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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君子诚解歪癖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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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学校终于开学,尚形而盼望了许久。放学回家,却觉得有一丝冷清,他看着外公问:“爸爸呢?”
姬二十三说:“你爸出差去了。”
尚形而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姬二十三又说:“是常派的工作,要在那边住一段时间,中间得空了就会回来的。别问这些了,你也回来的太早,我才要告诉你今晚别回来吃晚饭,你都已经回家了,也别换衣服了,先去宗庙他们家吧,你也好久没去了,去吃了饭再回来吧。”
尚形而到简家是个常事,他吃惯了陈妈做的饭菜,但今天桌上的饭菜却有些不同,并没有大鱼大肉,都是些清淡朴素的素菜,陈妈看出尚形而对饭菜有蹊跷,便说:“形而才从他太婆婆家回来,肯定是大鱼大肉吃多了,今天吃些清淡的,这豆腐是很嫩的,青菜我也洗的很干净。”
尚形而并不是吃不下这样的东西,相反他的口味是被养的很清淡的,只是平时在简家吃饭,虽然菜肴也有味淡质朴,吃起来却是很有滋味,都是陈妈下功夫钻研过的,然而今天的菜却是真真的寡淡无味。
陈妈因知这餐并不合尚形而的胃口,便想起有新买的柿子,于是拿了一个,剥干净了皮,切成薄片给尚形而吃。
尚形而喜水果,因看这个柿子饱满光亮,气味清香,便知是个好果子,用银叉戳了一片吃下,立时皱眉,原来这是个涩柿子,只外表光鲜气味诱人,然吃下后却干涩满腔,苦涩干苦之味粘黏咽喉,吞不下吐不出,实在叫人皱眉。
陈妈看了,已知这居然是个苦柿子,忙忙的拿了一杯白水给尚形而漱口,一边说道:“这水果贩子也太不地道了,明说了是甜的,居然是个没处理过的涩柿子,我非要去找他说理去不可。”
尚形而漱了口,吐着舌头,很久还不能将涩感驱散,他也不是麻烦的人,并不会为这起事情生气动火,反而还笑着说:“原是我运气好呢,那么多个柿子里,就挑到个涩的。”
翌日,尚形而正在走廊发呆,偶然听见梦娜和简宗庙说话,梦娜竟有些娇嗔的抱怨道:“白费了七天的假,好没意思,幸好品瑶姐姐陪我逛了一天散散心,我原以为她是个很冷傲的大小姐,没想到人那么好。”
简宗庙并未回应,梦娜继续自己说道:“你可欠我一个长假呢,看你怎么补偿我。”因这段时间,梦娜已渐渐习惯了简宗庙女友的身份,偶尔也会撒娇,简宗庙是很喜欢的,偏今日不同,简宗庙竟然大声喝道:“你能安静一会儿吗?”说完便扬长而去。
留下梦娜呆立在那儿,心里一番酸楚的滋味,暗自想来:“我也太得意了,就忘记了分寸,他也不只是单为我一个人的,怎么可能事事紧着我来,他也是该烦我的了。”虽她心里如此开解自己,不免还是悲伤,竟在眼眶里酝酿出一汪泪痕。
尚形而并非爱好他人私事,但想起昨日在简家吃饭的时候,已经觉察到他们家气氛的异样,心里便想着必然是有事发生,所以简宗庙才会对梦娜一时错怒,于是追上简宗庙问道:“这才几天,连个怜香惜玉都忘了,我看梦娜都要被你气哭了。平时你连句重话都不能对她说的,怎么今天对她这个态度。”
简宗庙仍不言语,只是莫莫叹气,尚形而明白,他必然有个不能说出的原因,便不再强问。
其实,假日这几天,的确出了几件大事,其中一件便是与简宗庙的生母任菲菲有关,任菲菲是已六十有余的年纪,外加常年奔波演绎的辛苦,累积了一身的隐患,终在前几天不支住进了医院,医生说她没有几日的时光。
任菲菲弥留之际,只觉得自己来到一处荒凉阴冷所在,她心知这里必然是通往幽冥印象,此时也看见两团黑白交错的鬼差向她靠近,只听见那两团黑白交错之影中有声响动道:“你已时日无多,早些和我们走吧。”
任菲菲却哭求道:“求求二位鬼差大人,容我一天时间,还有个必须要见的人,只见他一面,我也无憾了。”
黑白鬼差说:“人生注定,多早晚生,多早晚死,如何与你讨还?”
任菲菲仍旧哀求道:“只在宽限一日便好,只一日便好。”
黑白鬼差叹道:“你本在幽冥中掌管情涩之象,如今回冥销号,乃是已完了人间所有纷乱情涩,为何还有留念。罢了罢了,只再一日,便不能多了。”
病床之上,任菲菲忽然醒来,只见她已全身布管,无法自动,早已活死人般,唯能微微出声,奄奄说道:“宗庙……宗庙……”
医生有建议说:“她已不行了,这样拖着也是辛苦。不如放开了供氧,她一时也就痛快,便也能早点脱离苦海,若这般限制,她呼吸之间都是在受罪。”
任菲菲尚且明白医生的话,只用指头摇了摇,拼命吐出几个字:“等……宗庙……”
不待片刻,重重加密的病房门打开,门外重重遮掩,竟是无人知晓的机密之所,而走进来的正是简宗庙,只见他身穿素服,眼见屋内所有人,却一个都不认得,这些人中有他同母的哥哥有他同母的姐姐,病床上的任菲菲形容枯槁,早没了人气儿,只因看见了简宗庙,才忽然眼中有一丝闪活的气息。
简宗庙缓缓走到床边,轻轻碰了任菲菲的手,面对这个几乎陌生的母亲,却忽然内心翻涌出一阵哀伤,突突的从嗓子眼呕出来,不自觉时已经哭的没了模样。
真是初有初时爱恨生,了若未了终须了。
任菲菲却是在笑,只用手指轻轻勾着简宗庙,眼里含着笑泪,也没说一句话,不过一会儿功夫,电子设备上就消停了心跳,顿时病房里哀声一片。
任菲菲的葬礼是由姬二十三承办接手的,因为简宗庙要参加,这事便办的很机密,不敢惊动一个人,唯有极熟悉的亲友可参加,姬二十三检查花圈,却看见有一个花圈是没有来历的,只在花圈上赋有一首道:“一脉生疏万径红,芳姿艳果巷陌荣。神鸟噙香多情果,啖知涩涩终难绝。”
一时忽然风乱呼啸,无踪无际,片刻复宁,但方才花圈上那副字,竟被那阵风吹拂而上,飘摇远去。
姬二十三心下一沉,因看见人中简宗庙落寞在旁,便又叹道:“好去,好去。情甜果涩,留下这个孩子,竟让他小小年纪尝这样的滋味。”于是又想到自己的外孙尚形而,更在心里想着:“我就是当个坏人,也不能让形而,遭这种罪。”
梦娜因不知究竟,以为简宗庙终究还是厌倦了的,果然觉得小孩子家的爱情很可笑,便想起自己早些时候的浪漫之想,不仅可笑,甚至愚蠢。
她把心里的事告诉了品瑶,品瑶说:“爱情就是种病,无药可救的病,你一旦察觉到了,就是沾染上了,没救了的,只能找个差不多的人陪着当做药,缓一缓病症,但这药也有个时限,一旦久了也没效用了。”
梦娜笑道:“什么啊,神神叨叨的。”
品瑶也笑道:“可不是和你打个岔,让你解一解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整天想的什么白头偕老,长相厮守,终身不忘。到头来……”品瑶叹道:“他说追求理想去了,一走了之,我伤心了好久,每天画画,有一天,也不知怎的,就觉得下笔轻盈,灵感泉涌,原来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的画是那么有意思,只有他对我不离不弃,所以我把心思都放在了画上,也就放开手了。”
梦娜心想,品瑶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也有为情所困的苦恼,况且她有一技之长可以依托,但自己又有什么呢,倘若没了简宗庙,自己又拿什么去开解,因这样想来,反而更难受了。
再说任菲菲之死,过了许久才在外传播开来,学校里人都纳罕,这样一个传奇女人,悄无声息的没了,简宗庙听见周围人议论,有好有坏,而他竟不能为其分辨半句,心里更不痛快,每每听到这样的话,不如躲了很远,求个清静,只愿多早晚的大家没意思了,换个别的话题。
不想这日,姚婥风风火火的提了个新包来学校,女生们稀罕的问:“这是个什么包啊,好好看啊。”
姚婥新得的这个包却不是新物,而是旧来的,竟是任菲菲曾经在热门影视剧中亲自用过的凹腰碧翠荷叶包。
姚婥说:“我妈给我的,我妈是任菲菲的影迷,这个包好难得买到的呢,我觉得挺好看,而且也小巧轻便,就是上学背也不显眼。”
况玄龙问了价格,听完一阵冷汗,还笑话姚婥妈妈傻了,并说道:“这么个破包,也值这个价,还是你们这些人的钱好赚啊,人家用过的也当个宝贝,不说贬了吧,还能增值呢,也是人死了,什么都值钱了,可见的她那些儿女才是发财了呢,别人家父亲母亲死了,大哭一场也就完了,他们可好,收拾收拾他们妈妈的遗物,翻出来就够一辈子的花销,真是人各有命啊,说不定他们心里还想着,死的好呢。”
况玄龙此话才完,转头就被简宗庙正面打了一拳,不及反应过来,已被简宗庙按倒在地,接连被揍了好几拳,还是夏朝等人费力才把他们拉扯开来。
况玄龙不明所以,但被揍了总有怒气,只他看简宗庙看他的眼神更恶,实有杀意,更这时是否出来调节,情况才松缓下来。
简宗庙心里不爽快,请了假提前离校,夏朝因觉得这架打的蹊跷,便去问尚形而,尚形而也不明白,只是简宗庙这几天的确奇怪,似乎是心情不好,因这事也问不出个结果,夏朝却有机会和尚形而搭话,便故意亲切的问道:“你是不是有个表哥,叫姬金弦?”
尚形而略略的与夏朝挪开些距离,并点头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见过你姐姐了,她很好,我太婆婆是很喜欢的,和我哥哥很适合,这样看来,他们必然是要在一起的,既然她是你姐姐,我对你自会不同。”
夏朝竟有些意外的喜悦,憨笑着等待尚形而的话,尚形而便继续说:“我原是连理都不想再搭理你的,如今这样,往后若做了亲戚,也是不可能的,不如今天就把话说的再明白一些,也是我费心教育教育你,也免一免你的劫难。”
夏朝又听他这话不似亲和善意之语,立时又沉了脸。
尚形而说:“你因说喜欢我,已经让我很不自在,看你姐姐与我说话时的感觉,分明是不知道你有这个癖性的,你家里父母自然更不能知道。我现在问你,你想过这个吗?”
夏朝先摇头,然后说:“我连你都没明白告诉,何况他们,我原只想和你好好做个朋友,然后……”夏朝硬着脸继续说下去:“或许弄个巧成个拙,假戏真做,就好了也不一定。”
尚形而笑道:“这便是了,你如今有那么些个问题摆着,何苦来为难我,你的事若让父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好一点的也是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吞,苦也是苦了他们。若不好的,还不闹个天翻地覆,若把我折腾出来,让人知道了,反而说我的不是,更别提你姐姐和我哥哥的事,不被人当个笑话,说这一家子好不干净,姐姐弟弟的乱七八糟,你不想这些?”
夏朝如何不明白,但想着装一天糊涂算一天傻,只求个傻人有傻福的回报,并不把这些顾忌太放在心上。
尚形而看出夏朝迷茫,便知自己的话对他有益,又继而说道:“你只光想想自己的家人就知道多不应该,他们含辛茹苦的养大了你,并不图你还恩报答,也想看你个幸福美满,你若把自己的癖性告诉了他们,让他们依是不依呢,若就依了,你以为高兴了,皆大欢喜了,可到底如何呢,他们躲起来淌眼抹泪的时候你又能知道多少?若不依呢,难道一家子就撕破了脸,不成个家了?所以到底是你的不对,就为了你一时快乐,一家人不得安宁。”
夏朝已经出神,尚形而却还在说:“再说,你这辈子难道没别的,就图个情情爱爱?为了这些弄得天翻地覆,学业又如何,事业又如何,人生没点理想追求?我看你近些日子,也不去打球,我记得你是校队的吧,也有成绩的,怎么连这点子东西都不顾了?”
尚形而说完狠叹一声:“这让人知道了,岂不成了我的罪孽,倒不如没我这个人,你还好些。”
夏朝听到这句的意思,赶紧开口说:“不,这不与你相干,是我自己不去的,你也说学业事业的,那打球算什么呢,我当然还是把心放在学业上,你也不用和我再说这些道理,我也都明白的。我心里一时半会儿是放不下的,不过你放心,就为你今天愿意和我说这些话,我再不能让你伤心的。”
尚形而看他有些明白的意思,更说道:“你是到了这个年纪,才有了这个念头,不过没处发泄,这本是自然的东西,我并不会因此厌恶你,可你拿什么爱情来搪塞寻趁上我,就是这小小年纪的被玷污了,其实这世上本也无情无爱的,只是性与羞耻恰好都在人身上,才敷衍出了爱情这么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