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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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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 美丽是要淬炼的
14年前,意大利,罗马。
年逾六旬的Alberto斜坐在沙发上,手里不停翻动着一张张照片,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忍无可忍,把照片往空中一抛,吼道:“我要的是天使般的东方男孩!看看你们都给我找了些什么?!”
照片雪花般落下,选角导演Carlo无奈地说:“我们尽力了,年满16岁又漂亮的东方男孩都在这里了。Alberto,你心中的Song是不可能存在的,你去哪里找当年的Song呢?”
Song是Alberto合作了20年的编剧,也是他相伴了20年的omega爱人,是位泰籍华裔。
Song十五年前在米兰病逝了,自那以后Alberto一心想找个像他少年时代的孩子来演他的遗作。
“怎么会找不到?!去泰国找!去日本找!去A国找!踏遍整个东南亚我就不信找不出他!”他猛抽了口雪茄,尼古丁稍稍平复了他的愤怒,口气和缓了些说:“我们必须找到他,这部电影他是绝对的主角,他必须拥有让人一望即心碎的魅力,否则这电影就完了……”
站在一旁的选角助理犹豫地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Alberto拿雪茄点了点助理。
助理瞅了瞅一旁的Carlo,后者朝她点了点头。她获得了一点力量,迅速从水桶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Alberto说“我们发现了这个孩子,他很漂亮,我是说非常漂亮,但他只有14岁,还没成年。”
Alberto半阖着的眼睛突然亮了,仿佛有烛火照亮了黑暗。他仔细审视着这张照片,照片里刚过14岁的朝暮望着他,两眼呆滞。
“确实漂亮,像拉斐尔画的天使一样……”他喃喃道“就是太小了……”
“对,我们也这么觉得,而且这孩子出身孤苦,实际看上去更小。”
“他什么出生?”
“一出生就被遗弃了,说是到13岁才有人领养。”
Alberto拿着照片转了个身,又坐回沙发上去了。天色渐暗,他半边脸照不到灯光,被黑暗轻轻笼着,看不出情绪。过了半晌,他喃喃自语道:“年纪小也好……我可以把他的灵魂灌进去……让他变成他……”
三个月后,同样的地点,14岁的朝暮茫然站在一屋子的外国人中间。
“转个身去,让我看看侧脸,对,就是这样……真好看。”意大利制片人Davide满意地点点头,向后一挥手唤Alberto和Carlo:“你们从哪里找到他的?真性感,简直是个活生生的□□娃娃!”
Alberto皱了皱眉。大卫素来喜欢貌美的男孩,这事Alberto不是不知道,往常他还拿这事打打趣,但今天他却生气了。
“Davide,这孩子会是我的Song,请你注意你的教养。”
“Alberto,放轻松,我只是开开玩笑,谁敢动你的人呢?”
Alberto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和蔼地看向朝暮:“你叫什么名字?我亲爱的孩子?”
一旁的翻译凑过来给朝暮解释。
“朝暮,朝朝暮暮的意思”
翻译没有按他的话翻译,而是换了个更浪漫的说法:“他是朝日和落日,先生。”
Alberto满意地点点头,他喜欢这个美丽的名字。
一旁的Davide笑了,点点Alberto道:“这孩子不会英语吗?那到时候怎么和你沟通?靠翻译吗?”
Alberto陷入了沉思。是了,除了年纪小外,这件事也让他很犹豫……
朝暮听了翻译的解释后,自踏入这个房间后第一次主动开口:“先生,我可以去学!我会学得很快,请考虑下我吧!”他又道:“我需要赚钱,我会好好工作的,请您相信我!”
又过了6个月,朝暮又飞来了次罗马。他还是同样的孱弱和美丽,操着完全没有口音的英语和Alberto对话。
一旁的Carlo和Davide惊呆了,Davide瞪圆眼睛道:“这太不可思议了!这孩子上次连abc都分不清,现在却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说流利其实夸张了,朝暮的英语水平充其量只能进行一般对话,而且仔细听语法和用词也漏洞百出,但就沟通来说已经够了。
Alberto笑得极其开心,回头冲两位老同事大声说道:“看!我挑的人!他这么聪慧美丽,是不是很像Song?”
朝暮被选中了。他从经纪人口中得知消息的时候非常开心,他有了新工作,这工作报酬比当模特优厚多了,还能在国外待很长一段时间。
听说是泰国,他心想,那我应该多带点T恤短裤,不知道妈妈愿不愿意给我新买几件……
结果他没去泰国,而是先被带去了意大利,在西西里帕勒莫待了小半年,跟着导演Alberto和他的两条狗一起生活。
Alberto向制片公司、朝暮的经纪人和养母这么解释:“我希望Mu能完完全全融入这个角色,Song是非常敏感而聪慧的。”他有些责备地在电话里说道:“但Mu缺乏很多知识和体验,他美丽的外壳里没有灵魂。他需要读很多书、学很多道理来充实自己,我希望亲自来教他。”
对此经纪人和养母都没有意见,能和这样一位国际名导合作本就荣幸,更何况由他亲自教导培养呢?那简直就是个奇迹。
朝暮刚开始很害怕,他害怕于完全陌生的西西里风光,害怕这个一脸络腮胡、雪茄不离手的严肃男人,害怕他家里两只半人高的哈士奇。
但他很快就爱上了这里。
他在西西里的烈日下奔跑,像风一样刮过Alberto家的大草坪。他和那两只大哈士奇一起分享沙发,上午模仿录像带里Song的一言一行,下午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傍晚时他去Alberto书房里找他,听他用妙趣横生的方式给他解释一个个道理,和他读一本本奇妙的书。
那是朝暮一生中最美好最安逸的日子了。没有可怖的游戏,没有永无止尽的工作,也没有让他哭泣的咒骂和侮辱。
朝暮在那里,第一次听说了四人四脚的故事。
“从前有群哲人坐在一起,就像我们现在这样。”Alberto张开双臂示意,窝在旁边沙发里的朝暮笑了,他懒洋洋地把脑袋枕到大狗的身上,落地灯的灯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鼻梁泛出柔和如珍珠的光。
“他们认为,从前的人和现在的人并不一样,并不分为男女,也并不分为alpha、beta或者omega。所有的人兼具全部的性别,他们同时是男人和女人,也同时是alpha、beta和omega。他们长这样。”导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上按了四只手、四只脚和两幅面孔。
“好像两个人融化在了一起,共享了一个躯干。”看着这奇奇怪怪的生物,朝暮点评道。
导演点点头,继续说道:“他们能同时干更多的活,听更多的东西,思考更多的东西。他们的体力和精力也非常强壮,因而想要和神灵比高低。于是神惩罚了他们,将他们剖成两半。”他在圆圈中间化了一道,平分成了两半。“这样他们的力量就削弱了,同时人类的数目就加倍了,侍奉神的人和献给神的礼物也就加倍了。神很满意,而人这样被剖成两半,这一半会想念那一半,想再合拢起来,为此不断追寻失去的那一半,一旦找到了,就紧紧拥抱在一起,再不愿分开,人也由此变得完整。”
“所以”Alberto注视着朝暮,慢慢地道:“我们对爱的追逐,其实也是对完满的自己的追逐。”
朝暮似懂非懂,他想起了他年少时经历的那些游戏,那些人也常常在他耳边念叨“爱”。他们把他压到身下,在他的眼泪和鲜血里对他说:“这是我爱你的表达。”
“Alberto,人会伤害自己的半身吗?”他不解地问。
“有时会,人在爱情面前是很脆弱的,因而容易愤怒。”
朝暮点点头,他安心了。
那还是爱……他安慰自己道,他们是爱我的……
朝暮再站在Carlo和Davide面前时,宛若脱胎换骨一般。
少年灰败的脸色变得红润健康,身量拔高了点,脊背也挺了起来。
他依然颇为羞涩,不敢直视他人,但那躲闪的目光里已经有了勾魂摄魄的雏形——那是小半年日以继夜模仿的结果。
Alberto非常得意,他已经和朝暮很熟悉了,亲自拉着少年的手让他转了个圈,说道:“让他们看看你!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
Davide仔细端详了许久,两眼放光地说:“我现在对这电影很有信心了!你是怎么把他变成这样子的?上次他还只是个漂亮的男孩,如今却闪耀地可以和钻石争辉了。”
“我告诉了他人生。”Alberto像父亲一般亲了亲朝暮的脸颊,示意他先出去休息,接着说:“我把他的灵魂给找回来了,有了灵魂的美丽才是真正的美丽。”
Carlo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的神态,那只是一瞬而已,却在他的心中定了格。他笑说:“找到他的灵魂吗?我看是把Song的灵魂灌进去了吧?你不觉得他低头微笑的样子很像Song吗?”
刚才朝暮和他们打招呼时,颇为羞涩地垂下了头微笑,睫毛像蝴蝶翅膀般盖住了眼睛。他抿嘴微笑的弧度简直和Song一模一样。
像朵不堪露水浇灌的玫瑰花……
Alberto摆摆手道:“还差的远!只是言行举止有点像罢了!”
Carlo笑说:“言行举止若能像他,那也是这个少年的福气啊!”
如果说阴影是阳光如影随形的兄弟,那阳光有多灿烂,阴影就有多浓重……
朝暮在15岁生日后被带去了泰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开始了准备工作。
拍摄前三个月他见到了自己的搭档,一个英俊帅气的亚洲男人。
Carlo嗤笑道:“你对情敌真好,还找个那么帅的男人来演他。”
Alberto无奈地摇摇头说:“那是因为我自私,我宁可Song当年为这种男人着魔,以致未成年就被完全标记,也好过和个丑陋的中年人吧?”
Carlo道:“我现在真的相信你是要好好拍了……你真的想借光与影亲吻15岁时的Song。”
“当然,这可是他的遗作啊……我所有的嫉妒和痛苦都在时光中被磨平了,留下的只有他的美好……”
拍摄却在一开始就遇到了问题。
朝暮跪坐在男人身上,很熟练地拉下他的短裤,低头凑了上去……
Alberto惊呆了,赶紧喊卡。
“Mu,你在做什么?!我们这是在拍爱情片!不是色情片!”
朝暮被他吼地一抖,道:“不是你说我们在调情吗?这不就是调情吗?”
Alberto更惊呆了,他难以置信地问:“谁说这是调情的?”
“很多人,我小时候他们都是这么对我说的。”朝暮不解地回答,原本安静的四周开始传出窃窃私语。
Alberto当下摔了导演话筒,给朝暮的经纪人和养母打电话,他愤怒地吼道:“你们让他做了什么?!他还没成年!你们这是在犯罪!”
经纪人被吼懵了,当天晚上就飞来了泰国。
她听完经过,搂住了不明所以的朝暮,快要哭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让他做过,他只是个孩子,比我儿子都小一点……我怎么可能………”
“那他怎么会懂?还那么熟练?”Alberto说道:“他去年在我家住了大半年,每天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绝对没有谈恋爱!你告诉我谁教他的?难道是我吗?”
经纪人掰过朝暮的肩膀,问:“朝暮!别怕!告诉我,这些事谁教你的?你的养母吗?”
朝暮摇摇头,更加茫然了:“是孤儿院的院长教我们的,每个孩子都学的啊!”
经纪人和导演难以置信地互望了一眼。
经纪人声音开始颤抖了,她继续问:“你是从几岁开始学的?只学了这个吗?”
“没有,还学了其他的。好痛!我总是学不会,一直在流血发烧,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他有点苦恼地说“但每次结束院长就会给我们糖吃,我很喜欢吃甜的。”
“Mu,告诉Alberto,这个游戏是你几岁开始的?”Alberto声音也颤抖了。
“我不记得了,好像我刚记事起就开始了。”朝暮感到很不安,为什么大家都哭了?他看到一直陪伴他的翻译姐姐脸上都哭湿了。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这不是爱的表达吗?”他疑惑地问Alberto。
Alberto垂下了头,他无法回答,眼里泪光点点。
朝暮在那一天才知晓自己遭遇了什么。
怎么会那么晚呢?14岁很多孩子都懂了啊,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懂?Alberto问他的经纪人。
是了,这么晚是有道理的,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朝暮,他也从来没问过别人。
从朝暮记事起这事就开始了。他哭他闹,院长却告诉他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游戏。那些他翻山越岭去陪同的男人,也告诉他这事再正常不过,是“爱他”的表现。
他就这么习以为常地长大了,哪怕终于离开孤儿院,也没想过问问自己的养母和老师。
原来是不对的啊……
原来我被卖掉了啊……
原来他们都在骗我啊……
朝暮在得知真相的那一个晚上,崩溃了。他赤着脚跑入了曼谷的黑夜,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中央放声大哭,搞瘫痪了整片街区。
经纪人在警察局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似乎丢了魂魄,只一个劲地尖叫哭泣,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他没有办法再拍电影了,他被送回了A国,在Alberto和经纪人的帮助下开始进出精神病院。
在一次次催眠中,朝暮的病情不但没好,反而加剧了。
他想起了被他刻意遗忘的很多事……想起了他突然消失的玩伴小石头……
原来小石头不是被抛弃了啊……
他根本就没有了啊……那么粗那么长的木棍,怎么捅进小石头的身体里的呢?
朝暮开始惧怕一切白色液体,厌恶甜味,他开始怕黑,在黑暗里忍不住尖叫哭泣。
医生说他那是重度抑郁症加PTSD,必须延长治疗,但电影等不住了。
他大半年后又去了泰国,随身带了一大箱子的药。
Alberto在看见他的瞬间就哽咽了:“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啊……”他颤抖着抚上朝暮的脸颊,恋恋不舍地反复摩挲。
朝暮疑惑了,他的大脑在药物的作用下运作迟缓,好半天,才略侧过头,从下往上抬头看他。
导演却在那一刻跨越了生死和时空,触摸到了亡灵的青春。他对着朝暮,或者对着Song说道:“你就是这个样子,脆弱又矛盾,那么美丽却又那么痛苦,像碎裂的宝石……我原本以为靠模仿可以把你带回来……原来我错了,真正的美丽是要淬炼的……”
他闭上眼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向一旁的Davide说:“我们这电影稳了,Song的灵魂终于降临到了这具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