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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 命运又要亏 ...

  •   “伤着哪没?”彭良仔细查看了岑央一圈。
      岑央咬着绷带的另一头,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没事彭叔,您先把自己胳膊上的伤绑好。”

      断崖上的尸体已经叫人给搬下来了,彭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也累的不行,胡子都烧卷毛了。
      山匪都跑光了,留在这的都是没气了的,矿卫军就算想审也审不出来什么。

      来支援的矿卫军是郑禹亲自带的队,也算是给足了展旭商会面子。他此时腆着个水牛肚,围在那几个矿卫军尸体边查看。
      这些矿卫军都是一刀致命,刀深可见骨,刀口和断崖上那几具尸体吻合,是同一人所为。

      有个矿卫军跑到郑禹身边跟他耳语了几句,两人的眼神时不时朝岑央这边瞟过来。接着郑禹冷哼一声,解下缠在腰上的鞭子,在地上一甩,鞭尾“啪”的一声,击碎了路边一个小石块。

      那鞭子足有三指粗,上面布满了由湛石打造而成的黑色鳞片,稍微被刮一下能蹭掉一层皮,垂在地上像一只虬伏的黑蟒。

      彭良起身将岑央护在身后,知道这是郑禹故意找岑家的麻烦。

      “岑姑娘,给我几个躺在那的兄弟解释一下吧?”郑禹伸长脖子朝彭良身后的岑央喊道。
      “我说过了,郑督军,断崖上还有另一个人。”

      “那这另一个人在哪呢?这伏击商队的地方可选的真好啊,上有断崖掩护,下有山谷挡路,没点水平还真找不到。”郑禹阴阳怪气:“你不前段时间还替青安绘制周围的地形图么?想必那时候就找好了吧?”

      彭良眼神一凛:“郑督军,出口慎言。”

      “哎哎,我就想到哪说哪,别上心。”郑禹摆摆手,走上前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彭行首,这集会在即,封艮出了点问题 ,又正巧出了山匪这一档子事,我这心里的弦不绷紧点不行啊。”

      彭良冲他抱拳,冷冷地说道:“这是郑督军您分内的事。今日多谢矿卫军前来搭救,改日请诸位一顿好酒。”

      “那多谢彭行首了。”郑禹笑着应下,扭头又对岑央说:“岑姑娘,刚和你开了个玩笑,别介意。不过你这小小年纪就算有一身好本领也别往危险的地方冲,真要出了什么事你爹可要伤心死了。要不这样吧,我现在随你去接你爹,去矿山咱们好好聊聊,跟我细说那另一个人,咱们早日解决这些糟心事,安安心心过个集会,如何?”

      岑央和彭良对视了一眼,这是要带他们去矿山软禁。

      彭良一把揽住岑央,说道:“郑督军,她也就一小丫头片子,刚还在断崖上吓得动都动不了,哪还记得那人什么模样。再说了,我这商队元气大伤正缺人手,少不了她帮忙。”

      “行吧,那祝彭行首生意兴隆,我晚会儿派人去接岑工。”郑禹也懒得做纠缠,用鞭子缠住路边一山匪的尸体,上马朝青安城走去。

      其他矿卫军也把山匪的尸体三三两两地绑在一块,拖在马匹身后,跟着走了。

      商队这边还在收拾,货物杂乱一地,几匹上好的云锦绸缎被烧得面目全非,瓷器缺胳膊断腿,委屈地躺在碎石中间。
      彭良从前走到后,边走边叹气,所幸人都只是受了伤,东西没了也不要紧。旁边一行商跑过来,名叫曹允,年纪也不大,但个头瘦弱,在商队里就是个记账的,方才遭遇山匪时识时务地躲得很远。

      他悄悄和彭良说了几句,拿出一个黑色圆筒给他。那个圆筒叫做信筒,由湛石做成的,信筒上方是被割成大大小小的滑块,周围严丝合缝,只有正确地滑动滑块才可以打开,否则里面的东西会被溶液腐蚀干净。

      但彭良清楚地记得商队运输的货物里应该没有这东西。

      彭良问:“哪来的这玩意儿?”

      “捡漏,”曹允唯唯诺诺地说道:“就藏在一件瓷器里,瓷器碎了这才发现的。”
      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发现并不太沉,彭良心想自己也没办法打开,但总觉得这次被劫似乎跟这个东西有关。
      刚想把信筒让岑央交给岑松兹看能不能想法子打开,就看到岑央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

      “等会你就先回家跟你爹讲清楚,晚点来城里帮我都成。”彭良选择自己拿着信筒,没交给岑央,毕竟岑松兹要是真在矿山扣上一段时日,这不明不白的东西还是别留在郑禹手上的好。

      “封艮真要出了毛病也就你爹能修,放心吧,郑禹不敢拿他怎么样。”

      彭良补充道:“郑禹当兵的出身,看得出来那不是你的刀弄出来的伤口,只不过这山匪来得蹊跷,他对你多有怀疑也正常。你在林间碰见的那个人看来不是等闲之辈,这浑水让矿卫军他们自己去淌,你就别凑热闹了。”

      “那我先回去跟我爹知会一声,一会儿就去城里找您。”岑央飞快地说。
      “去吧去吧。”

      当日晚,青安城内的一水间。
      外面吆喝声依旧不断,大小商会已经开始准备张灯结彩,迎接即将到来的集会。

      青安集会每年约二月底开,届时钊国各地的商人们都会来这里集中交易。
      集会那两日,城内会开放交易的限制,货物、消息乃至是人都会被当成交易的对象,因此青安会十分混乱,就算是矿卫军也无法在城内横行,否则激起民愤,矿卫军也无法全身而退。

      裴樊手撑着栏杆,从后面的窗户翻了进去。
      一水间紧靠着山,一楼能进人,说不定三楼打开窗外面就是一个小院子,整栋建筑都野趣横生。

      外面的人声鼎沸随着冷风一起吹进来,吹散了屏风后茶杯里的缕缕轻烟。
      裴樊赶紧把窗户关好,屏风后的人才幽幽开口:“才回来?事情都办好了?”

      “没有。”裴樊拉长声音,坐在对面,将几包药丢在桌上,架起双腿:“东西展旭的应该能发现,就是中途杀出来一个人,被她撞见了。”

      “半路杀出来一人?谁?”
      房间内被火炉烤的暖烘烘的,方历渺仍穿着厚实,层层衣布让他显得越发臃肿,脸上白净但是泛着病态的潮红。

      裴樊回想道:“是个女的,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能听得懂展旭的哨声,多半是展旭的行商,但看身型又像是青安本地人。”
      “当时矿卫军已经赶来了,把那些人留到他们手里不出一天就能把我们供出来,我只好先杀了他们。”

      方历渺转动着茶杯里的水,说道:“那看来剩下的人也不能留了,青安毕竟是矿卫军的地盘,很容易就被他们顺藤摸瓜找出线索来。”

      裴樊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笑道:“那正好,我回来前刚好顺路,假借师父你的名义对雁使下了命令。”

      方历渺剜了他一眼。

      房间一旁的睡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正窝在上面睡觉,他肤色较深,虽然还没长开,但能看出五官和钊国百姓有些不一样。

      “小鬼怎么睡在这了?”
      裴樊抖开自己的外衣,给他盖上。

      “黑炭刚睡着,这几日跟着我们奔波,估计累坏了。”

      “虽然咱们时间紧,又出了点差错,但终归赶在展旭商会的交易前,给他们提了个醒,不至于在东窗事发的时候,让他们做个替罪羊。”裴樊揉了揉脸,他其实比这坐着喝茶的和躺着睡觉的更累,只不过胜在年轻力壮,还能撑得住罢了。
      “对展旭感情还挺深啊。”方历渺揶揄道。

      “哼。”裴樊冷笑一声,岔开话题:“信筒为何不留在我们自己手里?交给他们,我们就失了很多筹码。”

      方历渺想了想,说道:“那个信筒我们打不开的,留在手上也无用。这不恰好知道彭行首与失去音信很久的岑家有关系,借此机会让他们想办法打开信筒,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裴樊嬉皮笑脸地说道:“哎哟,幸亏小鬼头睡着了,要不然听见了又要受到您的荼毒。”
      方历渺慢条斯理地说:“看你也闲得慌,时间还早,再跑一趟,叮嘱还在青安城内的雁使做得干净些,顺便向矿卫军抖露出他们的身份,反正都是些里通外贼乱河山的人,杀了也不可惜。”

      “得嘞,您这日理万机的早点休息吧,小的给您跑跑腿。”裴樊凳子还没坐热就又起身去联络雁使:“您这是存心折腾我呢。”

      他没走门,又准备从窗户翻出去。

      方历渺疑惑道:“为何不走正门?”

      裴樊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从一水间大堂出去能遇见掌柜的,我可怕她。”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裴樊轻呼一口气,穿梭于其中。
      在得知信筒由展旭商会运送时,裴樊一行人约五天前加急赶到青安。方历渺身体不好,这一路上可把他折腾惨了,接连病了好几天,万事都交给裴樊去打理,偶尔还要照顾一下黑炭的吃睡。

      人休息不好,难免想的东西就多。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裴樊无端地惆怅了一下。
      钊国近年来时局不顺,内忧外患。国内朝堂之上昏庸无能之辈当政,汇集在北华那等繁华之地,就妄想着了解整个钊国的情况,对南峦的穷苦或一概不知,或熟视无睹。因为天灾人祸,多少村子一夜之间说没就没,却也有人在温柔乡里夜夜笙歌。
      东边临海的浦峡国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十年前就为了湛石与钊国打了一仗,钊国险胜,但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连着多少年没喘过气来,外加行贿之风盛行,对老百姓克扣得很,商会都被迫减少了一些油水。钊国上上下下,就没几个人过得舒坦。

      明眼的人早就咂摸出点不对劲出来,但都抱着侥幸,以为这引线还没烧到头,自己还能在这虚假繁华中再苟活几日。

      忽然腿被撞了一下,裴樊回过神来,一小孩没看路撞着他了,坐在地上反而被裴樊吓到了,正准备哇哇大哭。
      裴樊刚换下“干脏活”穿的黑衣——免得被一水间掌柜的瞧见又要被猜忌,换上了一身鼠灰色劲装,将长刀好好地收在刀鞘里,也不知道是自己哪吓到人家了。不过好在这么久了,黑炭硬生生给裴樊磨出了一点耐心,他单手提起小孩,刚想安慰他几句,小孩的母亲从旁边窜了过来,向裴樊道歉。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这样算了。

      小孩的母亲是青安本地人,沉默寡言,个子不高,但谈不上瘦弱,这让裴樊想起白天在林间遇见的那个人。
      晨光透过重重雾气给她打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但她的眼神显得那样清冷安静。
      她身上穿戴的东西就如同工笔画一样,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她的身形。出刀时丝毫不拖泥带水,招招直逼要害。
      裴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刀锋的凌冽。

      再往前几步的街角坐着个江湖郎中,老远就冲着裴樊贼兮兮地笑。
      裴樊皱眉,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摸钱袋,没了。一回头,那对母子也没了。

      裴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郎中身边,将长刀往墙边一放,也不心疼衣服,盘腿坐在地上,有些气急败坏:“戏看得热闹啊,都不吭声。”

      “这不是让你吃一堑长一智嘛,来青安不长点心思可就白来了。”郎中是个小老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气气你这才有点少年人的活味儿,先前戾气太重了,难怪吓哭小孩。不过按理说,你也闯南走北这么多年,怎的还能吃这个亏?”

      “前段日子跟我师父在麓州一地,那里天寒地冻,州府没钱下发粮食,当时一对母子就躺在路边死了。刚扶起那小孩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郎中沉默了一下,说道:”行吧,就当做了善事。”
      “这才刚走没多久怎么又回来了?是药配得不合适?”郎中又问道。

      “他还没吃呢。”裴樊转述方历渺的话。
      郎中听完,缓缓说道:“都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大势袭来,草芥与浮萍,也就只有被风吹雨打的份,但好在还能提前预知一二,出点薄弱之力,也算荣幸。”
      郎中的摊前挂着几个破葫芦,里面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儿,在夜色的浓重下几乎有了实形。裴樊偏头看了看他,小老头本来挺瘦高一人,佝偻着背显得那样不起眼。
      简单交谈下来,裴樊得知方历渺很久以前遇见小老头时,他正值壮年,是个经验丰富的大夫,救死扶伤,不求报酬。可后来得罪了官宦,被纵火烧家,妻女全部丧命,他自己也为了抢救难得的医书而受了伤,至今左胳膊仍旧萎缩地挂在身侧。
      方历渺惜才,在绝境中拉了他一把,编入雁使,派他来青安,一待就是好多年。

      摊子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葫芦相互碰撞发出声音,裴樊看着它们从摇摆趋于稳定,突然觉得疲惫至极。
      裴樊以前从未见过郎中,只知道许多帮忙做事的雁使都曾有过难以言喻的悲痛经历。每个人从苦痛中挣扎出来,如今又挣扎着活下去,可这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黎明遥远又熹微,在此期间,命运又要亏待多少苦命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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