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李广》皙蓝微雪

1、第 1 章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老将行》
　　一直都喜欢王维，他的诗有一种江南的清雅之意，一如东坡盛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可独独不喜他这一句。
　　卫青李广皆武帝时的名将，戎马倥偬，征战一生。由司马迁的《史记》开始，飞将军李广尽管多次战败却仍旧是百姓交口称赞后世敬仰万分的英雄，待遇之高与其他将领不可同一而论，甚至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卫青在文人笔下也只能作为陪衬，到了摩诘这里，干脆给李广安上了个“天命如斯，非尔之过的”名义，让卫青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成了出气包。
　　说实话，看王维这句诗，觉得卫青，真冤！
　　卫青是个私生子，母亲是平阳侯府的奴婢，年长后成为平阳侯家的骑奴，跟随平阳公主。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的春天，姐姐卫子夫入宫，皇后陈阿娇的母亲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受到武帝宠幸，且有了身孕，就派人逮捕了卫青，想杀死他。卫青的朋友和一些壮士把他抢了出来，后来武帝召见卫青，任命他当建章监，加侍中官衔。由此可知，卫青的确是依靠姐姐卫子夫才得以一步一步走进了大汉的权力中心。
　　但是，请不要忘记，打仗不比在朝堂上斗嘴皮子，战场上刀剑无眼，妄图以投机取巧得胜是不可能次次行得通。征战沙场不是小孩子和泥巴过家家，那完全是真刀真枪，卫青和其他很多外戚不同，他是以军功而著称的，后世或许只记得他是卫子夫的弟弟，但对于匈奴而言，他是一个噩梦，一座匈奴高山仰止的丰碑。他伐匈奴，追亡逐北，兵威浩荡，强虏震恐，浩气千里，那是万马奔腾的威武，：
　　元光五年（前130），卫青受封车骑将军，讨伐匈奴，领兵到达茏城，斩杀敌人数百人。
　　元朔元年（前128）春天，卫子夫生了男孩子，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当车骑将军，从雁门出境，率领三万骑兵攻打匈奴，斩杀敌人几千人。第二年，卫青从云中出发，向西去攻打匈奴，直到高阙，攻取了河南地区，直到陇西，捕获敌人几千名，缴获牲畜十万头，打跑了白羊王和楼烦王。汉朝把河南地区改设为朔方郡，划定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
　　元朔五年（前124）春天，朝廷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最后汉军捕获了右贤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民众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数千百万头。卫青领兵凯旋，走到边塞，武帝已经派遣使者拿着大将军的官印，直接在军中就任命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其他将军都率兵隶属于大将军卫青，加封卫青六千户，大将军确立名号，这才班师回京。
　　元狩四年（前119）春天，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攻打匈奴，大将军卫青进入边塞，此次总共斩获敌兵一万九千人，到达窴颜山赵信城。
　　……
　　卫青出击匈奴共有七次，斩获敌兵五万余人。同匈奴单于交战一次，收复河南地区，朝廷设置了朔方郡；两次增封，共受封一万一千八百户。三个儿子都被封侯，每人受封一千三百户。卫家受封的户数合并起来，共有一万五千七百户。卫青的校尉副将因为跟随卫青有功而被封侯的共有九个人，他的副将及校尉已经当了将军的共十四人。而李广，不过是他十四个副将中的一个。
　　李广一辈子未得封侯，的确是有点不够幸运。但就说卫青是“由天幸”，实在是太胡说了。李广是将门出身，早年就闻名军中。论出身来说，卫青远不如李广。卫青还在替人放羊牧马的时候，李广怕已经在军队中凭着父辈的功勋受赏。同样，我们看看卫青荣极一时时李广又有了什么作为：
　　元光五年（前130），卫青受封车骑将军，卫尉李广被敌人俘获，逃脱而回。
　　元朔六年（前123）春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做后将军，隶属大将军。
　　元狩二年（前121）夏天，骠骑将军霍去病从北地出兵，郎中令李广都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左贤王率领几万骑兵围攻李广，战斗了两天，半数多战士牺牲了，但敌军伤亡更重。
　　元狩四年（前119）春，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郎中令李广做前将军，隶属大将军。在大将军卫青同单于会战时，前将军李广因迷路，没能如期同卫青同攻单于。卫青想派使者回京报告天子，命令长史去按文书所列罪状审问李广，李广自杀。
　　很多人把李广的死归咎到卫青的头上，我认为那太不公平。李广自杀，根本上是因为他作为偏师迷了路。而李广未能作为前将军当敌也不能全怪卫青，“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李广得知卫青的决定后，大怒，“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然而迷失了方向，等到与卫青会合时，战斗已经结束，他未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这个时侯，“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面对着这样的结果，李广自己认为自己年老却还未能封侯，又羞于面对刀笔吏，就自杀了。李广失道，卫青作为一军的统帅，自然有查问的指责。如果实在要说责任，只能说是他未让李广正面当敌的决定十分间接地导致了李广的自杀。但在当时的形势下，让李广这样年长的人正面当敌任何将领都几乎是不可能认可的。
　　李广治军，爱士卒而松法度，治兵士甚宽；卫青如何史记中没有直接的描写，然而通过几场大战还是可以看出。与李广相比，卫青治军法度清晰，镇定从容，善于把握战机迂回包抄敌人，确是一位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李广显然更是善于冲锋陷阵的勇将，而非调度从容，指挥镇定的帅才。
　　李广虽然是司马迁心目中的英雄，但也有着连司马迁都不得不在史记上记录下来的污点：杀霸陵尉，杀已降的羌人。诚如王朔曾说，为将者“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李广未封侯与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分不开的，而他的这一决定，并不是命运的捉弄吧？
　　世人独独看见卫青一个外戚，觉得他夺取功劳是理所应当，却没有看到他这样一个出身下层的人建功立业之难。历代外戚众多，然多纨绔子弟，无能之辈。古语说：“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既然他有才能，为什么不能委以重任？那些在庙堂上夸夸其谈的所谓儒生，又有几个能建立如外戚卫、霍那样的功勋？历代的文人墨客，总是把他的功绩看作是幸运或者时势使然，把他的战功当作轻而易举，却不敢直面别人的才干和努力。外戚坐大的确就像是一个国家的炸弹，随时可能推翻现有的政权，但并不是人人如此，起码卫青不是。他有才干，为人却并无飞扬的个性，有的只是仁爱善良，有退让的精神，“以和柔自媚于上”。与其三子俱被封侯，他会毅然推辞；面对孤身而回的苏建，周霸劝说其杀之以立威，他却让皇帝来处理；李敢击伤他，他却隐匿不言。比起敢作敢为，但骄傲跋扈不知体恤士卒的霍去病，卫青更显一位名将的成熟。尽管司马迁偏爱李广，武帝偏爱霍去病，但卫青的功高与宽厚，却实实实在在可以从历史的眉眼里看见的。
　　两千多年，我们一直没有给卫青一个该有的名分，现在，是时候说一句“卫青，是个凭自己打拼起来的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