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Letter 02. 虽说还是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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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还是冬日里的早上九点，阳光却已然如利刃，穿透宽大干净的玻璃，将候车室内的明与暗割裂得泾渭分明。
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聚了又散，带着自己的目的，找着自己的归途，匆匆前行着，自然没人注意到暗处角落里用围巾围住了小半边脸的男人。
梦野幻太郎将面上浅咖底白纹的米格围巾向下扒了点，吐出一口气，觉得有些胸闷，便从休息座上站起来想四处走走。反正距离发车还有近半小时的时间。
车站其实没什么好逛的。除了餐饮店和伴手礼店外就只有书店，出售那些可供消遣的书，好让人们在漫长旅途中打发时间。可随着电子设备的发展，连以读书作消遣的人也变少了。
幻太郎有出门自带读物的习惯，不过他还是喜欢在车站的小书店里多看看，在琳琅卷集中随意抽出一本翻开一页，若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情节或新奇的论调，会像恰巧被路过的野猫伸头蹭了蹭手那样拥有简单的愉悦。
他转过拐角，在看到小店的正门后顿住了脚步。
具体来讲，是在看到门旁那一张贴满了一整块玻璃的巨幅海报后，便停住了。
【惊爆！！！以三天速度售罄后又在千呼万唤中再版！！！前涩谷代表队“Fling Posse”成员梦野幻太郎的幻想力作，或能成为解读三人心路历程的突破口？！！】
那带双层描边的粗体字膨胀得夸张，红色的感叹号异常刺目，恨不得能跳出薄薄的印纸直接给人当头一棒。噱头的字号设计的很大，几乎占到画面一半。而这被万般烘托的主角，是其撰写者最熟悉不过的作品。
——《Stella》。
在这本书开始动笔前，出过一件大事。
那便是各个地区的队长们，在进行完无数次你死我活的竞争后终于将过往阴霾悉数挥散，重新并肩，将麦克风对准了中王区。
可即便各自实力强劲，他们到底只是民间力量。先不说中王区有“言浚”这样的特殊部队和更强大的武器，也不论作为一国政府，在政权受威胁时可以向盟国和其他国际组织求助——言叶党单是利用舆论给众队伍扣上“恐怖分子”“违法组织”“妄图颠覆政权引起动乱”的帽子，便足以让国民们对此惊恐不安了。
英勇的反抗者们那么轻易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处境，将那零星火苗扑灭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便是饴村乱数于天谷奴零的帮助下，暗中进入了中王区的地下实验室。
他本就诞生在这里，在熟悉的环境中如鱼得水般游走，竟一时无人察觉。而当山田三郎黑掉全国显示设备开始播放非法实验的录像时，中王区已无力回天。
之后各方乘胜追击。梦野幻太郎与入间铳兔联手召开新闻发布会，将包含采访记录复印件和药物走私档案等所有有关言叶党恶行的罪证尽数公开；新生M.C.D.的四人重聚，拖住敌人精锐前进的脚步为各方战线减轻压力；毒岛梅森理莺也同他的战友们趁敌人内部空虚攻下来几座行政枢纽……
舆论陡然转变，民众在震惊中开始质疑并攻击他们曾信赖的政府，联合国也对言叶党的作为发出严重谴责并施加压力。古时兵法便强调“得民心者得天下”，众口铄金，是连最为权威的力量都必须要提心吊胆地屈从。
星星之火终成了燎原之势。
可就跟所有宣扬爱与正义的故事一样，反派们在不彻底落败前绝不善罢甘休。更遑论如真正的催眠麦克风那样能扭曲人意志的武器不知有多少，鱼死网破后结局竟依旧不可预料——或者说，不敢预料。
而在不可估量后果的战争一触即发之时，一个身影走过那层层叠叠、僵持着严阵以待的人群，站到了东方天乙统女的面前。
平日里总是“拜托”这个“拜托”那个、厚着脸皮四处借钱又输到风餐露宿的青年，于此刻褪去了没心没肺的笑容。他站得挺拔，望着对面那流露出些许错愕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又更显衰老的脸，叹了口气，用有些悲戚的语调低声道：
【“请收手吧，母亲。”】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刹那的分神，便足以左右结局了。
再后来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所有人幸福美满，皆大欢喜。
但其中似乎并不包括Fling Posse。饴村乱数是中王区贪欲的扭曲产物，且迫害过其他地区的队长；梦野幻太郎握有最重要的罪行证据，却因私欲而一直不曾公布；有栖川帝统是被东方天乙统女藏起来的孩子，熟知秘辛却独善其身……缤纷色彩掩映下的是一望无底的黑暗，被粉饰过的甜美言语背后是细密编织的谎言。所有地区队伍都获得了英雄般的赞美，唯独涩谷——依旧深陷舆论漩涡。
即便他们曾是最关键的转折点又如何呢？当尘埃落定，人们在短暂的胜利喜悦褪去后再次回顾那噩梦般的过往时，总会站在万能上帝的角度，马后炮般去做假设：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呢？你只要当初这样就能如何如何，你只要当初那样就能如何如何，你是故意的吗，怎么就想不到呢？
明明一切灾祸都是因你们而起——你们怎么敢安安心心地，接受他人的赞誉呢？
“中王区事变”无疑是国家政治上无法抹去的败笔，可被遗留下的人民却无法消化那只能由漫长历史去包容的是与非。他们想宣泄感情，然而法律早已公正地将政治罪犯们送入了监狱，一切叫嚣都如对空气拳打脚踢般变成徒劳。
可怒火是一定要被承受的，不然吃亏受伤的就只是自己。他们想到了涩谷队，想到了那支与中王区纠葛最深却又得以脱身的队伍，想要去向他们讨要自己曾于动乱中受到的或物质或精神上的损失，却后知后觉地发现——人不见了。
生活过的痕迹没有消失，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即便是去问其他队伍的人也只能得到摇头。就这样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越是这样，世人对他们的探究欲反而越高。在本尊消失后，那些被遗留下来的物品便成了审判那三人的重要证据。服装设计师的画稿和赌徒的欠条没什么可参考的价值，人们便将目光投向了作家的故事上，妄图从那些眼花缭乱的陆离世界中窥见哪怕一丝关于现实的投影。
由此，梦野幻太郎的所有作品极快售罄。人们如过江之鲫般恣意地解读着文章与作者，声势浩大却难有统一定论，毕竟爱扯谎的作家笔下的真真假假有谁可以分辨呢？他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他又写看山还是山，看水也仍是水。
他在开篇写一叶障目，又在结局，写一叶知秋。
突然有手将他的胳膊抓住，梦野幻太郎猛的一惊，立刻将其甩开并后撤一步，摆出防御架势。
“幻、幻太郎？”
有栖川帝统愣在原地，仍举在半空中的手忘了收回，像是要与空气斗智斗勇那样，看起来有点傻。
“啊……是帝统啊。”幻太郎松了口气，“偷偷吓人是很过分的哦。”
“我哪有吓你。”帝统遭了冤，瘪了瘪嘴，“开始检票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只能找过来，叫了你好几声你也不答应，你……”
他这么说着转过头去，也看到了那张海报，突然就没音了。
幻太郎再次转头。那张海报被精心贴在玻璃内侧，所以他能清晰地望见映于海报上的自己的倒影。
只是在色彩过于浓艳的地方会有些模糊不清。
“走吧。”他回身对面前人道。
“啊？”帝统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说开始检票了吗，那就走吧。”
“嗯……”
两人避开人群往检票口走去。帝统似乎欲言又止，幻太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头道：
“帝统，要说的请趁现在快说。”
“啊，呃，就，你没事吧？”
“你傻了吗，小生能有什么事。”
但帝统看上去好像更纠结了。幻太郎望向检票口，乘客们基本都已进去了，只有那个身材高挑的人仍立在通道口，立在被玻璃窗勾勒出清晰轮廓的阳光中。
“幻太郎，”帝统声音小了些，“你真的要带那个医生同行吗？”
“嗯。”
“乱数他……会不高兴吧。”
“但医生不是说有彻底帮乱数解决问题的办法吗，那就一起去吧。”
“你真的相信他说的那个手术？”
“……这件事，不是依我个人意愿而有不同的。”
幻太郎继续迈开步子向前走，开口道：“走吧。小生认为，乱数也会想见他的。”
帝统没再说什么，跟在幻太郎身后默默地走。
神宫寺寂雷就站在检票器旁等他们。他看着幻太郎检票时小机器上弹出的数据，眉尖微微一挑。
幻太郎注意到了这点，走过来时笑着道：
“对我们而言，重新换个身份会方便许多。”
寂雷点点头：“能够理解。”
“这上面的其实是小生真实的名字与身份哦。”幻太郎摇了摇手中的证件，“不过对于别人而言，这更像是谎言吧。您觉得呢？”
寂雷微笑道：“我相信这是真的。”
幻太郎耸了耸肩：“嘛，神宫寺先生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毕竟能找到小生家去。”
“梦野君，关于这件事，我真的深表歉意。”
“您不必一直重复这句话。”
“我知道你们不想被打扰，但我现在必须尽快见到饴村君。”寂雷叹了口气，“我本想去委托一郎君，但他对我说……”
【“真的很抱歉，先生。”一郎为难道，“您是我敬重的人，我真的很想尽全力帮您。但由于某些不便言说的原因，这份委托我们无法受理。”】
“这样啊。”幻太郎点了点头，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在与中王区的最终决战开始前，饴村乱数曾把他与帝统叫到一起，而后很郑重地递给了他们一个密封袋。
“这里面啊，是关于一个名叫‘天谷奴零’的人的资料。”
帝统惊讶道：“大阪的那个？他怎么了吗？”
“他手上有日本最厉害的情报网，并掌握诸多尖端科技的核心，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乱数狡黠一笑，像个想出绝妙点子要去捉弄他人的顽劣孩子，“但同时他跟中王区也有很深的牵扯。言叶党若是落马了，他绝对跑不掉。”
幻太郎立刻明白了：“而你知道这些事，换句话说，你有他的把柄。”
“答对啦~幻太郎加一分！”乱数跳起来转了一圈，而后神情倏地严肃，语调低沉，“因此我前不久将他约出来聊了聊。我答应绝不会去检举他，而相应的，他必须保护涩谷队所有的信息安全。即便之后换了身份，也不能让人发现漏洞。”
“但那家伙的确不是好人，为以防万一，我还是将我所知的一些关于他的黑幕写出来了。电子信息易被窃取，这是纸质的，你们务必要保存好。”
乱数交代完这些，似乎放松了不少。他重新扬起笑容，如庆祝恶作剧大功告成那般高声道：“有必要的话，就拿这个去威胁那个混蛋大叔吧！”
“这可真是解决后顾之忧了呢。”幻太郎点点头，又蹙起了眉，“可那家伙既然很厉害，万一不怕这威胁该怎么办？他也能篡改其他地方的信息吧，证据对不上就麻烦了。”
“这个嘛……”乱数想了想，打了个响指，“那就把它交给一郎好了！”
“一郎……你是说池袋的那个山田一郎？”帝统不解，“怎么扯到他身上了。”
“哎嘿嘿，虽然那个爱骗人的臭大叔是个混蛋。”乱数拍了拍胸口，又耸了耸肩：
“但即便是混蛋，也会有珍视的东西吧。”
当时在乱数说完那些话后，这擅长揣摩人情世故的作家便隐隐觉察到了其中关联。若所想不错……山田一郎不接受神宫寺寂雷的委托，倒也可以理解。
“但您还是找到小生这里了。”幻太郎莞尔。
寂雷仍是含着歉意道：“我想，大概也只有你们知道他的动向了，因此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得知了梦野君祖宅的位置，便想着去碰碰运气。恰好赶上你们出门，真是太巧了。”
“确实是很巧。”幻太郎叹道，“乱数现在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疗养，那里安全措施严密，若是没有小生本人亲自带领，是无法进出的。”
寂雷沉默了下，犹疑道：“他……现在还好吗？”
“乱数吗？您接触过那么多克隆人，应该多少也能猜到。”
寂雷微微屏住了气，声音轻了几分：“……那是？”
幻太郎慢慢地走着，仰头数着被悬挂起的车厢对应号牌，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个数字后在其下方站定，回首笑道：
“情况不算好，基本已经瘫痪了，但万幸心脏和大脑还能正常运作维持生命。一年里基本都在昏迷，只有几天才能清醒——就是最近几天。小生接到了通知，于是和帝统一起去探望，不然那家伙肯定会大闹脾气要拆掉病房呢。”
列车出现在铁轨延展的尽头处，“呜——”地拖长音调裹挟风声而来。
“原来如此。”寂雷松了口气，也笑道，“饴村君还是一点都没变。真好啊。”
然后他放轻声音，又自言语言般重复了一遍：
“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Letter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