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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蓝铅笔 林知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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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遥回到宿舍时,周晓雨还在打游戏。
键盘噼啪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一块绿一块。她摘下一只耳机,眼睛没离开屏幕:“哟,活着回来了?”
“电脑蓝屏了。”林知遥把包扔在床上,“我去图书馆天台透气,遇见一个人。”
“男的?”
“嗯。”
“帅吗?”
林知遥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她只记得那双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废弃的井。
“不帅。”她说,“有病。”
“什么病?”
“等月亮的病。”
周晓雨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等月亮?文艺青年?那你离远点,这种人文青起来要人命。”
“已经要了。”林知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红蓝双色,笔杆上的牙印清晰可见,“他给的。我爸的。”
周晓雨凑过来看,耳机挂在脖子上,游戏里的角色正在被人追杀,她也不管了:“你爸的?他给你这个干嘛?”
“不是他给的。”林知遥说,“是他偷的。他说他是爸的儿子。名义上的。”
宿舍安静了。键盘声还在响,但周晓雨没动,游戏里的角色死了,复活倒计时,她也没动。
“私生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爸的私生子?来找你认亲?”
“来报复。”林知遥说,“他说他来报复。我妈等了一辈子,等到死,还在画圆等他。他没来。他要我爸活着后悔,活着看他。”
她看着那支铅笔,笔杆上的牙印,浅浅的,但确实存在。十二岁那年,她咬的。她以为父亲没发现,以为它永远不会被认出。
但现在它回来了。
手机响了,是导师的消息:“知遥,明天上午十点,修复室有批新到的古籍。”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到一边。
“你怎么办?”周晓雨问,“他说明天来找你,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林知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贴纸。星星,月亮,太阳,是她小学时贴的,现在只剩下几颗还在发着微弱的绿光,“我先睡。五点起床,去图书馆抢电脑。”
但她睡不着。
凌晨四点,她醒了。不是闹钟,是梦。梦见父亲在画航海图,画着画着,图纸变成了眼睛,黑漆漆的,盯着她看。她起床,洗漱,轻手轻脚出门。周晓雨的键盘声还在响,这姑娘能通宵三天不睡。
图书馆三楼,公共电脑区。
她刷校园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插入U盘,开始改论文。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她从包里掏出那支铅笔,盯着那道牙印看了很久。十二岁那年,她为什么咬它?因为父亲不理她,因为母亲生病了,因为她想要一个只属于她的、父亲必须看见的东西。
但他没看见。就像他看见沈秀兰的照片,看见母亲的等待,看见所有破碎的东西,都不说。
“这铅笔挺旧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林知遥猛地回头,沈确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他换了件衣服,灰色的,也是淘宝爆款,但比昨晚那件干净。眼睛还是很黑,眼下有青黑,像是也没睡。
“你怎么在这?”
“我来还东西。”他把豆浆和包子放在桌上,“顺便,谢谢你昨晚没让我跳下去。”
“你没要跳。”
“我是没要跳。”他承认,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但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谢谢你,告诉我他的情况。”
林知遥看着他。豆浆是热的,包子也是热的。她应该拒绝,但她饿了,论文还没写完。
“你查了我?”她问,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很甜,“你怎么知道我在三楼?”
“我问了管理员。”他说,“凌晨四点,古籍修复专业的,女的,一个人。很好找。”
“你查我干嘛?”
“知己知彼。”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没有温度,“我要报复他,就得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女儿,他的工作——”
“他的等月亮的病?”
“他的等月亮的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这是我母亲,沈秀兰,一九九五年,舟山码头。你父亲拍的。背面有字。”
林知遥接过照片。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码头上,笑得很淡。背面是父亲的字迹,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潦草:“秀兰,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一日,终于等到。明天,三只手。”
三只手。她父亲画了一辈子,从没画出来的东西。
“三只手是什么?”她问。
“圆满。”沈确说,“他教我母亲画圆,逆时针,三笔。一九九五年,他们在舟山重逢,他说‘本该如此’,画了三只手,握在一起。但他没画出来,画了一辈子,都是圆。二零零零年,他没来,我母亲等到月亮被吃掉,等到船开走——”
“等到她发现等错了人。”
“等到她发现等错了人。”他说,声音很轻,“她等的是林永年,但林永年等的不是她。他等的是‘三只手’,是他画不出来的东西。我母亲,我,都是他的颜料。”
“他的等月亮的病。”林知遥接上。
他们沉默了。电脑屏幕亮了,论文恢复了,但她没看。她看着照片,看着那个年轻的女人,看着所有等月亮的人。
“我饿了。”沈确突然说。
“我也饿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说,“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我请你,算是——”
“算什么?”
“算两个等不到外卖的人,决定先吃点热的。”
林知遥看着他。灰色卫衣,牛仔裤,眼下有青黑,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不是她想象中的“私生子”,只是一个也饿了的普通人。
“好。”她说。
他们下楼,走出图书馆,走进凌晨的城市。便利店还亮着灯,关东煮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你爸,”沈确在拿萝卜的时候说,“现在怎么样?清醒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林知遥说,“清醒的时候,画圆。护工说,他在等九月二十二日,要去舟山。”
“九月二十二日。”沈确重复,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苦涩,“我母亲去世的日子。二零一八年,九月二十二日,她在舟山等了一整天,月亮没出来。她回医院,第二天确诊晚期。三个月后走了。临走前,她画了一个圆,没闭合。她说等不到月亮,等天亮。”
林知遥愣住了。这句话,她母亲也说过。二零一一年,九月二十二日,雷雨夜,母亲看着窗外,说“月亮出来了”,笑,闭上眼睛。但那天是月蚀,根本没有月亮。她后来想,母亲说的不是月亮,是终于不等了的释然。
“我妈也说过。”她拿起一串海带,放进碗里,“等不到月亮,等天亮。但她没等到天亮。她等到的是终于可以不等了。”
他们坐在窗边,吃着关东煮。萝卜很软,海带很韧,鱼丸很烫。沈确要的是萝卜和海带,林知遥要的是鱼丸和豆腐,他们交换了一串,像某种正在形成的默契。
“我下周去找他。”沈确突然说,“去医院。我要他看我一眼,承认我,或者不承认。那我就告诉他,他有一个儿子,恨他,但会活得比他久。”
他看着她:“你是他女儿,他看你,就是看我。他欠我的,你替他还。”
“不公平交换。”林知遥说,“我欠你的,比我愿意还的多。但我愿意。”
“你愿意?”
“我愿意。”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论文写完。现在,你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修电脑。”她说,“蓝屏了,论文在里面。你会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那笑里有惊讶,有释然:“我会。我母亲住院的时候,我修医院的电脑,换免费床位。”
“那走吧。”她说,“回图书馆。修好,我请你吃早饭。”
“食堂?”
“豆浆,油条,包子。”她说,“公平交换。”
“不公平交换。”他说,“我修电脑,比你请早饭值钱。但我愿意。”
他们站起来,扔垃圾,走出便利店。天开始亮了,灰色的,像一块脏了的棉花糖。城市正在苏醒,传来遥远的汽笛声和早班公交的引擎声。
林知遥走在前面,沈确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
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只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