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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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讲个笑话给你听。
我曾经爱上了宿舍门口那个卖烤冷面的男人。
我是在吉林大学读大一第二个学期的开头爱上他的。那时东北的土地对我来说已经谈不上陌生和新鲜，但也算不上熟稔或亲切。日复一日往返在同一条路上，每天重复着同样上课下课的生活，女生们于是往往很容易陷入那种非非的幻想，不一定带有暧昧的桃色，只是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对未知的一点点好奇和禁忌的期盼，甚至只是杂草一样长起来的无聊烦躁，像一团灰色的乱麻，总是时有时无地缠绕在心间。
那时其实我并没有很想要谈一次恋爱，但是早已习惯加入舍友的玩笑和口嗨。我是一个生性古怪孤僻的人，很容易对别人感到讨厌和不耐烦，一直没有什么关系好的男生，也很难喜欢上别人。自从买了一辆自行车之后，连和舍友一起走回宿舍的时候也变得很少了。一个人骑车往往会觉得气氛安静，林间树梢透过温柔的月光，黑夜如水，我独自向深处骑行，就像在深海中缓缓滑落。
不过偶尔也会觉得有些寂寥。
大一下学期我很少再两餐饭都吃的很正式，晚餐没吃的时候上完晚课骑车回家会觉得很饿。快到宿舍门口要穿过三佳湖公园的出口，那里总是有很多流动的小摊，空气里混杂着炸鸡腿、烤面筋、蛋炒饭等等的味道，散发着廉价的脏兮兮的香气。不算好闻，但我很喜欢那种真实的热闹，有一种人间烟火的感觉。
我和室友诟病东北菜很久了，太甜太单调，这也是江西人和山西人在饮食上难得能达成的一致。我们着重吐槽过的手抓饼更是重灾区——我说，六块钱都够我做两个超级豪华版手抓饼，加蛋加蛋加真正的烤肠一二三再加西红柿生菜等等——说着说着难免做回了家乡的梦。
那天晚上，我忽然很想吃一个手抓饼。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问那个埋头做烤冷面的男人，有手抓饼吗。
他沉默地低声嗯了一下，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一时觉得有点尴尬，我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我有些手无足措地看着他自顾自地忙着在滋啦滋啦的铁板上摊着一份烤冷面，忽然就注意到了他。他不再是每天重复的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板，就像一棵树、一个从来没人注意的广告牌、一个永远停留在某个位置的垃圾桶，突然地有了颜色，活了过来，生动了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帅，不高大，不幽默，不爱笑，不喜欢和顾客搭话，动作也不利落生风。反而相貌平平，阴沉，瘦弱，沉默，个头大概只比我高几公分。昏黄的灯光和皎洁的月光混合着照在他的身体上、手上、面容上，留下参差不齐的阴影，在我的眼只剩模糊而朦胧的感觉。浇了油的铁板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我的身后有往来的学生和一两句飘来的零碎笑语，但这个人却是无声，但又清楚地那么强烈却和谐地存在在那里，在我的身边。他站在昏黄僻静的角落里，与世隔绝却不孤僻，沉默安静却不死寂，普通却第一次让我感到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自由。他不会问我，不会和我说话，不会看我的表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特别的，他使得路过的人们把安静的小小快乐留下来，又保持着各自的快乐和自由离开。因为他，我心中沉默得快要锈死的大提琴弦，忽然久违地沉郁而清越地振动起来，颤动出使我几乎落泪的乐曲。
也许，我是自相情愿地想要相信他是这样的人吧，想要相信有人能够活成我想要的样子吧。但是那时的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煎饼摊、路边、不说话的两个人，这个场景绝对无法用浪漫来形容，但那一刻我真的忽然觉得非常的轻松、安心和感动，也非常的幸福。
那个手抓饼并不好吃，只有一个吃不出来的蛋、几片生菜和一根面粉肠，还有齁得要死的番茄酱。不过热乎乎的，滚烫的温度好像能够传达到心里。但是我好像着了迷，总是要情不自禁地停留在那个摊子的旁边，让那个卖烤冷面的男人，给我做一份手抓饼。我的身体总是先于我的意识而反应。站在他的身边等待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说来奇怪，白天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在熙熙攘攘的食堂里，写着作业和室友说着话，玩着手机，我从来不会想到他。但是每个回寝的路程，我总会觉得心里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脸颊烧得通红。
是的，他不帅，不高大，不幽默，不爱笑，不喜欢和顾客搭话，动作也不利落生风。反而相貌平平，阴沉，瘦弱，沉默，个头大概只比我高几公分。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过除了“我要一个手抓饼”以外的任何话，他甚至连任何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过，也没有抬头看过我的脸。但是在公式一般一成不变的独白背后，我曾经倾注了多少一个人莫名其妙产生又小心翼翼保持的恋慕和期待啊。
真好笑。
我在很久之后才发现，我甚至从来没有看清过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也没有想过要去看清。那时我没有想过要和他说话，也没有想过寻求任何除了现状之外的相处。我非常的快乐，非常的满足，我觉得没有什么会比现在这种萍水相逢的摊主和顾客的关系更美好了。大多数时候我站在他身后一两步的地方，等待手抓饼的时候很少想些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和他一样沉默着，站在那么近的地方，注视着他的背影。那样的时刻对我来说是既快又慢，安谧美好的。
我想他记住我，又不想他记住我。我害怕他觉得我奇怪，那个骑着一辆很大的自行车的女孩，动作是那么的笨拙，神情是多么的小心，仿佛在守护什么易碎的宝物，每天来买一份手抓饼又是多么的奇怪。
所幸，他根本没有关注过我一丝一毫。
那几个月里，我仿佛给自己编织了一场梦的网，带着肥皂泡一样绚丽而迷离的色彩，充斥着莫名其妙和无厘头的味道，有着许多梦呓一般的变态的谎言妄想和感动自己的动机，却义无反顾地沉浸其中。我不含任何欲念地注视着他那普通的背影，爱上了一个我一无所知的摆摊卖烤冷面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对他说买一份番茄味的手抓饼。
那是多么可笑但美好的一个梦境啊。
有一天，舍友忽然嘻嘻哈哈地问我:“怎么天天吃手抓饼，不会是因为看上了卖手抓饼的吧？倒也不必如此饥渴。”
我说：“他是卖烤冷面的，他……”
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忽然发现，除了卖烤冷面之外，我实在是对他一无所知。他叫什么？他是哪里人？他白天做什么工作？他多少岁了？他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他经历过些什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吗？
室友轰然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她急了她急了，这就护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当真了吧，不是吧不是吧——”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这是我吗，这难道就是我的爱情吗？985大学女生和以卖烤冷面为生的男人吗？
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啊！
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呢？
晚上熄灯之后，我忽然觉得一股莫大的委屈和羞愧压倒了我。把头埋进被窝里，我悄悄地伏在枕头上哭了。哭完之后，感觉内心空落落的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缺了一块一样。
很快随着大一的结束，我就搬进了校内的宿舍，不再走哪条路，经过那个摊子。从那天哭过以后，直到我从吉林大学毕业离开，我再也没有吃过手抓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