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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命似的沉溺 初到温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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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温州时,已是午夜了。
我坐在缓慢行驶的车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明明暗暗的灯光,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错失感。说不出的感觉,更像是幻觉……
我叫锦文。
三十岁之前我住在北方一个不知名的破旧小镇里;三十岁时来到了温州。
这里是位于沿海的一个南方城市。
跟我一起来到这所城市的还有我的弟弟。
他叫锦江,刚成年。
他端坐在驾驶位上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双手用力地握着方向盘,生硬地左右扭动着,关节因太使劲而像嫩笋般耸起。
这次搬家我没有提前告诉他,但是他显得格外冷静。
波澜不惊,是他自己学会的第一件事。
车内沉闷的气氛让我不由自主地按下车窗,一丝清凉的风舒服地贴在我的脸上。
“还有多久才到?”我在异常冷静的空气开口,竟觉得有些突兀。
“十分钟。”他简短地回答我。
我将头伸出窗外,看着天空上那些已经分不清颜色的云彩,忽然有了一丝兴奋。
我喜欢南方的云,它们都是紧紧地簇拥在一起,粘稠的感觉,不像北方那样,松松散散的各自飘荡着。
我重新将视线转到了锦江身上。
窗外的霓虹灯照射在他脸上变成了一条条五颜六色的奇异光斑,他微微抿着嘴,小鹿般的灵动眼睛仔细地盯着眼前的红绿灯。
他就像一个赛车手一样只专注着道路。
我忍不住问道:“这次搬家,你什么都不问吗?”
锦江微微暼了我一眼,随后立马收回目光:“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一点都不好奇,”“更何况,”他顿了顿,“你去哪我去哪。”
我没有再说话了,转过身子安静的看着风景,锦江则专注的开着车。
车子踏着黑暗就像一个怪兽一样不管不顾地往前碾压着,车里静的可怕,只有偶尔响起的导航用着机械的女声做着提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因为我们从未离开过之前的那个镇子。
我选择这里的原因,无非是因为这所城市的名字。
温州,温暖干净的感觉。
这里跟我以前的生活的地方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觉。
我出生在一个肮脏的贫民区里。
小时候穿着干净的白色裙子每每都是从充满泥泞的小路中通过,大叔们的咳痰声和四处流淌着的,恶臭的脏水。
无论我怎样保护那件白裙子,在走完那条路时,它都会沾染上厚重的灰尘从而变得不再白净纯洁。
但是温州不同。
这里有着干净的街道,明亮的天空和衣着得体彬彬有礼的人们。
“到了。”锦江的声音从旁边隐隐传来。
我结束了脑子里无用的遐想,下了车。
已是立秋,温州的晚上异常冷寂。
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锦江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跟在我后面走。
穿过一个又一个单元楼时,终于到了新的住所。
在不知道上了多少层楼梯后才到了新家。
我掏着钥匙“吧嗒”一声开了门。锁是新换的,很容易就可以将钥匙伸进去转动。
当锦江气喘吁吁地把最后一件箱子搬到家里时,他扑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故作惊讶:“你们学校是没有体育课吗?你怎么喘成这样?”
他坐起来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没好气到:“六楼没电梯,你试试?”他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一瓶水喝了一大口又说,“你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死沉死沉的。”他故意把“死”这个字咬的特别重,以表达对我的不满。
我过去揉了揉他的肩膀,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知道你累了,快去休息吧,今天也不早了,明天还要带你去办转学手续呢。”
听到这句话,锦江突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问我。
忙碌了一整天,以至于我躺在那张柔软且充满芳香的大床上时突然有了失重感。
我看了看窗外,夜色黑如墨,渐渐地,困意袭来,我拉上被子睡了过去。
梦中。
小孩子模样的锦江跑过来用脏兮兮的手拉了拉我的裙摆,他眼里含泪跑过来委屈巴巴的叫了声“姐”。
我不耐烦地看着他,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锦江指了指身后,又转过头来嗫嚅着说:“他们骂我是…骂我是…”
“是什么?”我捏紧了拳头。
他抽泣起来,断断续续地说:“是杂种。”
我的火气“腾”的冒上来,我努力压抑着内心想揍人的冲动,对着前面那帮对锦江指指点点的家伙,温柔地喊到:“小朋友都过来,姐姐这里有糖果,都过来啊。”我尽量压着像林志玲一样的嗓音对他们说。
我看到他们呆了一下,犹疑着,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
我晃了晃手里几颗亮晶晶的糖果,终于,他们受不了诱惑,都朝我走了过来,我把糖一一分给他们,我冷笑地着看着他们咂吧着嘴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我见机行事快速地冲到他们面前,扬起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耳光。
我看着眼前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模样,大声说道:“都给我记住了,锦江是我的弟弟,以后谁再敢欺负他,给我小心点!”我挥了挥拳头。
他们捂着被我打红的脸发出鬼嚎般的哭泣,跑走了。
我低下头看着锦江红红的眼睛,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地说:“看到了吗?以后就这样打回去,谁欺负你你就使劲打他,你越是表现的懦弱,别人就越欺负你,知道了吗?”
锦江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歪着头想了一会:“可是我没有糖果。”
我无奈道:“下次不需要糖果了,姐是为了把他们都骗过来啊。”
锦江仰着头无辜地看着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下次直接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我看向声音的方向,是肖舒,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更准确的说,是我的狐朋狗友,不过…他是我的“狐朋”,也是我的“狗友”。
肖舒走到锦江旁边微微弯着身子,他轻轻地摸了摸锦江的头,温柔地给他擦掉眼泪。
“知道了吗?小江?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
我瞪了他一眼,对着他没好气道:“你在装什么烂好人,我们家的事情你少管。”
他迎着阳光站起身,额头上细碎的头发在眼睛上蔓了一层阴影,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他踱步向我走来,靠近我,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
他带着些许怒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边:“爱屋及乌的道理你懂吗?”
我抬头看着他,狭长狭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如刀锋的嘴唇微微勾起。”
然后我就醒了,准确来说,是被我的手机铃声惊醒的。
来电显示是肖舒。
我嘟囔了一句,真是阴魂不散。我接起电话,听到了他略带慵懒的声音:“锦文,你在哪里?”
我都能想象到,他此刻肯定正眯着他狭长的眼睛舒服地在床上躺着。
我把头埋到了被子里,紧紧握住手机:“浙江,今天刚过来。”
电话那头忽地没了声音。
“肖舒?”我试探的唤着他的名字。
那边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那些破事你还不知道吗?”
他轻轻地叹气,从听筒里传来绵长悠远的声音让我感觉他好像就在我身边。
“我只是担心你……”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苦笑:“我们从小就认识,你知道的,我不想麻烦任何一个人。”
他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零五分,日期显示十月三号。
这是母亲的忌日。
还未到凌晨时,我都不会记起。一个数字跳到另一个数字时,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不同了。
就像悲伤的回忆,往往不会突然袭来,而是像墨水一样慢慢晕染。
我缓缓躺下,翻了个身,被子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我闭上眼,又想到了锦江。
小江,你不是什么杂种,有我在,没人可以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