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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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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前有一位大侠,出来行走江湖。
有一天他发现:江湖上的人似乎都不用真名。比如什么黑刀客、无常鬼、千媚娘子云云。这位大侠就想:好酷!我也要取代号!
代号可不能随便取,得深思熟虑,要让人只听一次就永生难忘。
大侠想:我以后可是要靠它威震四方的。
但又不能太狂傲,更不能太娘炮。
想着想着,忽然灵光一闪,他拍案而定!
于是乎,这位大侠给自己取了个代号————无名。
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名字。无名大侠摸着下巴满意地想。
然而有一天————
“来者何人!”
“在下无名。”
“呵,无名之辈也敢来挑战我?”
无名大侠好声好气地又说了一遍:“在下无名。”
“没有名字就没有名字,你说两遍干嘛?”
“老子他娘的就叫无名!”
二
某家客栈内————
“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
“最近江湖上有一位大侠,据说没有名字。”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他自称是‘无名’呢?”
“哎呀,这‘无名’可不就是没有名字的意思嘛。”
“嗯········言之有理。”
两人说得津津有味,殊不知正主正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把他们的谈话听了个遍。
放在之前,无名大侠势必会跳起来为自己辩驳,可此刻他还能继续心闲气定地喝茶。
他已经想通了,众口铄金,随着他打败的对手越来越多,“没有名字的大侠”也逐渐声名鹊起,他再解释也无济于事,索性就由着别人去了。
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哐!”
客栈半开的门被人一脚踹了个稀巴烂,那人进来后张望了两下,便盯着无名大侠不动了。
“喂!对就是你,没有名字的大侠,今天我就来会··········”话还未讲完,那人只觉得脑门一痛,便倒地不起了。
无名大侠收回了飞掷茶杯的手,款款起身咬牙切齿道:“在、下、无、名!”
三
大侠准则一:路见不平一声吼。
大侠准则二:该出手时就出手。
大侠准则三:风风火火闯九州。
无名大侠严格遵守了这三项准则。
然后他救了个人。
被救的臭小子被带回了客栈,无名大侠为他处理了伤口。
他打量着这昏迷不醒的臭小子————嗯,长得挺俊。
估摸着这救来的臭小子应该不到二十,不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这小子手上的茧,也是个不好惹的主。这么年轻,那就应该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了?
正巧,躺着的人终于醒了。无名大侠贴心地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那人分得清好坏,知道救他的人不会害他,直接接过水一饮而尽。
无名大侠接回水杯,问他:“小子,师从何处?”
床上那人纳了闷,眼前这人顶破了天比他大两三岁,哪来的脸装前辈叫他“小子”?
不过还是有问必答。
他道:“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岂不是与他一样?
既然无名无派,那不如就……
“你不如跟着我。”
“你要收我为徒?”小伙子一脸不可置信,却不是“欣喜若狂”的那种,非要说的话,他那神情就四个字————你、怎、么、敢?
可惜无名大侠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滴溜响,神情不神情的根本没注意。
他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一脸高深莫测地笑道:“你想多了,行走江湖的人,从不轻易收徒。”
“哦?”
无名大侠耐心解释道:“我们这些人,无门无派,练武各自有各自的一套功法,有些甚至历经千辛万苦,怎么轻易传给别人?”
听的人只是哂笑一声,道:“敝帚自珍。”
无名大侠突然觉得这人狂得没边的样子挺有意思,却也并不认同他的话,说道:“东西好不好,自己才知道。”
“这谁说得准呢?”
无名大侠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容易吵起来,便识趣地转回先前那个问题,他说:“我并不是要收你为徒。”
小伙子神情有所收敛。
“俗话说,救命之恩定当以身相许。”
闻言,小伙子脸上的那四个字更明显了。
无名大侠笑了笑,继续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你做我的小跟班。”
小伙子表情终于恢复正常,垂眸思考了片刻,便回了一个“好”字,不一会儿又用冷冰冰的语气解释道:“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
四
有了跟班,生活本应该更加美滋滋,可奈何小跟班此时此刻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病患,除了长得好看基本没什么用。
于是乎,无名大侠出于人道主义,主动承担了对方的负重。
可看着一身轻松的小跟班,一手一把剑,一边肩膀一个包袱的无名大侠————这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偷偷嘀咕:“到底谁是谁的跟班啊?”
耳力贼好的小跟班假装没听见。
五
伤好了的小跟班还是很任劳任怨的。只是无名大侠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人家确实很听话————让他向西走一步,他要向西走十步;让他去揍个拦路打劫的土匪,他要把人老巢给端了……
二十出头的大侠非常欣慰,时常看着他的小跟班露出赞赏的笑容:“年轻就是好啊。”
小跟班:“……”
有病。
又一个月黑风高夜,县老爷家多了两个梁上君子————无名大侠和他的小跟班穿着夜行衣,隐在房顶上。
纵使半边脸被蒙上,也能从小跟班的眼睛里感觉到源源不断的鄙夷。他低声说:“我们大半夜就来蹲房顶?”
无名大侠耸耸肩,说:“稍安勿躁。”
小跟班只好憋着火。
直到他从翻开的瓦洞里看见那肥头大耳的县老爷不知从哪儿抱出一堆金银,才又回头去看无名大侠。
后者回以一笑,压低声音说:“明白了吧,咱是来劫富济贫的。”
小跟班好笑道:“亏你还是大侠呢。”
“我可没说这县令是好人。你是不清楚,从前我到过这儿一次,那会儿这胖子还没这么肆无忌惮,后来可能是觉得此地天高皇帝远,便……”说着说着,他开始摇起头来,“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小跟班对他的突然吟诗并不感兴趣,他抓住了另一个重点,问道:“你以前就来过一次?也劫富济贫了?”
无名大侠点点头。
小跟班“哦”了一声。
艺高人胆大。
六
蚊子在耳边“嗡嗡”直叫,房顶上的二位仍矗立不动,仿若两座雕塑。知道其中一座“活”过来“嗖”地翻下房顶,另一位也才跟着飞身而下。
两人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显然那县令是个欺软怕硬的,平时耀武耀威、为所欲为,如今看见两个刺客模样蒙着面的人进来便开始大叫。
小跟班冷冰冰地说:“别叫了,府里其他人都被迷晕了。”
县令一听,哦!这手段他怎么这么熟悉?再定睛一看,喔!后面那人他怎么也这么熟悉?!
还记得他刚开始滋润没几年的时候,一天夜里也是一个小伙子,迷晕了府上除他以外的所有人,一进门,不由分说地揍了他一顿,然后还抢走了他所有珠宝。
真真是永生难忘。
县令指着无名大侠,惊道:“难不成又是你?!”
后者用眼睛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开口道:“大人,别来无恙啊。”
县令心说:你别来,我就无恙!
但他怕得想喊娘,只好央求道:“好汉饶命!这些金子你拿走————我……我还有珠宝!别打我、别打我!”
某位现在可是贼呢,会听这话吗?
不会呢。
于是乎,县令又被揍了一顿。
七
有的人轻轻的来,不带来一片云彩;有的人挥一挥衣袖,不给县令留下哪怕一片云彩。
小跟班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脚下轻功不减,他问:“为什么一定要揍他?”
前面的人并不回答。
“江湖与庙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武林盟尚且如此,你此番就不怕————”
无名大侠终于出声打断他,说:“侠,乃‘侠义’也。百姓苦不堪言,我等如何能风雨不动安如山?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可是立志要做后者。”
小跟班一点儿也没被对方假正经的话糊弄,边将一串珠宝扔进一座茅草屋,边冷笑道:“少跟我引经据典,你敢说你半点私心都没有吗?”
此话一出,前面的人又不出声了。
八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无名大侠自认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做不到成天闲着没事煮酒烹茶。一直以来,他心中便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火。因为————他是要做武林盟主的男人!
而劫富济贫,不单单是为了造福百姓,更是因为它是无名大侠伟大征程的其中一环。毕竟要做天下武林一把手,得要有声望吧?光靠打架可不行,否则被人骂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痴怎么办?所以树立一个心怀天下、心系百姓的大侠形象总是没错的!
等铺垫完成,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要打败武林盟里现在这个老头儿,然后就大功告成啦!
一番激情演讲后,小跟班的脸莫名地黑了,他一如既往地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武林盟主就是个老头,你见过?”
见某人自然是没见过,但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孤陋寡闻的,他正色道:“你动动脑子,武林盟主!盟主!这一听就得德高望重不是?”
两声突然拔高的“盟主”似是把听的人惊了一跳,小跟班心里暗骂他是猪脑子,面上也没好气,道:“既然觉得德高望重,那你还去抢人家的位置?”
无名大侠一本正经道:“老人家也该养老了。”
小跟班无语凝噎。
这人真不该叫“无名”,改名叫“无脸”多好。无脸,不要脸,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鬼都害怕,还需要辛辛苦苦练武打架吗?
某位“不要脸”大侠还搁那儿傻乐:“我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武林盟主了吧?哈哈哈……”
小跟班眼神晦暗不明:“呵呵,这谁说得准呢?”
九
武林天下英雄切磋讨论大会,简称武林大会,三年一届,而今年恰好又到了举办的日子。
众所周知,在武林大会上不仅可以与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人物见面切磋,更可以在擂台上连胜三十场后向武林天下一把手————武林盟主发出挑战。
很多人认为,连胜三十场实在是难于登天,大家每三年聚在一起斗一斗、打一打,也就单纯图个乐子。古往今来说完挑战盟主最后坚持下来的人屈指可数,成功的更聊胜于无,所以大家觉得————今年也没人能做到。
可惜今天来了位绝顶高手。
虽然是自称。
无名大侠带着他的小跟班来到了武林盟。
今日的武林盟可谓是群英会集,大大小小的人物多少都有人想来争个高下,打出个名声来。
小跟班在一声声“幸会幸会”“久仰久仰”的场面话里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奈何还不能乱跑,只得调侃身边人解闷儿:“你这么没名声的吗?都没人同你打招呼。”
无名大侠“哼”了一声,说:“我只是喜欢独来独往罢了。”
小跟班点头,哦,怪不得说武林盟主是老头呢。
这边无名大侠叫他只点头不说话,以为小跟班在心里质疑他,便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瞧好,随后朝一边的一位侠士走去。
小跟班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某人搞幺蛾子。
那人还在与同门讲话,忽地被人拍了肩膀,疑惑不解地转头一看,只见是位生人,没多想便抱拳作揖,脑海里却仍在搜寻此人的名号。
奇了怪了,这人我认识吗?
无名大侠没等到对方叫他名号,摸摸鼻子,自己“哈哈”一笑,也回了个礼,道:“这位想必就是恒阳派的温大侠了吧,在下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久仰”自然是假,方才偷听别人自报名号才是真。
温大侠端的是一派虚怀若谷,连忙谦虚道:“不敢不敢,阁下才是气宇不凡,敢问————师从何处?”
无名大侠没说自己无门无派,而是说:“在下无名。”
“无名?”这温大侠一时之间竟觉得既陌生又熟悉,自顾自又重复念了两遍后,再看回来时,眼里仿佛不知从哪儿偷来了一束光,直直照在无名大侠的身上,“天哪!阁下是————没有名字的大侠!”
无名大侠笑容一僵,虽然很不想承认,但……
温大侠见他点头,更激动了:“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在下才是仰慕大侠已久!听闻大侠孤身打败了梅花双剑,可否与在下细说……”
“噗!”
无名大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嘲笑他。
十
武林盟一向供有专门的擂台给人切磋比武,每两人一个轮次,输的一方则失去此次夺得武林盟的奇药的机会,赢的一方则成为擂主,继续接受挑战。
别看无名大侠一天天假不正经,但好歹也是武功盖世、独绝天下。
虽然没什么人知道他叫无名。
咳,反正三十场比试对他来说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其实就是前十几场没什么人认出他,以为是哪个无名小辈,于是什么虾兵蟹将都赶着往上送。
众人惊叹着有人居然打完了三十场,而擂台上,无名大侠也难掩激动,左右扫视着想寻找小跟班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心里觉得失望,却也不急,心想等打败了武林盟主那老头之后再找他也不迟。
抬头看了一眼武林盟主席位上的老头儿,无名大侠飞身而起,轻轻落至台阶下。
他抱拳作揖,打算先礼后兵,朝那老头宏声道:“在下无名,听闻盟主有连胜三十场便可向您挑战之誓言,今日在下已连胜三十场,不知盟主可否与在下一战?”
无名大侠面上镇定自若,波澜不惊,实际上心里早已喊了百八十遍的“老头!磨蹭什么呢!你倒是快答应啊!!!”
十一
按照武林盟的规矩,盟主一旦出现意外不能理事,可由副盟主代为掌管武林盟。
可怜副盟主忙前忙后筹办武林大会,真正的武林盟权势还没捂热乎,就横空飞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口出狂言要挑战他。
倒也不是“横空飞来”,人家是完成了三十场比试才飞过来的。
可谁能想到真有人能连胜三十场啊?!还有上一个连胜三十场的也……
算了,不提也罢,糟心。
副盟主脸上笑嘻嘻,心里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样,他一挼胡子,欣慰道:“真是芳林新叶催陈叶,江水前波让后波啊,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老夫也只不过是个代盟主罢了,盟主前些日子出门去便一直没回来。老夫怎么说也不好代替盟主行事,况且老夫相信,盟主定很是乐意与阁下一战的。”
这话说的就跟有意思了,一来委婉地拒绝了无名大侠的邀战,二来表达了自己对盟主久久不归的担忧。
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担忧”有多少为真,多少为假。
十二
知道眼前这老头儿不是武林盟主后,无名大侠多多少少是有些不高兴,听了这老头儿道貌岸然的拒绝后更是不高兴。
心中一团火则一大半是撒在了不在场的武林盟主身上,虽然还未正面对上,但他早已在心中把武林盟主揍了百八十遍了。
管他是不是老头儿,小爷我揍定了!
副盟主抬手还想再说两句,却见这时横空又飞来一人,副盟主一见这人,便惊得差点从主位上摔下来,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万分。
他……他怎么在这儿?!
来人一袭黑色劲装,腰封紧扎,勾勒出比例完美的身材,右手提剑,左手则背在身后,护腕银光闪闪,衣服下摆随风轻轻鼓动,站立不动时肩背直立挺拔,在台上武林盟众人中长身鹤立。
武林盟众人见到熟悉的银色面具,皆不约而同纷纷起身,恭敬行礼:“恭迎盟主!”
银色面具只盖了上半边脸,可纵使只露出一半的脸,也是能够让人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位少年英杰。
肃冷的眼光扫视众人一圈后,盟主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副盟主自从刚才从主位上移开后便一直不敢抬头。他们盟主虽说不是什么锱铢必较的人,但也是恩怨分明,一向是有仇必报。
到底还是摸不清,副盟主心里发虚,不敢轻举妄动。
无名大侠也是怎么都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武林盟主会是这般年轻,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人家光是站在那儿,气场便甩了自己十万八千里,真是难以望其项背。
说来也奇怪,盟主不知怎么的,轻功落地后便没挪过步子,就好像是被谁给定在那儿了。
弄得武林盟的各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见状,无名大侠暗自腹诽:看这一群手下抖的,这盟主怕别是个虐待狂吧?
无名大侠站的位置恰好在盟主左手边稍后的地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银色面具一侧的轮廓以及盟主刀削般的下颚线。
看着看着,不由得竟觉得有一丝熟悉。
“追求全方面发展,为做武林盟主而努力”的无名大侠早年练就了一身的本领,过目不忘也是其中之一。他开始回想自己以前是否见过这位盟主,可惜无果。
毕竟这戴着面具的人,要更好记才是。
他没再多想,抬手作揖道:“盟主,在下无名,从前便听闻武林盟有武林大会连胜三十场便可向盟主请战之诺,今日在下已完成连胜,特来向盟主请教!”
无名大侠说话声音不算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练武之人听见。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其人不下少数,声势排山倒海,终是“惊”动了盟主,他迈步径直向主位走去,路过副盟主时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主位前转身,掀袍,坐下。
“那天规定已作废,莫要再提。”
众人:“?!”
无名大侠:“?!”
你丫逗我呢?!
十三
所有人都清楚,盟主绝不是在开玩笑。
可这延续了几十年的规定,说废就废,未免太荒诞了些吧?
有人问为什么,却并没有得到解释。于是渐渐的沉默。
江湖向来如此,人生在世,各凭本事,没有实力的人的话微不足道,相反,位高权重的武林盟主的话,大多数人是不敢违逆的。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
副盟主一双老眼不可置信地睁大,他几乎是质问道:“盟主何时做的决定?我等怎么不知情?”
相比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无名大侠,副盟主显得要更震惊,也更愤怒。
盟主冷冷地看向他,反问道:“本盟主做事,还需要请教你?”
摆明了意思就是“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副盟主气极,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仍在隐忍,“盟主误会老夫了,老夫对武林盟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只是这规定是当初武林盟亲口承认,武林各派亲耳所闻。盟主此举岂不是打了武林盟的脸?”
一席话斟酌古今,权衡利弊,慷慨激昂,众人听了不禁点头附和,纷纷劝盟主收回成命。
然而主位上的人无动于衷,冷笑更甚,一双眼丝毫不掩讽刺。他平时里本就狂得外放,三两骨头,二两傲气,不论来者谁,看不顺眼了都要给两巴掌,毫不留情。
今日可以说是反常至极。
无形硝烟中唯一格格不入的人不甘心地开口:“盟主为什么不愿与在下一战?若是认为在下奋战三十场后身体虚弱,盟主不想趁人之危、行小人之事,那就多虑了。在下此时————”
盟主听不下去了,嫌弃地赶他:“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说者无意,听者震惊。不仅无名大侠惊了,武林盟众人也都觉得今天的太阳绝对是打西边出来的!
在他们的印象里,盟主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性格。换作平日,倘若有人这般不会审时度势,早就被盟主一挥衣袖给轰出去了,哪还会多费一句口舌,还“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可谓是人间难得几回闻。
与武林盟众人一同震惊的无名大侠并不知道这是“盟主”待他最好的态度,他只知道————这绝对是他小跟班待他的态度!
看看这熟悉的鄙夷的眼神,听听这亲切的冰冷的笑声。
回想起自己与小跟班,啊呸,盟主相处时的一点一滴————
他之前说了什么来着?
让武林盟主回家养老?
什么史上最年轻有为的武林盟主?
无名大侠脑袋嗡嗡作响,半天只有一句话————娘了个腿嘞!
十四
如果有人知道“自己的小跟班一朝变成了天下武林一把手并扼杀了你的梦想还叫你滚”的时候该怎么办的话,请速来武林盟,某位大侠真心诚意求教。
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或恩,或仇,大多不可告人。
盟主受伤昏迷被无名大侠搭救,其中缘由想来与某位是脱不了干系。
他眼底浮起一丝冰冷,看向主位边不停在劝说盟主的人,握着长剑的手徒然收紧。
副盟主浑然不觉,仍冒着被盟主巴掌扇飞的风险喋喋不休:“盟主何不以己度人?江湖各派————”
“唰——”长剑横扫而出,呈千钧之势。副盟主猛一回身,正欲抵挡,此时身后一股掌风袭来,与剑气轰然相撞。
“砰!”掌风夹杂着内力,与剑气皆是霸道凌厉,激起千尘,狂风迭起。
底下众人见此变故,纷纷提刀的提刀,拔剑的拔剑,挥大锤的挥大锤,有几个身手快的已经包围在了无名大侠附近。
迟迟没有听见盟主下令。
两个罪魁祸首一个悠哉地品了一口茶,一个淡淡地将剑入鞘。
众人皆是不知所措,看看盟主冷若冰霜的面具,再看看始作俑者。一时之间,寒蝉若禁。
这人真是来打擂的?怕不是来找死的吧?!
“大侠这是何意?”副盟主理了理被风吹歪的发冠,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咬牙问道。
一句话不知怎么的,刚刚还好好的无名大侠此刻似乎被刺到了痛处,他立刻委屈道:“在下无心冒犯,在下只是觉得委屈。”
盟主靠着椅背,开始看戏。
副盟主奇道:“你委屈什么?”
无名大侠捂左胸作痛心状,道:“在下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幼时流落街头,无依无靠,身世浮沉雨打萍。后来被人捡去,却终日仰人鼻息,不敢有怨言,只求有个容身之地。”
名门正派大多心善,听起这一番“零丁洋里叹零丁”的诉苦,不禁为之动容,深表同情并发出安慰。
即使知道某位“无脸”大侠的话一向是十句里有九句假,当不得真,可盟主还是在面具之后悄悄皱眉。
群众产生共鸣是对表演者最大的肯定,因为某人更加矫揉造作,“士不可以不弘毅。在下一生所愿,皆因武林盟立于江湖之誓言而起。而今在下披荆斩棘来到此处,竟不得愿。”
他叹息一声,继续道:“武林盟废规定废了便废了吧,可居然如此无视在下?在下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而武林盟只顾解决自家矛盾,在下觉得甚是委屈!”
众人了然,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求表扬反被忽视,心里郁愤难平想引起盟主注意的故事。
转头一想,众人又觉得不对劲了。
那你就敢袭击盟主了吗喂?!
十五
对盟主废除规定的决定,连胜三十场的主角表示了“废了便废了”的赞成,副盟主一派也无话可说,只好悻悻离场。
而对于“甚是委屈”的无名大侠,武林盟则提出了武林大会结束前盛情招待的赔偿。
今年出了这么个连胜三十场的人物————无名大侠着实出了名。也许从此以后江湖上的人见了他就会说“啊,是无名大侠”而不是“啊,是没有名字的大侠”了。
“这谁说得准呢?”
两人相认后,盟主淡淡地说。
武林盟虽说是高手云集,却并不喜欢搞世外高人藏匿山林而居那一套。武林盟更像是世俗之中的一方桃花源。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晨光熹微之时,能够听见练家子们的兵戈相击声,非丝非竹,确实武林盟中最动听的乐音。
武林大会恰逢夏日,后院的莲花满湖,仿佛一片“莲花海”,娇艳欲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叶之下,尚藏着不少含苞待放的莲花苞,羞赧不敢见生人。
湖中设有十多座小亭,却无栈道相通。
其中一座有两人,皆是青年才俊,一位把酒临风,一位低头品茶。
无名大侠倚着亭柱,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湖心亭的设计。
欣赏够了又回头冲盟主问道:“你这亭子对不会轻功的人可真不友好,连个小舟都没有。”
盟主此刻倒是没戴他那面具,一张俊脸整个就没好气过,他道:“轻功都不会的人,入不了我武林盟。”
“可惜了这满湖的花,”无名大侠回桌前坐下,长吁短叹道:“一天到晚被人踩来踩去。”
满湖花的主人仍是品茶,一语不发。
无名大侠话是多的停不下来的,抬手指向远处的山,又指回亭边的水,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此处有山无海却有湖,风景甚佳,又有佳人相伴,妙哉,妙哉。”
“佳人”忍无可忍,凝聚内力于茶杯向无名大侠扔去。
始料未及,对方只是稍稍侧身。上好的茶杯于是摔在亭柱上,顿时碎了一地。
盟主看着这“杯盘狼藉”的一幕,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无名大侠“哎呀”奇道:“盟主武功盖世,内力深厚,岂是在下能硬抗的?”
究竟是不是“硬抗”他自己难道看不出来?小打小闹盟主只用了一成力不到,摆明对方就是故意不接,故意搁这儿捧高踩低。
花、茶清香之中,无名大侠伸脚去碰地上的残片。茶杯经那么一摔已然成了两半,上面那半的“尸体”碎成片,有些不见踪迹,许是蹦进了湖中,下半边还算完整,但难逃苦命,此刻也在某人的脚下轱辘转着,好不可怜。
若是副盟主那老头儿在场,必定会撕下谦谦君子的面皮,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谁叫他平日里连碰也碰不得的宝贝就这么被人糟蹋、蹂躏。
但某位实在是不清楚。他就这么脚踩宝贝,盯着亭外的美景道:“听闻贵盟有二宝————紫竹林与莲花海。竹林可酿美酒,其酒香飘远十里;莲海莲子,亦是武林盟密不外传的奇药药材,”他踢开烂茶杯,不知哪来一副莫名悲痛,“————不过这莲海就真不舍得修个栈道吗?上个盟主谁啊?!这么的————”
“吝啬”二字还未出口,就听见盟主的声音淡淡地传来————
“上一位盟主———是我爹。”
无名大侠:“……”
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十六
得亏也只能算是义正词严了些,难听的话一句也没来得及开口。
无名大侠左手趴着桌子,身子倚靠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道:“你连你爹…都打败了?”
盟主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感诧异。
曾经他想过,如果有人知道了这件事,或许会胡乱猜测———猜测他的盟主之位是否拿的正当,老盟主与自己儿子决斗时是否用尽全力,还是故意放水?
所有的秘密都被锁在面具之后。
今日将真相宣之于口,得到的却不是他心中所想。
这件事在救命恩人面前不用讳莫如深,盟主点头,“十六岁之前,我一直在刀剑中生活。”
是他父亲的刀剑下。
老盟主曾经与现在的副盟主情同手足,可惜世道变,人心也善变。两人在当初的一届武林大会上大放光彩,一战成名。只是最后,连胜三十场的是老盟主,副盟主只胜了二十九场,与成功失之交臂。
因为最后一场,他们是彼此的对手。
老盟主在那时做了盟主,也是在那不久后察觉了副盟主的嫉妒成仇,面上道貌岸然,实则对武林盟主之位虎视眈眈已久。
老盟主或出于旧情,无法对昔日兄弟痛下杀手,却也无法对副盟主暗地里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只得另寻他法断了副盟主的念头。
于是,他把目光放在了年幼的儿子身上。
鹰击长空,不是生来便能飞至万里高空。那是非常残酷的过程,年长的老鹰会将幼雏推下山崖,穷途末路之际,幼雏奋力挥翅,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
老盟主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更小的幼雏推下崖谷罢了。
万幸,盟主一路磕跌打摔,流着血,终是走完了这条路。
从始至终,他没对父亲说过一句怨言。或许从父亲第一天下决定起,在他心里,便将父亲当作一个必须打败的对手,不奢求温情。
不然父亲临终那天,他为什么没有落泪呢?
十七
无名大侠着实没想到,盟主的身世简直与自己之前那一通胡编乱造不相上下。
甚至更要……凄惨。
如此,瞧着盟主淡漠如水的俊脸,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副盟主?”
盟主把玩着新的茶杯,闻言,眼里闪过肃杀之气,“我给过他机会。”
“你武功这么好,怎会遇害?”
盟主紧盯手中的茶杯,道:“家贼难防。”
若不是对自己人没有防备,又岂会让他们有机会可乘给他下药?
无名大侠见状,心中了然。
石桌边搁立着两人的佩剑,盟主的那一把不再是之前的那种铁匠铺随随便便便能买到的便宜货。
这把剑通体偏黑,剑鞘勾勒着金色花纹,盘曲而上,剑柄不过二寸长,尾端嵌有一颗红玉珠子。
无名大侠伸手想拿来看看,却被剑主人半路截胡。
“你这人还挺小气。”
盟主将剑搁至桌上,懒得理他。
无名大侠调侃他,“当盟主挺有钱啊。”
盟主反唇相讥道:“穷鬼。”
这话某人就不爱听了,人穷志不穷,他拍桌而起,佯装生气道:“信不信我劫富济贫?”
上一个被劫富济贫的人盟主记忆犹新,他不屑道:“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拔剑出鞘,无名大侠剑指前方。剑闪着冷光,本锐不可当,却被盟主一个茶杯飞来打偏了方向。茶杯不敌利剑,当场“碎尸万段”。
盟主抓起佩剑,从位上飞身而起,脚踏亭栏,眨眼间入了“莲花海”。
后面无名大侠紧追不舍。
不久之前还一口一个怜惜的人,此刻踩着花叶却丝毫不留情。
被靴子触碰的莲花轻轻倾下身子,不到片刻又恢复亭亭玉立。
剑离盟主的咽喉不过一尺,马尾翻飞之际被轻松避开。他挥出一掌,逼退对方。
“拔剑!”无名大侠不满的喊道,他心说打就要公平公正地打,不拔剑看不起谁呢?
盟主还真就看不起他,他微仰下巴,挑衅道:“看你本事。”
无名大侠心中憋火,飞身一跃,又是一剑。
这一回盟主没有再左右退避,他轻踩莲叶,运气而上,单脚立在了无名大侠的剑上!
无名大侠手腕翻转,剑刃转横刃为竖刃,迫使对方离开。
令人没有料想到的是,盟主并没有按无名大侠预想的那般退下,而是在瞬间,从无名大侠头上翻身掠过,并抓住了对方的肩膀,一个旋转,将身下的人踢入莲花丛中。
莲花受了“惊”,在水面浮着的人的身边摇曳婀娜花身,莲叶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四处飞散,阳光照射下,发出晶莹的光。
无名大侠抹了把脸,长发和衣袍一同浮在水面,颇有一副“清水出芙蓉”之意境。
“芙蓉美人”气极,冲早已轻飘飘上了湖心亭亭檐的人怒吼道:“你他娘故意的吧?!”
盟主不怒反点头。
湖里的人见了气得差点又给沉下去。
无名大侠抬手折了一支莲叶摔在水里,仿佛是把它当成了某个人,狠狠地往水里摁压。
盟主见了,转头道:“幼稚。”
湖水冰凉,无名大侠正纵身而起,不曾想一股狂风又将他打了回去,再次溅了一脸水。几支才长出水的莲叶““啪啪”往他脸上拍打。
抬手止住舞动的莲叶,他仰头望去———是那人在挥剑。
剑气如潮,“莲花海”上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此起彼伏,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倒是应了那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十八
自那天从"莲花海"回来后,倒真没再见过副盟主的踪迹,也不知盟主是如何处置他的。
兔子尾巴终究是长不了,狐狸尾巴终究是藏不住的。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没有回头路,何况一条路走到黑的人。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世上的人大多是如此。
武林大会剩下的时间里,天下有名、无名之士,依旧是切磋的切磋,叙旧的叙旧,交友的交友,一派兴兴之景。
是夜,盟主熄烛准备就寝之时,忽然耳朵一动----屋顶有人。
那人弄出的响动并不大,几乎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一般人也许发现不了,但盟主何许人也?
盟主戴上面具,身影一动,下一刻便消失在了房内。
习武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听力、视力等感官便会异于常人。
盟主悄无声息地上了房顶,却还是被对方察觉了。
那人作势要跑,盟主移动身形,几息之间便到了那人身前。
----却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惊道:
‘’移形换步!"
好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盟主凛冽的眼神一转为嫌弃,趁那人惊讶之余扯下了对方面上的蒙布。
没了遮掩,无名大侠便开始胡诌八扯道:"在下随便逛逛也能遇上盟主,真是缘分匪浅。"
盟主:"……"
去你的缘分匪浅,谁随便逛逛能逛到人家房顶上?
盟主将手里的黑布扔回给某人,问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说起这个,无名大侠开始头疼了。
其中缘由还得从三十场连胜后说起。
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无贫贱,无富贵,到了这儿就要拿实力说话。虽说大家平时都名声在外,可真正能做到连胜三十场的人还没几个。
上一个----成了盟主,大家自然不敢去叨扰。况且脾气还这么臭。
而无名大侠就不一样了。
作为一个连胜三十场去请战盟主而不得的人,无名大侠在众人眼里,简直就是清风霁月般的人物,怎能不去结交一二?
无名大侠一开始还是很乐意与人探讨、切磋的,能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那当然更好。
只不过他还是小看了此事的影响力,每日前来寻他的人络绎不绝,前脚送走一个紧跟着又来一个,弄得无名大侠饭不能好好吃,觉也不能好好睡,跟媒婆求亲似的,可怜又不能拉下脸赶人家走。
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无名大侠感慨道。
他又想:既然阻止不了,我躲还不行吗?
于是乎,他穿上夜行衣,偷偷摸摸地去了武林盟最清净的地方。
一通解释后,盟主脸色有所好转,道:"总不能一直躲。"
无名大侠懒洋洋道:"能躲几天算几天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吧。
似是想起了什么,无名大侠一脸揶揄忘盟主身边凑,"哎,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过来,倒是有奇遇。"
从武林盟给无名大侠安排的小院到盟主的院子,两地之间的距离光是用轻功也要一刻钟。因为不仅要绕过其它武林高手的院子,还得经过与"莲花海"并称武林盟二宝的紫竹林。
要说"奇遇",盟主第一反应是这人去偷酒了,不然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儿称奇。
无名大侠却说:"我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盟主想也没想:"你就是。"
紫竹林酿的酒盟主带无名大侠去尝过,藏酒室的位置对方也就知晓。
酒气短时间内是去不掉,藏不住的。无名大侠身上并无酒香,可见盟主也只是随口一说。
而某人口中的"奇遇"实际上也算不得"奇"。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虽说名门正派里个个都是仙风道骨,但七情六欲却不能免俗。
而门派之间尚存在明争暗斗,这派的老大跟那派的掌门看不顺眼那是常态,底下的郎情妾意便只好藏在小渠里悄悄地流淌。
武林大会则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具备的绝佳约会场所。
无名大侠调侃道:“武林盟干脆弄个给大家比武招亲的擂台算了,成全那些苦命的鸳鸯。"
盟主还真若有所思起来:"可以考虑。"
天幕上星罗棋布,月光盈盈,挥洒进不远处的"莲花海",花叶摇曳间,犹见水面波光粼粼。
无名大侠忽然问道:"贵盟还缺副盟主吗?"
他这明知故问。
明知武林盟此时只有盟主独当一面,副盟主的事大家心照不宣。
盟主背着手,踩着瓦砾向前几步,"闲云野鹤的日子不好吗?"
"好是好,可我说过----士不可以不弘毅。"
或许他可以继续寄情于山水,或暂驻风雪,或赏花问月,他有能力远离世俗的纷扰。可偏安一隅不是他的追求,所谓侠之大者为民为国,他一生所追求,非建功立业,非扬名立万,而是希望有一天,草木厌兵民不聊生不再成为常态,能被人们所称道的会是----小邑犹藏万家室。
这样的心思盟主懂的,但他却摇头,"天下不可能没有刀刃,"他终是叹息一声,“我又何尝不知。"
一时之间,无名大侠一双眼睛仿佛粘在了那人的银色面具上,面具后的那张脸他是一定认识的,可是,它的主人为什么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曾经听师父说"人在其位必承其重",孩童时的无名面色认真,奈何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是更痴心学武的,也就没有认真研习师父口中的"责任"。
后来师父教他人情练达,他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只是武功好还不行呀!
"没错,"师父点头,随即轻轻唤他,"你要明白,这世上有一些人,他们杀人是不用刀的。"
小无名忽地又不懂了。
杀人不用刀?不用刀怎么杀人?
师父只摸摸他的头,慈爱地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等走到了一定的高度,便能一呼百应。"
小无名问:"站得越高的人越厉害吗?那我以后要站得很高很高!"
也许是孩子的天真可爱逗得师父笑了,点头也摇头:"站得高的人被人崇敬、追随,于是他们所说的话便成了‘真理’。"
"那要是他们说的是错的呢?"小无名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错的,便需要有人去纠正了。"
师父抓着小无名的手,让他放在左胸口。
隔着一层衣物,仍能感觉到一丝暖意,还有那心脏跳动的频率。
他看向师父,师父说:"做人不可忘心,为侠不可弃道----你心中有道,才不会摔下来。"
心中有道。小无名想着,手上的力又重了几分,那是他的心,也是他的道。
今时今日,无名大侠的道也丝毫没有被动摇,哪怕做个副盟主,他也是愿意的。
或许经年过后,扎根在心里的信念会长成参天大树,那是大多山顶没有的风景。
月明星稀下,房顶两人长身而立,终是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