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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结 ...

  •   我在山下捡到了一只人类幼崽。

      当我第无数次用尾巴来敲打水面来懊悔这件事时,那只人类幼崽睁开了眼睛迷茫的看着我以及我的尾巴,我讪讪笑着将尾巴藏进水里,趴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他,“我在水里捡到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漂亮似乎身体不好的样子,也许是看到我尾巴害怕的原因,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就晕了过去。

      好在夜幕很快降临,我们鲛人一族只有在月色下才会呈现双腿的形态,我才可以上岸将小漂亮抱在怀里好好的观察。他实在太瘦了只剩下一把骨头,柔软的长发落在我的手上,晶莹润白的皮肤令我羡慕的泛酸水。

      我将他带到竹林深处的一处小院,我总是在十五的晚上躺在这里赏月,然后思念被杀死的兄弟姐妹。

      我将指尖咬破喂他服下鲛人的血,听说这是人间盛传的大补之物,我暗暗可惜这流掉的一点血,要吃多少小鱼才能补回来啊。

      小漂亮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睛,然后剧烈的开始咳嗽,一张小脸儿咳得通红。

      我心疼地将他揽在怀里轻拍消瘦的后背,好半天才听他缓过来小声的道谢,如空旷山谷清泉的叮咚声般清脆,我羞红了一张活了五十年的老脸。

      “小漂亮你还没说你的名字呢,我叫南菱。”

      “沈寂,我叫沈寂。”

      我根本不懂他说的是哪两个字,可是又不能显露我不认字的事情,我含糊地点点头。

      “小漂亮你饿不饿?”

      沈寂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从床下的盆里拎出两条活蹦乱跳的小鱼递给他,“快尝尝,这可是我亲手抓的,肉质肥美一直不舍得吃。”

      我一次看见人类幼崽眼中流露出的震惊和嫌弃,然后小漂亮拖着柔弱的身体开始生火,慢慢得告诉我应该怎么烤鱼,活了五十年的我忍不住张大了嘴。

      他将小鱼肚子上最白嫩的肉递给我,小声说道,“你尝尝看。”

      肉质鲜美的味道让我觉得前五十年简直是白活了,为什么每天都要耗费心思的去抓生鱼吃。

      “南菱你是妖怪吗?”

      他忽然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这么问我,我舔舔手指上的残渣,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不是妖怪我是鲛人,确切地说是这世间最后的鲛人,近几年我的兄弟姐妹们几乎都被捕杀了。”

      “听说皇宫里有位娇弱的主子从小身体不好,一条鲛人能换黄金万两,我不得不躲进深山老林来活命,这里的小鱼都不如外面的好吃。”

      沈寂拿出丝帕将我的手指擦拭干净,小小的孩子语气倒是沉重,“这不是他愿意的。”

      “以后不会再有人捕杀你了,南菱。”

      月上柳梢头,小漂亮缩在我的怀里皱紧眉头很难受的样子,他的脸色一直很苍白也许真的是身体不好。

      我想了想又咬破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嘴边,轻声说道,“鲛人的血很补,你多喝些,万一我被抓走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沈寂微微睁开眼睛满是痛楚,抗拒地侧开头,“我不要。”

      我看着滴在床上的血珠简直心疼地快哭了,吮吸一口后赶紧吻住他的嘴唇,将这一口血全都送了过去,又强迫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后,才洋洋得意地站起身。

      他捂着嘴一副不可置信,白嫩的耳朵此时红得和血一样。

      “我活了五十年都没有亲过别人,别一副你吃亏的模样。”我都还没有对失去初吻痛哭流涕,看他这幅模样我就很生气。

      “南菱,你好老啊。”

      这句话气得我立刻就想把那口血让他吐出来,我坐在他的面前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我们鲛人一族按照惯例可以活二百年,所以我五十岁是这副模样,一百岁的时候也会是这副模样。”

      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先天肠胃疲弱吃不得腥凉之物,方才还痛得厉害,眼下缓解了很多。”

      “南菱,你一定要好好躲起来,万不可被人抓住。”

      小漂亮跟大人似的嘱咐了我好几遍,我都一一应下。

      月亮消散前我又回到了湖里,从前千万次的月夜我都不曾上岸,更不曾看过这洁白如玉的双腿,许是我日日用海藻油擦尾巴的缘故,肌肤赛雪看上去更是让人喜欢。

      我不由得想起二三十年前我还是条小鲛人的时候,曾经上过岸的老姐姐说起世间女子总爱抹红红的胭脂黑黑的眉,我每每都乐得在水里翻滚,老姐姐都会补上一句,“阿菱是这东海鲛人一族里最俊的小姑娘。”

      东海,那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是我遥不可及的梦。

      乌云遮月最后一点清冷的光芒消失,薄雾笼罩我的双腿逐渐合并变回泛着冷光的鱼尾,我挥动尾鳍撩起一波清水,银白鱼尾五彩斑斓。我翻身潜入湖底痛痛快快畅游一番,不得不说两条腿走路实在是太累了。

      透过层层水花我看见小漂亮焦急的脸映在水面,我故意躲在水中的岩石后。

      只见他挽起裤腿试探性地迈出一只白嫩的脚放在水中,然后是第二只,缓慢地向前移动,只是这湖中青苔遍布稍有不慎即刻滑倒,不等我上前阻拦小漂亮就已经摔入水中。

      他一点儿也不挣扎,安静地向湖底沉没。

      这可能是我活了五十年游得最快的一次,可是他已经软绵绵地靠在我怀里晕过去,微弱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肩膀,全身湿透小身体瑟瑟发抖。

      我苦命的咬破第三个手指喂他服下,然后从岩石洞的盒子里拿出一件薄纱,这是我亲手所织的衣物入水不湿,世间人们称之为“鲛绡”,听说是难得的宝贝。

      我轻轻脱下他的衣物只觉得肋骨分明,白皙的皮肤出现多处针扎的青紫痕迹,沈寂那双黑色的眼睛定定的瞧着我,小声说道,“我以为南菱不见了。”

      我询问,“你是被谁打了?”

      小漂亮将衣裳合上不再让我看,垂下眼眸露出一丝浅笑,“是我身体不好治病留下的。”

      我不知该怎么回复,尴尬地用尾巴拍打水面。

      他拿起我的手指微微皱眉,然后放在口中吮吸,我心中大喜,小漂亮终于知道珍惜了。

      柔软的舌尖舔舐过我的伤口,怪异的感觉从心底传来。

      “小漂亮,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他又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南菱是要赶我走吗?”

      我疯狂地摇摇头,“不不不,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养一个孩子。”

      “南菱不嫌弃我身体不好总生病吗?”

      我点点小漂亮的额头,笑得猖狂,“我的造血功能还是挺强的,喂你一辈子不是问题。”

      他忽然凑过来吻了我的额头,然后是脸颊。

      “这话你只可对我一人说,万不能再对第二人。”

      我活了五十年第一次被人吻,一张老脸红得说不出话,只能乖乖地点头。

      而下一句简直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

      “等我长大一定娶你。”

      我不由得将小漂亮拉回到现实世界,“小乖乖,我和你是不同种族的。”

      “你看我今年五十岁了,虽然我长得年轻,但是真的可以当你祖母了吧。”

      “而且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我还是这副模样,出门勾搭别人也是可能的。”

      于是,我成功的把小漂亮惹生气了。

      小漂亮整整五天没有理我,虽然他做好饭后总会给我送一份,可他不和我说话。

      这几天乌云遮月我没法化形,只能郁闷的潜在湖里吐泡泡。

      某一天的夜晚下过雨后终于出现了月亮,我换好鲛绡织成的薄纱赶往竹屋。

      小漂亮蜷缩在床上小脸儿烧得泛红,他还是迷迷糊糊地想要坐起来,我赶紧将他揽在怀里,炽热的温度烧得我一张老脸又开始起红晕。

      鲛人天生躯体寒凉,他本能地攀附在我的身上,含糊说道,“今天下雨,我还没来得及做晚饭,你饿吗?”

      我将他又抱得紧了紧,轻声回复,“我少吃一顿不会瘦,你怎么又突然病了?”

      他难受地将额头抵在我的肩膀,呼吸都是热乎乎的,“没什么事,我一到雷雨天就会发热。”

      他许是见我又想咬破手指,绵软的小手抓住我的手腕捂在怀里,小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南菱你是不是见人难受就放血,你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抓住的。”

      沈寂烧得身体滚烫,还倔强的瞪着我。

      水葱似的手指抵在他的鼻尖,我的目光大概是很宠溺,语气都不由得温柔,“我不是对谁都这样,许是你太漂亮的缘故。”

      小孩漂亮的眼睛是世间最美的烟火,他抿住嘴唇有些羞涩的笑了。

      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笑,指尖戳上沈寂嘴角的梨涡,“沈寂,你真好看,你要多笑笑。”

      “我知道了,南菱。”

      他困倦地缩在我怀里沉沉睡去,卷翘的睫毛安静投下阴影,他真的是很好看。

      我将一片银白色的鳞片挂在他的手腕,鲛人的鳞片可随温度而变化,此时寒凉的温度刚好可缓解他的高热。

      今夜的月亮真圆,我和小漂亮在一起生活了五六天,被一个人类幼崽撩到春心萌动。

      湖水的波浪告诉我有很多人在向这边奔来,我想他们应该是来找小漂亮的。

      我不敢出现在人群的面前,只能选择最笨的办法,躲藏。

      我在湖底洞穴美美地睡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很想念小漂亮的烤鱼。

      当我再回到竹屋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养了好久的小草被马蹄践踏成碎渣。屋里还是很整洁的样子,只是少了沈寂的身影,桌上放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很多。

      小漂亮可能忘了,我根本不认识字。

      我将那块玉佩用红绳系起挂在脖子上,每天对着它说话,虽然我知道沈寂根本听不见。

      春夏秋冬日夜反复我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红绳被水浸泡断了好几次。

      深冬的一个夜晚我终于决定踏上回东海的路,只要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也许游上几个春天就能到,我被自己的决心所感动。

      当我游到人类村庄的时候,会看见在河边奔跑的小孩,我会想沈寂。

      也许他现在已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了,我想象不到他的模样了。

      老姐姐说过世间最繁华的地方叫做京城,也是王朝深宫的所在地,此时我正躲在京城码头旁边的石头后面,听正在抗麻袋的两个人聊天。

      “听说东宫那位主子爷病得厉害,全城下令找大夫。”

      “我也听说了,那位爷从小就是喝着鲛人血长大,谁知道某一天忽然死活不喝了。”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鲛人....”

      两个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我挥着尾巴从河里悄悄游向船舱,上次见如此气派的船,我还是一条不谙世事的小鲛人。

      可是在靠近的那一瞬间我撞到了一层大网,拼命地挣扎只换来越发收紧的感觉,我知道我完了。

      我再也见不到沈寂了。

      再醒来时我被禁锢在一处狭小的池子,胳膊和尾巴都被铁链锁住,手腕传来揪心的剧痛,是人类用小刀在放血,漆黑的碗逐渐装满深红的液体,我不能哭。

      鲛人的泪会化作珍珠,是世间难得的宝贝,老姐姐曾经为了一个男人哭到双眼快失明,而那个人只顾着捡满地的珍珠。

      “银尾鲛人,我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见,这尾巴可真漂亮。”

      那双肮脏的手抚过我的尾巴,粗糙的掌心让我觉得恶心。

      连续被放了三天的血让我有些承受不了,连挥动尾巴的力气也没有了,可他们还是日复一日的割开我的手腕,甚至是尾巴来放血,我觉得我快要见到阿娘了。

      就在我几乎放弃的时候,忽然有人将我从水池里抱起,淡淡的药香令我有一瞬间的清醒。

      那是双很漂亮的眼睛,此刻满满的悔恨和愧疚,他看我醒来嘴唇颤抖不敢说话。

      “你认识沈寂吗?我很久没看见他了。”

      “我不小心弄丢了他的玉佩,你记得告诉他。”

      我的意识越发昏沉,布满伤口的手紧紧拽住他的袖子,“我不能等他娶我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还是小鲛人的时候,和阿爹阿娘老姐姐在东海的日子。

      他们总是用海藻油和墨鱼大叔的墨汁混合在一起给我抹尾巴。

      我是世间唯一一条银白鲛人,阿爹阿娘一点也不骄傲的样子。

      我的老姐姐在年少时曾偷偷上岸,爱上了一个小村庄的人类,那人花言巧语哄骗了姐姐好多眼泪,后来她几乎双目失明的回到海里,从此痛恨上了世间所有人。

      应该是我二十岁的时候突然人类大肆捕杀我们,那时的的东海被血渲染成红色,深处散落着零碎的鲛人肢体,我游荡在其中寻找我的阿爹阿娘,可是我看见了老姐姐胸口扎着长矛死在东海深渊。

      我拼命的逃离了东海,这成了我永远的噩梦。

      我孤寂游荡在世间河流,无穷无尽的躲避人类,我讨厌他们丑陋的嘴脸,直到我遇见了沈寂。

      我是在山下的河流捡到他,小小的孩子漂浮在水面上,漂亮的一塌糊涂。

      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我仍是满头大汗的感到恐惧,两只手被厚厚的纱布所包裹,我浸泡在温暖的水池里,抬起头看向安睡在榻上的清瘦人儿,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绣着龙的衣裳。

      我用牙撕扯开厚重的纱布,鲛人的自愈能力比我想的还要强,我趴在池子边想要触碰那人如画的眉目,如果沈寂长大了一定也会这样好看。

      我用尾巴扑出一层细微的水雾洒在他的脸上,卷翘的睫毛瞬间挂满了水珠,他缓缓睁开眼睛颇有些委屈的看着我,眼角是桃花浸水的软红。我撑着下颌轻轻说道,“不知道沈寂长大了没有。”

      那人微微垂眸露出柔和的笑,“他骗了你,他不叫沈寂。”

      我的尾巴轻轻拍打水面,听他继续说道,“他叫做沈寂翎,是这座王朝的东宫太子,自幼体弱不得不服食鲛人血来续命,直到十年前遇见一条傻傻的鲛人,见他昏迷主动咬破手指喂血。”

      “他回去之后再也不喝鲛人血,靠着雪参续命至今。”

      我装作不解,“那为什么现在又喝了呢?”

      微凉的手抚摸上我的脸颊,他弯下腰紧紧地抱住我,轻柔地叹息,“他快死了,可是还想在死前见到他心爱的姑娘。”

      “我一直都很想你,南菱。”

      我抱着他开始嚎啕大哭,从离开东海之后我再也没有这么难过,晶莹的珍珠噼里啪啦落在水池里,我啜泣道,“你比我想象的要更好看,沈寂,不,沈寂翎。”

      他温柔地将我圈在怀里,无奈笑着用帕子擦拭源源不断的眼泪,轻笑道,“南菱再哭下去就不好看了,你今年应该六十岁了,每年我都会想你会不会老了,脸上长皱纹了,想到最后心就开始疼得不行。”

      “你为什么快死了?”

      他的动作微微一停,然后继续抚摸我的长发,“国师曾断言我活不过十岁,我自幼时常昏厥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世间传言鲛人之血延年益寿最是滋补,父亲为了让我活下去大肆捕杀鲛人。”

      “传闻碟谷神医可知所有疑难杂症,父亲重金请不来,只能送我前去,无奈路途遥远又遇山贼,我侥幸逃脱因体弱昏迷在河中,幸与你相救这才活下来。”

      “雪参本就生长在极寒雪山之巅,百年才开花极其珍贵,十年间几乎被采摘干净。”

      他将我搂在心口细细安抚,“你莫要怕,我活着你定会好好地,我死前一定将你送回东海。”

      我抬起头才发现他的眼圈泛红,心里有种尖锐的疼痛,“你是我的小漂亮吗?”

      沈寂翎柔柔一笑,“我永远都是。”

      “你的玉佩被我弄丢了,那上面是什么字?”

      “翎,沈寂翎的翎。”他似乎是累极了用手按了按眉心,然后对我露出柔软的笑,“南菱可以放心的睡觉了,我不会再喝鲛人血。”

      我主动将养好的手指送过去,认真说道,“我不想你死,小漂亮。”

      他还没有说话就软软的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一抹黑影快速出现将他抱到榻上,从怀里掏出一小瓶倒出一雪白色的药丸喂他服下,左手凝聚内力放在沈寂翎的胸口缓缓传送过去。

      那人看着我银白色的尾巴只是微微一愣,然后又迅速消失在屋里。

      沈寂翎疲惫地睁开眼睛,对我伸出手,轻声道,“每次醒来都会看见南菱,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了。”

      我不等他说话快速咬破手指,狠狠吸了一大口血,撑起上半身脱离水面吻住他的嘴,一点一点将血输送过去。

      他被呛得直咳嗽,点点我的额头,“南菱你又是这样,我不愿你再受伤了。”

      我看见他的手腕还悬挂着那片银白色的鳞片,听他轻柔解释,“我醒来时你只留下这鳞片陪我,想你时总会看看,回忆在竹屋的那几天。”

      “南菱,你恨我吗?”

      因为他鲛人几乎灭族,我想起东海零碎的肢体,想起老姐姐惨死的模样。

      “我...”我一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罢了,我情愿你不回答。”

      我也不知作何回答,只能低头看着在水中乱晃的尾巴,隐隐约约可见透亮璀璨的鳞片,我缓缓说道,“阿娘说我是世间唯一一条银尾鲛人,东海有传言,银尾千年才会出现一次,食其血大补,食其肉可生死人肉白骨。”

      “你父亲若是知道你偷偷爱上了鲛人,一定会打你。”

      “小漂亮,我们是不同的种族,你吃了我吧。”

      我这话说的极其认真,可是沈寂翎绯红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他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狠狠地盯着我,一张口仅是破碎的音,“我尽所能定会护你周全,我不会痴心妄想与你白头偕老,我能活得时间不多了,我会送你回东海,南菱,你信我好不好?”

      我又迟疑了,我活了六十年没和人类这么说过话。

      他只是温温一笑,“我不急着你的回答,只是南菱,别让我等太久,我快等不起了。”

      修长白净的指尖捏住我的下颌,他主动过来吻住我的嘴唇,清冷的气息席卷整个口腔。

      他的眼睛很好看,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含糊不清的说道,“我自愈能力很强,给你一块肉也没有关系。”

      他看我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就算是有鲛人肉日日滋补,我最多不过匆匆世上几十年,南菱,我不愿在你深爱我时离去。”

      “我能在你漫长的生命中留下一点痕迹就够了。”

      尾鳍在水池划出一道优美的水线,银白鳞片熠熠生辉。

      “我可以叫你阿菱吗?”

      我歪头狡黠一笑,“我可以叫你阿翎吗?”

      他总是很温柔的回答我的话,“阿菱想叫什么都可以。”

      他的笑让我想起山谷的风清澈的湖,再次羞红老脸让我本能地潜入水中,只留下一串破碎的水泡。匆匆流过的水面让我看不清他的容貌,我伸出手触碰隔着水的沈寂翎,他的手穿过水面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鳞片漂浮让我更意识到我们是不同的物种。

      沈寂翎,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他的眼睛仿佛读懂了我的心事,释然一笑,“我一直都知道,阿菱,我只是让想你陪我度过剩下的时间,不会很久,你就可以回东海了。”

      他话里话外总是在重复自己命不久矣,我听得十分不开心。

      “沈寂翎,我不希望你总是会说自己死。”

      如画似的少年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他体弱气力不足无法将我拽出水面,可我甘愿配合索性自己浮出来,顽劣心形在他的手腕上留下浅浅的牙印,然后露出极其嚣张的笑容,“只要你说一次我就会咬你一次。”

      他盯着那抹牙印,然后用指尖轻轻抚摸。

      我不想听他说些什么刺人心的话,喋喋不休的说道,“我留下来陪你也可以,但是你必须答应每天都要喝一口我的血,不然我还没有玩够的你就死了,那就太让人不开心了。”

      他十分干脆的拒绝。

      我只是微微一笑,“那如果我喝一口,然后喂给你呢?”

      他略微迟疑,还是拒绝。

      我的笑脸有点崩不住,“你就当是为了多陪陪我,我们互相错过了十年,阿翎。”

      后来他终于答应每日只喝我的一小口血,并且是由我亲口喂他。

      每逢明月照耀的深夜,他总会带我去皇宫最高的地方,俯瞰京城。

      烟花满天的时候,他吻了我的嘴唇,祈祷能够永远陪伴我。

      他说他后悔将我带回来,明明已经做好不能相伴永远的准备,现在这份信念动摇了。

      他想要和我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我不知道为什么日日都有鲛人血相补,他的身体还是在不停地衰弱。

      在一个冬天的深夜,下了很久的雪终于停了,月亮慢慢探出头,我一化形就迫不及待地奔向他的寝殿。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赤裸上身,洁白的胸膛扎满银针,惨白的薄唇微微张开含着雪参片,见我来了才露出疲惫柔软的笑,“阿菱...明日...你可以回东海了...”

      我将脸贴在他的掌心痛哭出声,“我不想走,阿翎,我不想回东海。”

      虚软的手点点我的鼻尖,他叹出一口气,“阿菱别任性...你属于东海...”

      “世间想要你的人很多,阿菱,以后就在东海不要再出来了,躲得越远越好。”

      也许我会在几十年后回忆起和沈寂翎在一起的两年,也会想起我在山下捡到了这个人类幼崽,他是我漫长生命中的一束光,也是我灭族的罪魁祸首,我不想去怪罪,阿爹说鲛人是冷血没有感情的生物,我反问他没有感情为什么会与阿娘生下我。

      我趴在他的床边哭得格外伤心,晶莹透亮的珍珠撒了一地。

      “沈寂翎,你吃了我好不好?”

      他满目怜悯,只是轻轻摇头,“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掺杂在我饮食中的鲛人肉。”

      我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这两年我曾无数次割下血肉放入他的食物中。

      “阿菱谢谢你,让我多活了好些时日,能好好陪你。”

      他离去的时候月色正好消散,这是我第一次鱼尾出现时在岸上,我趴在他的床边泪流满面。

      我听见侍女们的窃窃私语,也有好心的人要送我回东海。

      阿娘曾说过,银尾鲛人为什么难得,因为它的心丹可以令人起死回生。

      没有心丹的鲛人是没有感情和记忆,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甚至记不起自己是谁。

      我第一次见到鲛人的心丹,是一颗温暖的白色珍珠,在清晨时分璀璨万分。

      王朝口口相传的故事中,那位矜贵的东宫主子爷成为最贤明的君主,后位空悬多年。

      听说他每年都会去东海,去寻找传说中的银尾鲛人。

      直到他下葬时人们才发现地宫深处的冰棺,埋葬着一条银尾的美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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