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旋时》凛加

4、伦理的灌输

　　“一个处于原始心理阶段的群体。”琳娜在工作日志上写道，这是她对月牙港派对之行的结论。

　　“他们在刻意地逆行，和时间逆行、和科学逆行、和躯体逆行，直至回归到所谓的‘唯生命’境界。这不是一两天或一两次活动而出现的心理冲动，采集器的数据显示，多数人的‘特征值’一直处于低正值区间，这表明他们的心理波动不大，一切更像是 ‘正面的惯性行为’。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逆行已经走得很远，也许起因有很多，但主观意识才是核心要素。以现场为样本，这个群体的年龄大约分布在三十至五十岁之间，他们都经历过曼塔城几次重大的秩序变革。变革时期的左与右是心理无法回避的抉择，况且还有利益因素掺杂其中；但是主观意识可以如此地执拗且统一，其背后一定有个强大的价值观导向，冉宾？”

　　琳娜没有再往下写，一切只是推理，唯一的数据支撑来自于那台藏在身上的采集器，这实在太过单薄。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她记得父亲曾说的一句话：“坏掉的部分要尽快切除，空白的部分要尽快介入。”

　　又到了曼塔城半年一次的“未来伦理教育节”，由各个学校组织授课，所有八岁至十六岁的孩子都必须在监护人的陪同下参加。虽说是强制授课，但孩子们都非常兴奋，因为每到这个时间，官方总会展示出一 些新奇的事物。这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场新品发布会，不只是孩子，就连成人都会翘首以盼。

　　琳娜选择了一所中等规模的学校进行旁听，整间校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边缘的通道里都站满了围观的教职员工，可惜的是还有大批学生因为落选只能在各自的教室里和家长们一起观看视频直播。

　　“……我们的地球一直在被消耗的过程中，消耗之后是什么？”讲师停顿了一下，“对！是消亡！”洪亮的声音贯彻全场。

　　“在这里，我要讲的不是什么保护环境，降低污染，这些并不是标本兼治的办法，真正的核心问题是什么？物种！就是物种！下面，有请我们的‘贝克小姐’！”

　　“哇！”礼堂内一片沸腾，期许的目光、激动的神情在一张张可爱呆萌的小脸上洋溢着，孩子们知道那“未知的巧克力”即将要被揭开神秘的面纱。此时，每张桌面对折打开，从里面缓缓升起来一个精致的餐盘：一份香气扑鼻的牛排和一副整齐摆放的餐具。

　　“孩子们，请品尝一下美味的苏拉河谷牛排。”

　　“哇！好香啊！”孩子们异口同声，整间教室满是清脆的刀叉声。把肉块放进嘴里的瞬间，小家伙们无一例外的一脸兴奋，好像完全被这出乎意料的美味惊住了。嫩滑的口感，恰到好处的味道，这甚至是一份远超牛排的惊喜。即使有的孩子不爱吃牛排，犹豫着是否要品尝，但看 到身边小伙伴一副津津有味的吃相，也都好奇地拿起刀叉。

　　“口味如何啊？亲爱的孩子们！”讲师问。

　　“太棒了！好吃！”各种赞叹声不绝于耳。

　　“不好意思，孩子们，我给大家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刚才你们吃的并不是真正的牛排，而是人工合成材料。”

　　孩子们似乎没有太多的惊讶，他们并不懂这个名词的意思，况且完美的口感早已让大脑沉迷。然而，好奇更多地写在了家长们的脸上。对他们来说，这貌似曾经听到过的合成肉。众所周知，那东西虽不是新鲜事物，但因为味道和营养的短板，始终不被市场认可。

　　“这是由我们的人工智能通过精确的算法而合成的，其中的成分没有一丁点儿是来自于真正的肉类，而是以人类口感为标准的纤维合成物，另外，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根据在座每位孩子的饮食和营养大数据，每一块‘肉’都能给予不同的他们精准的味蕾刺激，并配有他们各自所需的最完善的营养组合。这样的美食不但健康，还能让我们每嚼一 口都能产生最棒的享受感。”

　　此时，全场灯光渐暗，光影源亮起，全息投影勾勒出的3D影像显示着合成肉的生产线：蒸馏压缩、纤维提取、组织合成，全部过程高效严谨，无人工参与，仿佛一部科幻大片。视觉上的冲击与震撼让人们时而目瞪口呆，时而低头议论。

　　“这就是物种的进化！传统的畜牧业是地球污染源之一，为了环境，只有进化他们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些仅局限于现在的躯体上的进化都是狭义的！那么，孩子们！请大声告诉我！怎样才能做到真正的进化？”

　　“净源！”孩子们齐声喊道。

　　“很好！很多资源消耗型物种都应该被净源，从物种的源点上清理，革新！为了地球的发展、社会的进步，我们人类也不例外，进化是唯一的未来抉择！那么谁是人类的进化体？请大声告诉我！”

　　“AI-CO！AI-CO！AI-CO！”孩子们又齐声唱到，“AI-CO给地球未来，AI-CO还人类自由，AI-CO是我们的守护者，AI-CO是我们的急先锋；AI-CO爱我们，她让我们的人生由此翱翔，我们爱AI-CO，我们是她奏鸣的美妙乐章。”

　　……

　　这些尴尬的“定义公式”似的颂歌早已被孩子们烂熟于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是教育节还是日常上课，“进化”和“AI-CO”作 为关键词是无人不晓、无处不在，它们是当今教育理念的核心。

　　什么是AI-CO？

　　这是人工智能的名字。在广阔的曼塔城，从2000年到今天，这种科技已经从最初的科幻概念真实地发展为无处不在的普及型角色。大到空间科研小到一杯咖啡，其背后无不和人工智能有关，虽然每个领域的人工智能系统各不相同，但市政厅给了她们一个统称：“AI-CO”。这个发音有点儿童话系的名字给人一种亲切感，而且，其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确实总会让人感受到她们的温暖。比如现在，琳娜的腕表上显示： “AI-CO：娜娜，您的咖啡凉了，最近肠胃不好，要注意哦。”

　　她看了看手边的咖啡杯，这时那位讲师走了过来：“老师，我刚才的演讲怎么样？请指教。”说完，神情略带紧张。

　　“还可以，但忘了讲‘爱心日记’那段。”

　　“哦，对……对不起，我的失误，我……确实漏掉了。”

　　“你可以休息了，其他场次由三组接替。”

　　讲师恍惚地钉在原地。

　　其实琳娜并没有太专注于刚才的演讲，现在她的思维里全是“冉宾”。她打开手机，数据库里显示着多份冉宾的资料：“塔伦公益基金理事；曼塔柯森云计算集团董事；塔伦儿童辅助计划成员……”

　　头衔职位特别多，相互间看不出行业的关联性，虽然都是有知名度的组织，但身处的职位却不露锋芒。点开相关组织的资料，全是上百页的内容和数据，但直觉告诉她再继续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就像最初在网页上搜到的关于冉宾的新闻一样，这只是他的明面而已……

　　演讲散场了，大量蝇量级监控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临校园上空。后台监控屏里的人流量骤增了起来，与此同时，声音采集器里也嘈杂起来。琳娜指示工作人员多角度旋转监控镜头，并且过滤识别有效语句。高清显示下，孩子们的表情都很兴奋，这在意料之中；但是家长们反应 不一，有的点头称赞，有的无奈叹气；走出学校，有的人转向南面，有的人走向北面……

　　这就是曼克塔伦城。

　　十多年前，位于南边的曼克区是这座城市的工业区，这里汇集了各行各业的劳动力、工厂和企业，整个曼塔城超过九成的产值出自于此。同时，与高产能相随的是恶劣的环境，水污染、土壤污染、空气污染早已成了曼克区的标签。

　　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北边的塔伦区。那时大部分市民居住在此，这里的污染很少，生活区、商圈、公园等等一应俱全，一切城市规划和设施都是为了宜居。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城市植被像是把一个个家庭包裹在绿色的氧吧中；北部的苏拉山脉间形成的风口和温和的海洋气旋交相辉映，形成了代谢废气的天然循环；再加上全年十五至二十八摄氏度的宜人气候，这里简直就是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那些年里，人们散步在塔伦区顶楼的花园，曾把一边看着曼克区的雾霾，一边享受着海风清香视为一种特有的时尚。

　　曼克与塔伦南北分庭，但功能互补，人们早已习惯了工作在曼克，休息在塔伦的生活节奏。这就像一个高速循环的生命体，人流车流像血液一般，规律而有效地出现在适当的位置，保持着整座曼塔城的活力。然而，人工智能的发展与普及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传统的生产模式被颠覆是人工智能划时代的标志。智能流水线、 环保能源、新合成材料等等，让曼塔城急速变天。曾经的血汗工厂不见 了、雾霾消失了、入海口清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无人生产网、无人公司、云写字楼、多维公寓、智慧医院……大量超时代的产物拔地而起，一个崭新的曼克区诞生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人工智能，她们就像一个超级大脑群，利用光速级的运算和指数级的进化学习能力把理论转换为现实的时间缩短在“一秒以内”，为这个世界的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加速度。

　　但是，在这个加速度中首先被抛弃的是传统人工。短短几年内，清盘式的失业潮席卷整座曼塔城。上到科研人员、高管，下到基层工作者，无论身处哪个社会阶层都难逃失业的“洗礼”。总体来看，失业率和脑力工作含金量成反比，因此基层劳动力成了最大的被清洗对象。 “高效率、低成本、低空间、低耗能”，这些曾经的口号和理念，现在竟让人感到恐慌，因为每个字的背后都是以“人”作为牺牲品。

　　失业潮像是一台过滤器，没被淘汰的人自然归类于精英阶层。他们要么有人工智能无可替代的特长，要么有一定的权力或财力作为科技发展的坚实后盾，并从此扎根于全新的曼克区。而其余的大部分人则回到了塔伦区的家里，也许再也没有了步入曼克区的理由。虽然曼塔城还是那座曼塔城，虽然曼克区和塔伦区之间并没有城墙，但久而久之，阶层的壁垒已经深深地筑在了市民的心里。

　　“‘中产阶层被打回原形，青年群体没有上升通道’是这个社会的隐藏炸弹……”“净源就是淘汰，灭种，阉割……”琳娜读着冉宾在社交网络上发的内容，这是一篇分析曼塔低保人群的文章，句句见血，直击要害，单是看看右下角的转发量就知其产生了多大共鸣。像这样的文章在他的账号下还有很多，转发量都很大。在琳娜看来，其核心理念无不是“为了人类而怎样怎样”的狭义保守价值观。可虽然理念守旧，她还是感到不安，结合这两次冉宾在众人面前的气场，琳娜发现了这个男人的一个重要的特征：“煽动性”。他不但能得到特定人群的支持，而且还有引发“共鸣”的能力。难道，他真是众人心中所谓的引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