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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菠萝包】阳间寻鬼启示 人鬼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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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家来了只鬼。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这缺德鬼进来的时候忘记关了窗户,寒冬腊月的西北风和不要钱似的往屋里灌,活生生把我冻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关上窗户,和床边装背景的黑影打了个招呼。
我:“晚上好。”
这鬼一看就是刚做鬼不久,一听我跟他打招呼,原本一团漆黑的脸都吓白了一块:“晚晚晚晚晚晚上好……”
我打了个哈欠:“天儿太冷了,下次进来记得关窗户。”
鬼:“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躺回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床边的黑影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看着我没敢动,半晌,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能看见我?”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有阴阳眼。”
02
是的,我从小就有阴阳眼。
从小到大,我见过的鬼没有几百只也有几十只了,他们大抵都是黑色的,少有的几只红色的鬼前世都是经历了近乎残忍的谋杀。
眼前见到的这只鬼却有些不一样,他虽然黑,但黑得透亮。
黑的透亮是个什么概念呢?
如果说黑色的鬼对人间的执念有乒乓球那么大的话,那黑的透亮的鬼对人间的执念大概有西瓜那么大。
他们的执念多半来源于某个人或某件事。
03
当我一觉醒来的时候,那鬼还在我床头待着,不过他由原先的站姿改为了蹲在角落里。
我关掉了烦人的闹钟,翻身面冲他,喊道:“鬼兄弟?”
鬼幽幽地应了一声,把我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你别阴阳怪气的,现在在阳间,整点阳间东西。”
鬼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
我:“这就对嘛。”
04
我问鬼:“你来人间是找人的吗?”
鬼:“好像是……”
我:“男的女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长头发短头发……”
鬼:“我不记得了。”
鬼:“你是查户口的吗?”
我:“……”
05
我换了种问法:
我:“你的执念是什么?”
鬼:“我忘了。”
我:“你是怎么死的?”
鬼:“我忘了。”
我:“……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鬼:“不记得了。”
头一次见到连不记得都回答的那么痛快的鬼。
我:“……你到底喝了几碗孟婆汤啊?!”
这回他记得了,他委委屈屈地哽了一声:“当时孟婆刚开了新店,开业迎宾,加一块钱送一碗,我看便宜,就买了两碗,谁知道……”
我擦了把汗:“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最少五碗起步……”
那鬼又呜咽了一声:“我死的时候撞到头了……”
06
我:“……”倒霉孩子。
07
我翻身下床,打算整点吃的,下床的时候不小心用膝盖顶到了他的……好像是背。
鬼吓得大喊一声:“啊!有人碰我!”
我:“……”
不好意思,让你做鬼真是委屈你了。
我打开外卖app,被满屏幕的食物花了眼,期间抬头问了角落里的鬼一句:“你想吃什么,要我给你带吗?”
鬼:“真的吗?我想吃樟树巷的煎饼果子,一套……不,两套!”
这鬼还挺挑,吃个煎饼果子还挑地儿。
我:“做梦吧,现在的选择只有楼下的王妈油条和李叔包子。”
鬼:“……那你问我的意义在哪里?”
我耸耸肩:“体现一下当代人类的……热情好客?不虐待鬼。”
鬼:“……”
我看他坐在角落里实在无聊,随手找出份R市的地图给他:“看看地图解解闷,也许能回忆起你来干嘛的。”
他感激地接过地图,窝在角落里认真研究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点开微信图标,点进置顶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家里来了一只冒失鬼,此外一切安好。
08
十分钟后,一鬼围绕着一人手足无措。
起因是十分钟前:
发完信息后,我随手把手机丢在一边,起身去门口拿外卖。
等我回来的时候,那鬼突然说:“我发现你家里有很多男人的东西,它们都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我把塑料袋里的包子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鬼还在煞有其事的分析:“而且你从桌子上随手抽出的是一份R市地图,这个年代……就算不是这个年代,还有谁会保存自己所在市区的地图?”
“综上所述,你有事情瞒着我。”
我沉默地拿起手机递给他,他突然凑上来敏锐的嗅了嗅,然后得出结论:“账号上面有死人的味道。”
话音刚落,我的眼泪已经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鬼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哎哎哎你别哭啊……”
我无视了他的安慰,扔掉手机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09
当鬼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推给我的时候,我已经安静了下来。
鬼:“我……”
我冷漠地打断他:“闭嘴。”
鬼:“……嗳你介人很不讲理耶!!”
我:“你介样说话很机车耶。”
鬼:“……”
10
鬼就好像下定决心了一样,蹲在角落里背朝着我,冲我赌气。
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啃了口包子,在导航上搜“樟树巷”。
加载小圈转呀转,跳转到一个页面:距离此地36公里。
36公里,足够从市中心到郊区了。我咽下嘴里的包子,抬头看了看那只鬼:“哥们,想起来你住哪了吗?”
鬼不说话。
我:“铁子?”
鬼:“……”
我:“鬼大哥?”
鬼:“腿……”
我:“腿?”
鬼:“腿……蹲麻了……”
我:“……”
真有出息。
我过去把他扶起来,然后看他直挺挺地倒进了沙发里。
鬼:“爽!”
我:“……”
11
我低头看向鬼,他偏过头去不看我,好像突然想起来我俩的冷战还没结束。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坦白。”
鬼期待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这些东西都是我男朋友的,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已经有八年了……”
鬼:“我能不能打断一下?”
我:“说。”
鬼:“你今年多大?”
我:“25。”
鬼一脸惊喜:“哇,青梅竹马早恋耶!”
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说话。”
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门前,他提着小蛋糕敲响了我家的门,说是请新邻居吃他妈妈亲手做的小蛋糕。我当时就觉得……”
鬼:“一见钟情?”
我:“不,我觉得他妈妈不是个西点师傅真的太遗憾了。”
鬼:“……”
我:“从那之后我俩开始一起上下学,他每天给我带他妈妈做的小点心和饮料,短短一个月,我被他喂胖了五斤。”
鬼:“好家伙,喂猪呢。”
我:“……你闭嘴。”
鬼:“哦,好。”
我:“然后我气冲冲的找他算账,没想到他竟然对我说:‘我妈妈说过了,等你胖的没人要了,就能乖乖做我老婆不怕被拐走了’。”
鬼:“啊啊啊好甜啊!!”
我看了他一眼。
鬼做捂嘴状:“哦哦哦好好好我不说话了。”
我:“当时我打了他一顿,然后和他在一起了,分分合合好几年,也经历过异地,直到几个月前……他失踪了。”
鬼:“失踪了?”
我:“嗯,我发了疯一样的寻找,地图就是在那时候买的,但他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月后,警察局开出了死亡证明。”
我:“他死了。”
12
我骗了他。
前半部分都是属实的,但人哪会人间蒸发呢?在这个信息像长了翅膀的年代。
我很快查到他身处一家医院,当我赶到时,他的母亲已经在病房里没日没夜的赔了很多个晚上了,他得了病,肺癌。
肺癌这个东西说不准,运气好的能再好好活个四五年,运气不好的下一秒就会嗝屁。
他是属于运气不好的。
明明是个欧皇,为什么偏偏在生命这个游戏中变成了非酋呢?
他死了。
不愿接受这一切的我回家后把自己关了五天五夜,用这五天内给自己编造出了一个失踪者的谎言。我辞去了工作,待在家里,笨拙的学习做饭,洗衣服。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他做的。
我把他的东西全部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假装他还活着。
就在我给自己无差别洗脑了一个月后,这只鬼的闯入打破了它。
真是只冒失鬼。
13
鬼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开口了:“我在上面闻到了疾病的味道,他应该是因病去世的,没有死的不明不白,你,别难过了……”
我想开口,眼泪却先一步掉了出来。
“谢谢。”我说。
14
鬼说:“不客气。”
15
等我好不容易再次调整好情绪,鬼又开口了,这回他终于带来了个好消息;“我好像想起一点东西了……”
我连忙问:“什么?”
鬼:“我的墓地,埋在了南湖北边的一块公墓里。”
16
二十分钟后,我骑车来到了南湖公墓。
临走前我给鬼开了一个视频,我衣领处夹着摄像头,蓝牙耳机连着他的语音。
我站在门口放眼望去,一眼望不到头的墓地让我瞬间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众多鬼片。即使现在是白天,墓地里还是阴森森的。
我吞了吞口水:“你真的记得住自己的墓碑在哪吗?”
蓝牙耳尖那头的鬼:“废话……”
我:“!”
鬼:“这谁记得住。”
我:“……”
咱说话能不大喘气不?
17
庞大的墓地,要从中找到一个不知姓名的人可谓是大海捞针。
我离开了墓地,却仍不死心地带着摄像头在南湖周边转着,等待着某个健忘鬼能想起些什么。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转到第八圈,小电驴的电消耗了三分之二的时候,耳机那头又出声了,这回他报出了一个地名:“南城公寓。”
这地我熟,我和男朋友第一次见面的地点。
我掉头往南城公寓方向去,听着他在耳机里絮叨:
“你就去一号楼四单元十二楼左手边的门找一个叫赵璐的女人,就问她……就问她‘你还记得周庭吗’。”
我忍不住插了一嘴:“你叫周庭?”
“嗯。”鬼说。
我很快已到达了南城公寓。这地方在三年前被全新翻修了一遍,和我记忆中的南城公寓完全不一样,只有路口的老梧桐树没变。
我照着他说的,敲响了一号楼四单元十二楼左手边的那个门。我站在门前,来开门的却是一个身穿家居服的男人。
我礼貌的冲他笑了笑:“请问赵璐小姐在家吗?”
男人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道:“她是我妻子,你找她什么事?”
半分钟后,一个虽然挽着头发却依然能看出精练的女人出来了。
“我就是赵璐,怎么了?”
我愣了愣,刚想开口,耳机里的鬼却忽然打断我:“不用了。”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职业假笑:“我是您楼上的住户,我们家这几天漏水,想看看水有没有渗到这边来。”
18
回去的路上,鬼罕见的没有说话。
风在我耳边呼呼吹过,我突然明白了他的反常:
鬼也是会死的,当他们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之后,会变淡,会消失,会面临二次死亡。
而我只记住了黑的透亮的鬼对人间的执念最深,却忘了他们最大的执念就是让深爱的人忘记他们。
看着自己爱的人为自己的死亡而难过,该有多难受啊。
所以他们看起来比正常的鬼颜色淡,像是黑的透亮。
19
当我赶回家时,那只鬼已经快和沙发融为一体了。
我想开口,被他率先打断了:“我看到了,谢谢你。”
我:“……不客气。”
鬼奄奄一息道:“我看到她找到了新家,就放心了。我多差劲啊,和她在一起那么久都没能给她一个像样的家。”
我听着他说的,想开口,却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还有鬼。
不过他并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他说:“你的男朋友很爱你,我能闻到……”
我愣住了,而他还在继续:“姑娘,出去走走吧,你都多久没有见过外面的阳光了?生活还久着呢,等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知道他的最后一句话是给谁说的。
也许是我,也许是他自己。
20
他死了。
我放下执念,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生活也渐渐步入正轨。
在那之后,我又去了一次南湖公墓,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找到了那个叫周庭的鬼的墓碑。
墓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歪歪扭扭地刻了四个字,我猜是他刻的。上面刻着:
人鬼殊途。
那又怎样?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马克笔,报复性似的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殊途同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