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的小总管》三棵白菜

5、我们的故事（最终章）

　　毓荌元年的冬天格外冷，我以初登大位为由没有举办冬季狩猎，私人的原因是我不放心苏钰。

　　于上次坦白心意之后他变得格外粘人，于是我除了必要的外出之外，时时刻刻待在他的身边，因为冬季寒冷他几乎很少下榻。

　　“乐安今年多大了？”

　　我微微一愣转瞬笑了笑，摸摸他的长发说道，“乐安明年就二十岁了，就是大人了。”

　　他迷迷糊糊趴在我的怀里像只慵懒寻找温暖的猫儿，“明明还是小孩子。”

　　我几乎落下泪来，哽咽着去吻他，“乐安永远是苏钰的小孩子，好吗？”

　　他困倦地睁不开眼，朦胧的应了声之后就沉沉睡去。

　　窗外的红梅开的正好，随着风落了一地，我后怕地紧紧抱住他。

　　太医说苏钰的情况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平稳，他的记忆正在退化，四肢也经常酸软不得力，整个人时常在昏睡。

　　念念的小脑袋从窗外探进来，她穿了件大红色的披风，长发梳成两个喜庆的团子，一双狡黠的黑眸瞧着我们直笑。

　　“我今日随先生新学了一句诗，她朝若是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

　　“我原想着乐安姐姐和爹爹符合，但是先生说这是不好的寓意，我更希望你们白头偕老。”

　　我的手逐渐松开落在他的腿上，我承认念念的这句话就是我所担心的事，这已经是冬天了。

　　太医说苏钰熬不过这个冬天，而他的状态也正在应验这句话。

　　“念念，如果爹爹熬不过这个冬天，乐安该怎么办？”

　　她歪歪头显然是不明白我的话，“爹爹不会丢下乐安。”

　　我想笑可不受控制地落了泪，“可这不是他愿不愿的事，念念，时间快到了。”

　　我语无伦次的很慌乱，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在苏钰的脸上和嘴唇，我看见他抿住唇不安稳的样子。

　　我轻声哄他，“乐安还在，念念也在。”

　　小姑娘握住一把雪，然后融化成水从指间滴落，“遇见爹爹之前，我的娘亲也是这样睡着了，再也没有醒。”

　　“爹爹告诉我，心有所念人，那么她将永远不会死去，永远活在念念的心里。”

　　“爹爹也一定想告诉乐安，他永远活在乐安心里。”

　　我看着念念稚嫩懵懂的眼神，微微叹气，“可是乐安想要他永远在身边，真正共白头。”

　　苏钰轻轻咳嗽起来，瘦弱的身躯蜷缩成团，我轻拍他的后背才慢慢停止咳喘，迷茫的睁开眼睛。

　　“公主从皇后宫里回来了吗？我该去接她了。”

　　我别开视线低声道，“乐安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玩耍，她让你好好休息。”

　　苏钰这才松了口气，含糊不清的说道，“公主畏寒，你过会儿给她送件披风，那件鹅黄的兔毛....”

　　他话未说完就睡了过去，我红着眼眶看向念念，“他说的是我十二岁时冬天的那场风寒，因为玩耍少穿了衣裳。”

　　“爹爹冬天的时候会一个人絮絮叨叨乐安有没有多穿衣裳。”

　　我替他铺平被角，低声道，“他还这样年轻，就爱唠叨了。”

　　等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苏钰已经很少清醒，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之中，滋补的汤药更是喂不进去。

　　我时常深夜醒来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感受细微无力的跳动，仿佛天籁之音。

　　又一场大雪在夜间悄悄落下，我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观赏，其实只是从细小的缝儿里感受冷风袭面，不知为何我很惧怕冬天的结束，也许是因为苏钰快要不在了。

　　这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殿下...”

　　他的声音从层层帐幔后弱弱的传来，低哑婉转撩拨我的心弦。

　　我将脸贴在他的掌心，感受冰凉的指尖从眉眼间抚过，低低的笑出声，“今年的雪下了很多场，明日大雪落皇城，我与你一同观赏。”

　　他眉眼含笑百般风情，只是望着我轻轻说道，“殿下，我没有明日了。”

　　“我想和乐安好好说说话，就当是最后的道别吧。”

　　我心中剧痛，胡乱地推开他的手，赌气似的将头别到一旁，生硬回道，“你再说这些混账话，我就不理你了。”

　　苏钰勉力撑起身子将脸抵在我的肩上，软乎乎的哄道，“乐安是最听话的孩子了，不要不理我好吗？”

　　冰凉的液体噼里啪啦从脸上掉下去，我胡乱地摸了几把，转身抱住他嚎啕大哭。

　　苏钰温柔地吻住我的泪，轻声道，“我从未见乐安如此哭过，我很难过。”

　　“我的乐安是大舜王朝最受宠的嫡公主，是贵族世子心中的明珠，是未来名扬天下的女帝。”

　　他哽咽的说不出话，“是苏钰心里最重要的人，可是我无缘看见了，乐安。”

　　多年后当我再回想这一幕的时候，那一定是我辉煌人生中最丑的一次，是在我此生最爱之人的面前。

　　每每回想总是泪流满面，我最小的女儿会懂事地擦去我的眼泪，问我，“母亲为什么要哭？”

　　她生得很美丽，比我年轻时更甚，而且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唤作慕钰。

　　我贴在他的胸前，感受胸腔里面缓慢的跳动，哭道，“你是想要乐安的命吗？”

　　“苏钰是乐安的命啊！”

　　他的眼泪我的脸上，我听见他说，“乐安也是我的命，我希望乐安好好活着，找一个优秀的人度过余生。”

　　窗外的大雪压垮了树枝发出清脆的折断声，而苏钰的心跳猛烈一跳后愈加缓慢。

　　我想要抬起头却听见他低弱的拒绝声，“不...乐安...”

　　“乐安是我漆黑人生中唯一的光，我希望乐安永远快乐平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的温度像极了外面的寒雪，“我的乐安...”

　　“能遇见你...实属我幸...”

　　我记得那天我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天亮，一束阳光照亮了外面的雪，璀璨万分。

　　“苏钰，天亮了。”

　　没有人回答我。

　　再也不会有人回答我了。

　　十二岁的顾乐安第一次见到苏钰，他还是个羞涩腼腆的胆小少年，会在人群中偷偷看骄纵的小公主。

　　熟不知那双黑色仰慕的眼睛早已落在了小公主的眼中。

　　毓荌元年十一月十六日，顾乐安永远失去了苏钰。

　　根据大舜国史记载，毓荌女帝共在位时长二十年有余，在内整治朝政，在外开拓疆土，其功高更甚首位女帝。

　　凤位空悬二十年，后宫唯有一人，据说是其青梅竹马的郎君陆平承，女帝生有三子一女，其乐融融。

　　长子位居东宫太子名唤思遇，二子封将骁勇善战名唤念余，三子无心留念权贵早早封王居住封地名唤忆煜。

　　而最小的女儿更是掌上明珠，小小年纪封为少阳公主，名叫慕钰。

　　每当我看见他们互相追逐的身影，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苏钰的模样。

　　如同睡着般美好恬静，当年我亲手整理好他的衣冠，将我一直佩戴在手腕红玉珊瑚钏一同放入了他的棺椁中。

　　我记得那天大雪绵延二十里，白雪皑皑漫过我的脚踝，我将苏钰葬在了诏安，那是我的封地，我想他会喜欢。

　　往后的几十年就如同苏钰所说，我的后宫只有一个钟情我多年的男人，陆平承。

　　他知道我心中只有苏钰，如清泉流水陪伴在我的身边，一点一点温暖这颗麻木的心。

　　后来我也终于敞开心扉愿意接纳他，并且孕育了四个优秀的孩子，思念回忆爱慕，我将所有的记忆都放在了他们的名字之中。

　　我曾思念苏钰成狂，一直活在他的回忆之中，时至今日我将这份爱慕深深埋在了心底。

　　苏钰留下的东西很少，甚至连幅画像都没有，纵然过了数十年，他的模样还刻在我的脑子里。

　　直到我的小女儿慕钰某日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母亲母亲，我在未央宫里发现了什么。”

　　那铁锁已经被腐蚀的差不多，一用力就断开，我打开那铁盒的瞬间，内心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剧痛如潮水涌来，我后退几步撞在陆平承的怀里，只是指着那个盒子晃了几下就晕厥过去。

　　再度醒来时日暮西山，烛火摇曳，陆平承握住我的手在看奏章，时不时勾勾画画，侧颜俊美的迷人眼，难怪大舜所有的女子都想嫁给他。

　　“乐安。”他微微笑着唤我，温暖的掌心在我心口反复按揉来缓解疼痛，“你不能再激动了，真的吓到我了。”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软软一笑，“我知道了，夫君。”

　　成亲十五年，我终于将这声“夫君”说出了口，我看见陆平承眼中依稀闪烁的泪光。

　　“我已经说过慕钰了，那盒子我也拿来了，我想你会喜欢。”

　　他替我敞开那盒子，里面躺着一颗雪白的珠子和一封简短的信：
　　吾爱乐安，生辰快乐。

　　这字迹干净清秀是我最熟悉的，是苏钰写的，只是我不知这是多少年前的事。

　　“这颗珠子触手温暖，很适合放在乐安胸前暖心，你的身体太虚弱了。”

　　心痛发作过后我全身无力，感受到他用丝帕将珠子包裹好放在我的心口，说不出的舒服。

　　他抚摸我的长发，在额头落下一吻，“今晚我去书房替乐安批阅奏折，你好好休息。”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苏钰，他迎着光芒走向我，还是我熟悉的眉眼。

　　“乐安，我来接你了。”

　　我将手递给他，歪头笑了，“苏钰还爱乐安吗？”

　　苏钰将我紧紧抱住，“我永远爱乐安。”

　　清晨丧钟响起，大舜第二位女帝走完了她的一生。

　　也终于见到了她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