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八月中下旬 ...
-
八月中下旬，无论是南方或是北方，都还很热。
但对于已经常年居住在上海、适应了南方气候的陈清如来说，甘肃地界仿佛空气中都带着灰尘、非常的干燥。
但这种感觉又不至于让她觉得难受，甚至有着熟悉而亲切的感觉。
因为她自小就生活在秦岭以北的大山里，她是成长于这样的气候中的。
从陇阳机场到平远县大概要有六十多公里，虽然来之前她已经再三告知这边不用接她、不用接她，但当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之后还是看到了一辆已经十分老旧、满是灰和油渍，看起来脏兮兮的拖拉机。
“么办法陈老师，村里就这个条件，你不要见怪，你一个女娃家头一次从大城市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我老汉实在不放心。”
“本来镇上教育局的领导说是要一块儿来接你的，但是领导人家临时通知说有事来不了了。”
“这拖拉机虽然说是有点儿旧有点儿脏，但也算是我们村的宝贝了，要是一般人还真舍不得开出来。”
咧着嘴笑着说话的是开着拖拉机来接陈清如的村支书，姓曹，操着一口浓重的甘肃方言，看着能有七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个泛黄的白头巾，几乎跟黄土地一个颜色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沟壑。
老汉穿着一身老旧的蓝色衫子，一只手拿着旱烟杆儿，另一只手从拖拉机里取出一个沾满油渍的长棍，熟练地塞到拖拉机里，三下两下，震耳的轰鸣声响起，拖拉机被发动了。
……
拖拉机开到了太山镇，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但路也越来越难走，除去偶尔掠过的老式大巴车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车，坐在拖拉机上的陈清如不时便能感受到一阵颠簸。
“陈老师，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的啥嘛？”路上，老书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清如聊了起来。
“我是东吴大学哲学系毕业的。”陈清如说道。
“啥？”老书记仰过头说道，“陈老师你声音大点儿，我老汉年纪大了耳朵不行咧。”
“我说我是东吴大学！学哲学的！”
“诶呀不得了啊，东吴大学啊！那是上海最好的学校了吧？平时我们都是在电视啊新闻上看到的。”老书记一脸惊叹地说着，还不忘腾出握着方向的右手给陈清如比了一个大拇指道：“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遮个雪都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老书记是什么意思的陈清如忍俊不禁地一笑，她很想跟老头儿解释一下自己学的是哲学而不是遮雪，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好究竟怎么才能解释清楚，于是便作罢了。
“大爷，咱们还有多久能到啊？”陈清如问道。
“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咧，不过上山还得半个小时左右。”老书记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说道，“那块儿就是我们金寺山，因为山顶有一座寺庙所以叫个这，我们村和学校也就跟着叫金山村和金山小学了。”
“你别看这名字叫的阔气，其实把人能穷死，村里头除了我们几个老东西跟娃们家，基本上么有啥年轻人了。”
“太穷了，留不住人么，或许再过几年等娃们家都长大了、我们这几个老东西都死完咧，也就么有金山村了。”老书记叹了口气，提起旱烟杆子抽了一大口烟。
陈清如微微沉默，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老书记很快又欢快了起来，说道：“不过也么有啥，党和国家么有抛弃咱嘛，党的政策好，不然山里的娃娃哪儿有机会有像你这样的老师来教呢？”
“今年是15年么，我上次去镇里学习，领导说可能过两年咱金山村就要整体搬迁，到时候娃们家也就能到更好的环境咧。”老书记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陈清如微笑着说。
“快咧快咧，党跟国家心里记挂着咱着呢。”老书记摆了摆手，忽然又回头看了眼陈清如道，“陈老师你今年是刚刚大学毕业是吧？我看着你也就像二十来岁吧？”
陈清如点了点头道：“刚刚二十二。”
“有么有谈男朋友啊？”老书记笑着说。
陈清如笑着说没有。
“你们大城市的有文化，不着急，都结的晚，像我们这小地方，好多年轻人到你这个年龄，娃都生了一炕头咧。”
说着，老书记又问道：“陈老师，你家里头还有什么人啊？”
陈清如敛了敛脸上的笑，望着远处分明看着很近却总也走不到的山，轻声说道：“就剩下我一个了。”
……
山，到处都是山，前后左右、四面八方。
当好不容易掠过一座山时，就会发现，原来山的那边也还是山，好像永无尽头。
这里的山与云贵川不同，缺乏水气与秀气，就像这片土地上那些和老书记一样的，灰头土脸的庄稼汉。
黄土为基调的大山上并没有那么多的绿植，但却给人一种非常厚重与踏实的感觉。
山与山之间，不时便会有着一座信号塔拔地而起，孤独地耸立着。
金寺山也是一座土山，上山的路并不算太颠簸，但却很窄，而且是环形向上的。
路的边缘并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一旦有什么失误，就很可能掉到山下去。
所以一路上陈清如都坐的非常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老书记一个不小心把拖拉机开了下去，一车两命。
好几次她甚至觉得这样倒还不如自己一点点走上去来的踏实，但老书记显然是走惯了这条路，开的很是娴熟，一路上还不时地在跟她搭话。
大概半个多小时，狭窄的山路陡然开阔，一间间紧紧相连、背靠大山，用砖和土盖在半山腰平地上的房子便映入了眼帘。
村子的入口，一道电线杆子安静地矗立着，村里的房子都不怎么大，但几乎每一家都有院子，院子里壅着土、种着菜，有些陈清如认识，还有些不认识。
村子里的路也都是土路，但许是长年累月的走，所以还算平坦。
终于，老支书将拖拉机开到了学校门口。
学校很小，大概比起城里一个普通小学的操场都还要小。
但陈清如却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学校。
因为黑色大铁门旁贴在墙上的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板板正正地写着“金山小学”四个字。
而大铁门两侧的墙上则是白底红字地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学校的大门敞开着，一眼可以看到里面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砖土房，房上没有瓷砖，和黄土地几乎是一个颜色，房顶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瓦片，那应该就是教室，陈清如心想。
教室两侧还添了几间厢房，基本与教室垂直，其中有一间可能是厨房，因为此刻里面正亮着火光，陈清如看到一个人影像是拿着锅铲正在锅里搅动着。
至于教室与厢房前空出来的地方，大概勉强可以称作是操场，应该是孩子们平时课余活动的地方。
操场的最中央，有着一个四方形的两层小土台，土台子上立着一根已经掉皮的升旗杆。
旗杆上，一面被洗得很干净的五星红旗，正在迎风飘扬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