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三文钱》裴绝恩

2、【菠萝包】英雄 “我希望他

　　“我希望他还是那个天真的个人英雄主义者，而我，不介意当他个人的英雄主义者。”
　　壹
　　我不喜欢隔壁那孩子。
　　他天真又愚蠢，和他的交流中可以发现，他相信世界非黑即白，相信正义终可以战胜邪恶，相信光明终将驱散黑暗。
　　他是个个人英雄主义者。
　　对此，我的态度一直都是嗤之以鼻，终于，我在和他的又一次交谈中提出了我的观点：
　　“你就是个十足的大笨蛋。”我说。
　　他口中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兴奋也慢慢转变为难以置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耸耸肩，“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英雄，那都是些大人们杜撰出来欺骗小孩子的，没有英雄救过我。”
　　他抿起唇，开始了无边的沉默，正当我以为他又要拿出什么荒谬的言论来反驳我的时候，他忽然转身离开了。
　　一阵风替他带上了门，刹时间，几十平的出租房内回荡着门碰撞墙壁的，猛烈的响声，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地上，月色下，我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
　　贰
　　没有英雄救过我。
　　透过镜子，对面那人生得一双狭长的凤眼，颤动的睫毛想欲飞的黑蝴蝶，停落在冰山之上。
　　我讨厌自己这幅皮囊，这幅懦弱的皮囊。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来找过我了，就像曾经任何一个孩子一样。
　　傍晚时分，薄暮将至，枯叶和着金色的余晖挂在枝头，分不清是黄昏的颜色还是他们本身的颜色。我刚步入巷口，几个孩子就一股脑都围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不怀好意的冲着我笑。
　　我警惕的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人擒住了手臂。
　　“小孩儿，陪哥玩玩啊。”
　　我闭上眼睛，印象中的疼痛感和羞辱感却都没有到来，我猛地睁开眼，发现面前站了个人，那人逆着光以一副绝对保护的姿态站在那里，正是那个有个人英雄主义的大笨蛋。
　　明明面前是五六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他竟然还能抽空冲我笑一下。
　　枯叶离开枝头缓缓落下，点缀了池塘，水面荡起浅浅的涟漪，他只身立在黄昏之前，背后是暮霞染红的半边天。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至今刻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突然想收回以前的话了。
　　最后，他以一挑五，没打过那几个孩子，额头上肿起了一个鼓包，身上也有了好几处擦伤。
　　我小心翼翼地给他贴创口贴。
　　“疼疼疼疼疼……”他小声抽着冷气。
　　“谁让你一个人上的，你真把自己当英雄啊。”我气得不行，看着他一身为我而受的伤，又不知该如何数落。
　　“小榭，”他说，“你现在有了。”
　　你现在有英雄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途中不小心牵动了嘴边的伤口，又是一阵干号。
　　笨蛋。
　　我心道。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段日子竟是我日后最怀念的时光。
　　叁
　　时光如白驹过隙，渐渐的，那个以一挑五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男孩抽枝成细长的少年。
　　骄阳一样的少年肆意地奔跑在操场上，过路的风掀起了他的衣角，我晃了神，抬头看见他在笑。
　　“小榭！”
　　一声惊雷劈醒了我。
　　在那个雨夜，我收到了他十七年来第一个噩耗——他为了救一只野猫冲上马路，迎面驶来的大货车司机因疲劳驾驶没能及时刹住车，从而酿成了车祸。
　　当我得知消息赶到医院时，他还没有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宠物医院内，兽医对我说：“这只猫已经得了严重的胃溃疡，我们无法挽救了。”
　　病床上的老猫已经奄奄一息，奶白色的毛也失了光泽，我按了按怀中的钱包，问道：“还有同种花色的小奶猫吗？”
　　最终，我抱着一直几个月大的小奶猫来到医院，空荡荡的病房告诉我他被接走了，庞大的病房内飘满了消毒水的味道，我孤身一人站在病房内，一阵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我在害怕。
　　我害怕曾经那个有个人英雄主义的笨蛋不见了。
　　我转身离开医院，抱着奶猫用尽了毕生最快的速度炮灰出租屋，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阴影里，低声叫着我的名字：“小榭。”
　　我愣在原地，听着他自说自话：“我觉得挺值的，我用自己的两条腿挽救了一个生命，小榭，你觉得我是英雄吗？”
　　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猛地松弛了下来，双腿一阵发软，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小榭？”
　　“王八蛋……”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他面前爆了粗口，“我快，快被你吓死了……”
　　肆
　　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散落在巷口，我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冷声开口：“废物，滚出来和你爹单挑。”
　　十分钟后，一帮小混混骂骂咧咧的逃走了，我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俞渐推着他走近了巷子。
　　手指关节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疼痛，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擦伤了。
　　“老大。”俞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人进楼道了。”
　　“嗯。”
　　我没回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值吗？”俞渐忽然问道。
　　“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为了他，每天都在他走进巷子之前把那些等着围堵他的小混混们打一顿，值吗？”
　　我的目光落在远处，半晌，我道：“我不知道，但我想让他那个关于个人英雄主义的梦做得更久一点。”
　　俞渐不再说话，他垂眸看了看我的手：
　　“手擦伤了。”
　　“没事。”
　　“他能看出来。”
　　我一顿：“我等会儿去包扎。”
　　俞渐扔来一盒创口贴：“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我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牌子，没说话。
　　这是他习惯用的牌子。
　　伍
　　我回到出租屋，他正抱着奶猫坐在窗边。
　　“去哪儿了？”他问。
　　“没去哪儿……”我含糊其辞，“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这个菜不好做啊……”我转身进了厨房，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俞渐都告诉我了。”他忽然说。
　　我手下一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你今天帮我去揍人，去警告那些想围堵我的小混混……”说到这，他的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还有猫。”
　　猫咪应景的叫了一声。
　　我呼吸一停。
　　像是捅破了那层砂纸，往事一件件排列在我眼前。
　　“俞贱人……”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一开始对我泼冷水的是你，等到我真的一无所有，意识到自己有多蠢的时候，你又是那个唯一肯为我造梦的人。”
　　奶猫在他腿上低低地打着呼噜，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很好看的轮廓。
　　“因为你不一样。”我不经大脑思考便脱口而出。
　　老街就像一滩肮脏的淤泥，人们表面光鲜亮丽，实则都烂进了骨子里。我被无形的笼子囚禁于此，他却不一样，他像光洁的纸张，洁白的信鸽，单纯的让人不忍亵渎。
　　他愣住了。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有多么令人误会。
　　“不是，我……”
　　我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伸手牵住了我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源源传来，淡淡的红晕染上耳尖。
　　“你脸红了。”他说。
　　“……”
　　“为什么脸红？”
　　“……”
　　“……为什么要拉我手？”
　　他笑了，声音从耳廓酥到脊背。
　　“因为喜欢。”
　　“……”
　　“你呢，为什么脸红？”
　　我的声音小的几乎不可耳闻：“……害羞。”
　　他又笑了：“原来你还会害羞啊。”
　　废话，我心道，我又不是机器人。
　　他歪起头，玩味的看着我：“我发现，你也有点个人英雄主义啊。”
　　放屁。
　　那是因为对方是你。
　　我张了张嘴，觉得到嘴边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我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者。”
　　“但我不介意做你个人的英雄主义者。”
　　他愣住了。
　　我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一地碎片。
　　我像是在湖中捞月的人，月光一触即碎，最后捞上的只有一捧干净的湖水，湖水顺着指尖缓缓流下，直到空无一物，我这才发现掌心中一直躺着月光。
　　陆
　　“你就是个拥有个人英雄主义的，十足的大笨蛋。”
　　“是又怎样，你不还是照样惯着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