出口。
泪,只能在心底流。
终究是没等到少年的归来,当葬剑谷的秋风渐起时,日复一日的相思让冰河郁郁成疾。
我不忍心见她魂消影瘦,决定带她出谷去寻找那个少年。
葬剑谷外的一切,对于我而言都是陌生的,因为我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谷,仅有的几次也是跟着师父去拜访故人。
我们从西蜀一直寻到了中原,几经辗转又寻到了京城,那少年就如石觉大海一般,音迅全无。
在京城的时候,冰河终于病倒了,纵我身为葬剑谷唯一的传人,纵我剑术无双,纵我可诛魔弑神,可我却对冰河每况愈下病情束手无策。
我知道,冰河对那少年的万般思念,就是她的病因。
后来的时候,我想起了师父在京城的一个朋友,那个总是绯衣如血的少女。
我决定去向她打听那有忘忧之药,因为师父告诉我说她就曾寻到过,所以她总是浅笑盈面,无忧亦无痛。
只要食了忘忧之药,便可忘记所有的忧伤,而一个人没了忧伤,亦没有了心病。
抱琴轩的主人莫香——一如十年前的初见,绯衣如血、美丽依旧,只是如今再也听不见她与师父琴箫合奏的《落花辞》。
再也听不见师父随风低吟:世间事,皆无常……
再也不见师父为她舞剑伴曲……
再也不能看见,那一红一白的两道身影倚栏相携观斜阳……
只因为,时光如流水般匆匆,冲散了所有人的相聚。
而我,亦因为时光的流逝,再也不是十年前那个年少而单纯慕流光。
见到莫香的时候,她正对着夕阳凭栏抚琴,风吹动她的长发凌乱的飞舞,我看见,那青丝间偶尔会闪过缕缕的银白……
十年,多么漫长的十年,十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芳华少女的青丝染霜发……
莫香的琴音不复我的记忆,我清楚的记得,十年前,她的琴音是低婉而缠绵,可如今,她琴声中的低婉依旧,但那份缠绵却已不复当年,换成了一种透明的忧伤……闻者叹息,听者泪流……
或许,那丝丝缕缕的琴声,倾诉的,是莫香的思念……
莫香见到我时,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
可我却是知道,在的笑容背后,在她的心底埋葬了数不清的悲伤,因为她说:“……是你……流光?她呢?她一定……已经走了……对吧?”
莫香喃喃低语,可我从她眼底看到了浓浓的悲伤,亦从她眼里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那是我的师父,一剑惊九洲的女剑圣秋慕水。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师父已经离世的消息,尽管她已经料到了师父的离去,尽管已经是事隔了十年,可我依然无法亲口说出,只得解下腰间的配剑递到她面前。
那是师父十年前带我出谷的时候,特意请人为我打造的剑,剑名‘青霜’。
世人皆知,葬剑谷从来都只有一师一徒,如果师父还在世,徒弟是从不配剑的。
在十年前,师父带着我从京城回到西蜀的时候,我就配上了这柄青霜剑,这一晃……就是十年。
我清楚的记得,在十年前,葬剑谷梨花怒放的季节,我亲手埋葬了师父的宝剑,那是葬剑谷里埋葬的第十七把宝剑。
我终究没有拿到忘忧之药,因为莫香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忘忧药。
十年前的她……亦不曾寻到,所以,如今的莫香,依然会伤,依然会痛……
那一瞬间,我明白,之所以她会在十年前告诉师父说她寻到了忘忧之药,是因为她早就知道,师父来见她之前已经受了重伤,已经不久于人世……
她早就知道,师父跋涉千里只是为了来向她道别,为了见她最后一面……
所以,莫香告诉师父说,她寻到了忘忧之药,可以忘所有的忧伤,包括她那份已经然成伤的爱……
在十年前,江湖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昆仑剑神与一代女剑圣秋慕水的惊世一战。
在那一战中,剑神战败折剑断青锋,从此后隐于昆仑不问事世,而女剑圣秋慕水却名传天下,亦是从那一战之后,惊才绝艳的女剑圣从江湖上销声匿迹。
谁都不知道,当年一剑光寒四十州的女剑圣,已然在十年前就已经辞世。
我还记得,就是在那一年,那一战之后,身受重伤的师父带着我匆匆出谷前往中原,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千里跋涉,为的只是见那绯衣少女的最后一面。
冰河的病愈加沉重,我只能将她带回葬剑谷。
当我与冰河回到葬剑谷的时候,有人正等候在葬剑谷前——那个男人,我在十年前曾见过。当年师父死后,他在师父的坟前不吃不喝的呆立了三天,还将一柄断剑埋在了师父的坟旁。
我曾动手阻止他埋剑,可他却告诉我说,他是我师父的丈夫,亦是最爱我师父的人……可却不是我师父最爱的人……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冰河,还有那个少年,都是昆仑仙派的弟子。
也直到此时,我才明白,冰河只是那只顽皮的仙鹤,路过的时候在葬剑谷稍稍的停留,所以,她终究会去她应该去的地方——那是我终此一生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那天,冰河的师父,也就是当年败于我师父剑下的昆仑剑神,他在葬剑谷等着我们。
冰河的师父厉声问她知错否,她回答说,她知错,错在不该身在仙山却心念红尘。
后来,她师父又问她可有悔意,我看见冰河眉目含笑,用微弱却坚定的语气回答说:冰河,无悔!
那个时候,她的眼睛一直都望着远方——是那个少年离去的方向。
心痛如绞,我却只能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冰河那胜雪的衣衫随风飘飞……那一刻的冰河,就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我知道,这只错栖仙鹤终将飞离这寂寞的葬剑谷,飞离我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
那天,雨一直下,淅沥而缠绵,一如初见冰河的那场雨。
也是在那一天,我看见葬剑谷的梨花再度盛开,花瓣却殷红如血。
原来,葬剑谷的春天又回来了。
只是这如血的花瓣却在告诉我,今年的春天,再也不同于以往。
因为,是我的血染红了葬剑谷那满山遍野的素白。
也是在那天,冰河飘然而逝,临死前,冰河的脸上带着微笑——那是我之前从没见过的笑,灿烂的仿佛她抓住了世间所有的幸福……
我亦是笑着,是幸福的,却也破碎的……
我用伪装的幸福隐藏住眼底那无尽的忧伤和绝望,浅笑着送走了今生我最爱的人……冰河,那只翩然而来的仙鹤,如今又在葬剑谷这片寂寞的素白中翩然离去……
或许冰河早就知道,在这个尘世间,她永远都不能再见到那个少年。
因为,早在一年前,那个少年刚刚走出葬剑谷,就死在了我的剑下。
那天,那个少年问我,能不能用她交换葬剑谷那能诛魔弑神的剑术……
他说:“你是喜欢他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拔剑刺穿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