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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宵岭跟踪郭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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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宵岭从那之后更是寡言。
春花夏虫,秋暮冬雪,他只一心修炼,一日里十二个时辰,若是没有需他出远门的任务,便是能在武场或者塔阁呆上七八个时辰。
直至那年镇妖,他出宵家一路往北,好巧不巧地碰见了郭家大少爷,郭啼。
郭啼身后随了三个门生,且那时郭啼刚遇见寒容前辈,正是一脑门官司,并未看见他。
宵岭自从丁未的事情之后,更是沉默少言,他不喜与人见面,更不再与人结交。即便有些礼仪应酬他碍着规矩门面不得不见,也是寡言少语。
是以他在树后等了片刻,想等人走远了在动身,不叫旁人看见自己,懒得去虚与委蛇还要搭话。
不成想却听到了那三个小门生一脸愁容,拧着眉毛小声朝着郭啼道:“大少爷可是想好了?那落崖,能去吗?若是出了事……”
宵岭听闻眼眸一沉,悄悄探出半个小脑袋远远看向去往北边的四人,定定站了片刻,悄声跟上。
那落崖布有结界,千年的禁地,法家全知道,郭啼竟要前往,那必不寻常。
大家之间的纷然杂陈他自从去往自家地宫之中,更是洗眉刷目。如今见郭家大少爷要前往落崖禁地之中,他不由起疑慎然。
那落崖在青山城还要以北许远,彼时的小郭啼也还是个半大豆丁,不敢随意轻用传送这样极耗费灵力的大阵,所以领着三个门生,一步步全靠着两腿前往。
宵岭虽也是个半大豆丁,但是夙兴夜寐,同辈人中,体力,灵力,无人可比,是以跟踪的非常轻松。
直至那落崖,见郭啼进入,他才小心翼翼在周遭放了盈家灵脉,探知无旁人,才谨慎进入落崖之中。
刚从那结界口进入,他便收住灵息,谨慎地左右去看。
再回神,只见那三个郭家门生横七竖八睡死在入口,却已没了郭啼的身影。
于是他打量了会周遭,小心前行,前方便是山谷,他在茂密参天的林中慢慢行进观察。
天寒树枯,仰头去望,巨大的古树直耸入云,合抱粗的树枝参错重出,雾气幽幽,寂无人声。
行不多会,他绕过一近丈粗古木,猛然一顿,僵在原地。
离他不足百尺,矗一巨石,石面青苔已黄,而石上,有一个背对着他的小女孩坐在其上。
山风寒凉,女孩只着一单薄连衣长裙。宵岭屏息,定定看着女孩背影,他微微前倾身体,左手扣住右腕,准备随时甩出袖中剑。
半晌,却只见吹舞的女孩蓝色裙摆阵阵如莲,透着雾霭蒙蒙,霜落满天,如泼墨之画,很不真切。
正当宵岭想要慢慢移步退后,悄声离开时,女孩却缓缓转过身来,一张如玉的小脸似是划破身旁雾霭,阳光照射白玉一般透着光亮。
那女孩突然看见宵岭,似也吓了一跳,她歪歪脑袋,看向宵岭的那一眼,便是触动到宵岭心中深处那块软肉。
小女孩那懵懂,那犹疑,那畏缩,那瘦小的身躯,尤其是那一双明亮的眼,不谙世事,毫无杂色,风中一瑟,像极了丁未。
宵岭将前倾的身子缓缓挺直,小女孩从巨石上跳下,犹疑着上前,然后站在六尺开外,咧嘴一笑。宵岭小身子一震,突觉雾气散尽,春回大地。
他自然知道这是妖物,可是他并未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小女孩的那双透亮清澈的眸,甚至让他觉得亲近。
他抿了抿唇,慢慢将外氅脱下,缓步上前,迟疑着,小心着,披在了小女孩单薄瘦小的身上。刚一披上,又急忙后退回去,生怕冲撞着她,吓着她。
这小女孩,便是冰妖寄瑶。
寄瑶属冰,体质冷寒,寒容自是没在穿着上管过她。
突然披上个从别人身上刚取下的外氅,那小身体从未感受过的温热蓦然从外氅传来,她不自觉地瞪大双眼,小心伸出小手,轻轻摩了摩厚实的绒。
她不知怎么形容,只觉得像是每每抬头望见的云,干净,柔软,高不可触,如今,却是穿在了身上。于是便弯了眉眼,朝着宵岭天真无俦地咧嘴笑。这一笑便是将小小的宵岭彻底晃住了,好似丁未又活了过来,就站在眼前。
宵岭犹疑着,可还是又小心迟疑的靠近了几分,忍不住问:“你是谁?为何在此?”
寄瑶依旧来回摩挲着细密软绒,看着眼前这孩童,满心想着除了江郎,是否又能添个伙伴?常年在这落崖之中,除了江郎跟偶尔回来的婆婆,再无旁人可说话,如今既然有人问自己,当然心中欢喜,便糯糯道了自己所知的全部始末。
寒容本就无意瞒着两个小妖,俩妖虽小,可妖的心性要比人成熟的快的多,且这俩妖也未经世事,她还需这两妖之后辅助白衍,早就将他们妖族覆灭,以及白家覆灭于大家之手的事尽数告知。
宵岭皱着小眉头,眼睛却是越睁越大,随着呼吸急促,嘴也微微张起,满目震惊,满心悚然。
寄瑶声音软糯娇嫩,可字字句句说出,听在小小的宵岭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寄瑶说完,见宵岭半天无所反应,于是将脸凑近,仰着头,调皮地忽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
宵岭慢慢回了神,蓦地想到盈家在宵家处境,突然之间,一个小小的种子,很恐怖的在宵岭心上探了根芽,收到了一丝清明的光。
法家,大家,他们宵家,并不是替天行道,除祟安世。
安世,怎会将丁未,寄瑶,安的都是这般下场?
宵岭定定看着寄瑶,咬了咬唇,寄瑶依旧忽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两颗清亮的瞳仁映衬出一片澄澈透亮。
宵岭一把将她身上的外敞扯下,蹙着小眉头,不容置喙地道:“记住,莫要跟任何人提起你见过我。”
说罢转头便走,刚走两步又停了,转过头又看见寄瑶那不解的神情,可见他回了头,随即又咧了嘴,准备上前,宵岭厉声低喝:“别跟着我!”
见寄瑶无措停了步,可怜巴巴瞅自己,心下一阵难受,还是补充道:“也莫要再跟别人说起此事,切记!不对,若是再遇见旁人,一定不能出来,远远见着,就紧忙躲好,不能让人发现。”
说罢抱着外氅急急跑向来时路,空留寄瑶站在那处拧着手指,不敢再去追,伸着脖子,再看不见人影为止。
其实寒容前辈最初便是只想将白衍救走,当时六大家合围白家,白家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难敌四面环狼。
至于复仇,寒容前辈本来就是随性之人,一切因缘而起,在因缘而落,她不执着,只看造化。
她虽有意将白衍引至最末的郭家,也有意将所有事都交代给了江郎跟寄瑶,可是她更是有种道随缘而不变,源赴汲而不枯的意思。
六大家固然可恨,可是一味只求白衍寻仇,也并非她想。
况且她也顾忌,每每看着白衍那雪团一般的孩子,她也并不相信现余的四大家真能被白衍用一己之力毁灭,所以该做的她便也做,该说的她便也说,只是一点没有强求,甚至隐隐有种白衍若是没有寻去郭家,就此无忧了却一生,也挺不错的意思。
可是事过千年,当寒容遇见郭啼时,后又发觉宵岭时,她也犹疑过。四大家依旧残害妖族,江郎跟寄瑶也依旧只能被困落崖,白衍对那高悬与空的凌月,依旧一无所知。
况那韵漓,寒容本想将她当做一个守护白衍的大姐姐,直到感觉自己寿考将至,不得已将她先行托给郭啼,必要时,助白衍一臂之力。
于是她便在离去之时,隐晦的将所有的事情都布置妥当,至于事情能不能按照她所布置的方向行进,那便都听天由命了。
往后年月中,宵岭更加成熟稳重,他拼命历练,九州遍布他的脚印。他知道郭啼私下去往落崖本就犯了大忌,于是毫无顾忌的直接在郭啼再次去落崖寻二妖时跟了上去,并且直接在落霜湖现了身。
就在将郭啼吓的肝胆乱颤时,他又将自己的目的也全盘托出。
他第一次来时,便从寄瑶那知晓了,若是毁了梵塔,便能不让大家互争,也或可妖族不用再遭塌天之祸,大家也不必再为争夺梵塔而明枪暗箭,他自愿鼎力相助。
可那时寒容只猜到能毁梵塔便是最好,并不知晓如何才能毁了梵塔,这要白衍去白家梦境中才有可能知道。
郭啼起初震惊非常,可是终归心中有鬼,瞒着大家私去落崖会了寒容前辈,还带了韵漓跟那白家梦境出来,此事已被宵岭发现,他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不敢疑他,只得也点头应允,不得已的扩充了自己地下行动的队伍。
与郭啼而言,他觉得郭家本就在大家中垫底,被利用,或是当炮灰是迟早的事,宵岭既表明态度不为难自己,且还愿意相帮,实在没有不立刻感激涕零去答应的理由。
后宵岭眼瞧着夜家为收妖,不慎随风将药物在下风口抖开,误毒害了映村全村人,却为掩人耳目造谣说为鼠疫。
他更是探知尘家联合夜家,欲行那千年前对付白家之法,在准备对付宵家。
他更是从小便见自家囚禁盈家后人当畜生一般豢养,盈家本就可慑人心神,通过盈家灵脉可打入别家,从而研究出了双向灵脉,鸠占鹊巢,占为己用。
将盈家人关养在暗无天日的地笼中,盈家后人从没有见过蓝天,没有见过日月,没有见过江河,甚至都不知这世间为何物。
宵家便跟驯兽师一般,驯养着他们如牲畜般听话,只为“食其肉,饮其血”,为己所用。
可盈家这些后人,他们连牲畜都不如,他们生来便是在那暗无天日的底下牢笼中,被放血,被一道道的剑气顺着身体脉络道道划开,然后血肉模糊地躺在冰凉石砖上也一动不敢动,食着残羹冷饭堪堪存活。
他们生来便是一块活肉,不会说话,没有思想,只能让宵家人围观,帮着他们将血脉传承,却在看着他们被剥皮,割肉,露出身体下的脉络,赤/裸裸的研究灵脉走向。
自从有了盈家灵脉,能探人心神之后,这九州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比恶心,更增添了他要毁灭梵塔,断绝大家之争的决心。
所以当时在那梅映山时,他发现了夜茂岩派人盯着他们的暗哨,拼着力竭,也毫不犹豫的将那几人摸去记忆,并用那门生的口气给夜茂岩写了信跟竹简。
他怕夜茂岩将白衍劫走。
那封信的本意是想对夜鲲掣肘,让夜茂岩怀疑夜鲲与他们暗通二妖,多少能为白衍摆脱夜鲲纠缠而争取些时间。
本来后续还有动作,却不想半路杀出个半魔,将他的计划生生夭折。
不过半魔将五人灌入魔气后,无形中又帮了他一把,将五人栓牢了,反而不必想办法摆脱或者盯着夜鲲尘风了。
更是最近,他们那晚从晴园逃出青山城,夜鲲放了六畜闹得青山城满城不安时,他探查到了季叔的灵力,他知晓了郭天辰利用白衍以及郭家两位少爷做五千张灵符之际,暗中观察并且也想利用落崖千年怨灵以及白衍对付其余三大家……
这些话他都深深的埋藏在心中,并未对其余四人吐露过一个字。
宵岭并不担心宵家,因为他都能探知,更何况他爹,三大家那晚被郭家引去落崖,宵家应该早有防备。
那落崖的巨大阵法,原是压制当年六大家合攻水妖王族一脉,当时六大家的人,加上落崖的妖物,碎尸填满山谷沟壑,血流染红整片湖泊,遍野的尸气怨灵,若是放出,足以让九州不宁。
宵岭想,郭家若是利用落崖大阵放出千年怨灵,灭了夜尘两家,与他也无干系。他甚至觉得宵家与他都无甚干系,这一切的一切,早就不让他觉得身寒心冷,而是觉得恶心。
他的目的,只是毁了梵塔这引领大家争夺的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