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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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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5月25号,星期二,天气阴沉沉的。南方的天气一年到头很少见着太阳,大半年的时间都得在乌云和雨水里度过。对于我这个从小在北方天天晒太阳的糙汉子来说,天气过于温婉了,叫我时时百转回肠,性子也慢了许多。
今天上午肚子疼,想来定是我的肚子思念煎饼果子嘎巴菜了,北方的糯米饭自有它的滋味,绵绵软软,齿颊留香,却少了家里的那种味道。哈哈哈,总之早上因为肚子疼差点错过公交车,最后踩着点跑进了医院大门,刚好赶上最后一分钟打卡,幸好幸好。
今天早上科室里挺清闲,一早上都没来病人看诊。留下实习医生小王在看诊室里待着,我和老周就整理整理褂子,拿上病历本,到病房查房。
一号病房里住着的是一位老太太,姓李,有心肌炎,病情不轻。家里人担心的要死,恨不得要医生24小时监护老太太,生怕一个不注意,老太太就没了。老太太自己呢,倒是不在意,整天乐呵呵的,像是不是自己生的病,到医院里是来玩的,一点不担心。整天除了打针吃药的那功夫精神不太好,其余时间就拿着两根大大长长的棒针织围巾毛衣,和我们的小护士拉家常,给单身医生护士介绍对象。老太太已经住了半年院,科室里几乎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收到了老太太自己织的围巾,你不要,她可不许,一着急就说自己血压上来了。你收了,她血压就降下去了。而且最有趣的是,老太太会自己在心里给单身着的医生护士拉红线。某天,护士小熊姑娘带着老太太送给她的红围巾上班,一进电梯门就遇见了隔壁科室的小李医生,结果两人带着的围巾是一模一样的,活脱脱的情侣款。后来一问,小李的也是老太太给的,说是只有这么一条,绝对与众不同。亏得老太太的手笔,两人现在倒真谈起了恋爱。这位老太太,实在是很有趣呢。
二号病房里有一个淘气的小姑娘,大名叫许茉莉,大家都叫她茉莉,听起来就是白白的一朵小花,惹人怜爱。可是茉莉小姑娘皮肤不像茉莉花一样白,肤色有点偏赤道的特点,而且那个脾气,简直就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上个月周二值班护士王姐答应上班路上给她带个哪吒的氢气球,结果路上遇到熟人忘了,可被这小祖宗缠了一下午,耳朵边就没得个清净。后来还是茉莉妈妈来了,局面才算是被镇住了。茉莉脾气不好,心眼却是好的,常常把妈妈买给她的糖果分给值班的哥哥姐姐们,小嘴也会哄人,很讨一帮护士姐姐的欢心。
三号病房是一位山里来的大哥,三十五岁的年纪,头上却鲜有几根黑发,满脸的沧桑。他不爱说话,平时也没见着有家属朋友来探望。住进医院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基本没听见他主动跟人说话,医生护士来了,他就动一动,其余时间,就自己一个人坐着发呆。看着他,我想起了一本书上的话:每个沉默的人,背后都有一段沉重得难以背负的故事。因为太难,所以从不愿意提起。这位大哥,想必那平静的外表之下,定然有着一颗饱经沧桑的心吧。
四号病房呢,空着的。上一位病人心脏病没法治了,家里人也不想他再在医院受折磨。老人的儿女都到了之后给老人办了出院手续,接回家去,让他平静度过最后的时光。老人其实过得不开心,操劳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儿女没一个孝顺的,劳心劳力,还有心脏病。在医院里,一班儿女为了住院费的事情已经吵了很多架,每每都是护士过去以“打扰其他病人休息”为名吼住的。后来老人厌倦了,也许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太难受,还不如回家去谁也不见来的自在,就提出要出院。儿女没有一个阻拦的,人来齐了,就接老人出院了。希望老人回到家之后,见不到孩子们,心情好一点,少遭一点罪。
刚刚查完房,我还跟老周说今天还好,病人们情况都不错,也没有新入院的。正感叹着,就看见几个蓝衣服的护工风风火火的推着轮椅进来了。那边还有家属,一边跟着护工跑,一边大声叫医生。
老周一把抢过我的听诊器,飞也似的跑上前去,诊断病人的病情。我也忙不迭跟了过去,询问家属相关情况。
病人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姑娘,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现在看上去很虚弱,总觉得她的呼吸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那么脆弱,好像一下秒就会停止一样。家属说中午吃完饭姑娘就这样了,打了救护车的电话,等了快一个小时救护车也没到。后来只好赶紧请邻居大叔一起帮忙这把女儿扶下楼,打了车飞快就往医院赶。
老周边听边帮姑娘检查,还好是虚惊一场。姑娘应该是急性发病,来之前家里应该给她吃过药,现在就是比较虚弱,生命危险是没有的。不过老周脸色很不好,按理说,姑娘这情况看上去太危险了,怎么也应该接到急救电话就要有人通知我们。现在这姑娘没事就不说了,要是送来得晚些,又没吃药,那可就是活鲜鲜的一条生命了!老周正要发作,我赶紧拉了下他,示意他别乱说话。一个医院的运行,背后拉拉扯扯的太多了,既然没什么事,就别去趟浑水了。
老周也是很无奈,为人医者,当以治病救人为己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医生连对患者负责都做不到了。但也没办法,老周只好挥了挥手,叫上小熊护士来给姑娘安排住院,进行血常规等的初步检查。急诊室有人叫我,是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孩子,突然上吐下泻的,值班的医生刚来一个多月,不敢看,就想到了我们这边。于是赶紧过去,好在小孩就是吃错了东西,并无大碍。忙完回来的时候,老周还没有走,他这是专门等我呢。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值班的老黄已经来了,我换好衣服就拉着老周走了。一路上,老周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我后背发毛。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开车必然分神,最后老周和我,只能车毁人亡。把车停在路边,刚好附近有个大排档,我把老周扯下来,喝了杯酒,问他:“你闹啥?”
老周用他细小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仰头干了一大口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缓缓开口道:“你今天下午拦我干嘛?”我就知道这个老小子过不去,他就在这儿等着我呢。
“老周,我问你,要是今天下午我不拦着你,你准备干啥?”
老周听见我这么问,像是看外星生物一样看我,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看智障一般的疑惑。一下子又着了急,一只肉乎乎的手望油腻腻的桌子上一排,扯着嗓子就问我:“你问我要干什么!!!你小子有病吧!就今天下午那姑娘,你没瞧出来有多危险吗?我看着都怕,但凡她老妈没给她先吃药,她来的时候又这样随便找两护工等电梯送上楼来,我们见到的时候她早就排队领孟婆汤了!”
“老周,你是医生,我不是吗?我能看不出来吗?”我赶紧顺毛。
可是不顺还好,一顺老周的毛更炸。老周更气了,连带着声音都有点跑调,“你个没良心的!你看出来了!那可是一条命啊!医院里咋能这样,这个月已经是第二例瞎搞的了!上次的那个病人,就没抢救回来......”
老周,一个一米八的糙汉子,满嘴的胡茬,现在大庭广众的,就这样哭了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更不知道把他惹哭了是他丢人还是我丢人,总之,两人就这样一直坐着,一直到老周情绪平复了一些。
老周:“小徐啊,哥不是怪你。哥咋能怪你呢!咱都是打工的,能顶啥用。你今天拦着哥,是怕哥得罪人,哥知道。只是啊,哥这心里,用你们北方话来说,就是很不得劲!你说,这病人送到医院来,情况危急,是不是要赶紧急救,先保住命再说。可是你知道怎么吗!这些王八犊子,我后来在电梯里听那俩护工说,送来的时候那姑娘就跟死人一样奄奄一息的,医院大门那里硬是拦着不让进。姑娘的老妈哭着跪下来,狗日的还是不让进,推脱说她们没有核酸检测报告。其实就是怕人一送来就死了,医院担责任......你知道后来他们咋办的吗?”
我摇摇头,这是真的不知道。
老周继续说:“这帮没良心的......后来,是排队的几个年轻小伙看不下去了,在那里拿着手机说医院里草菅人命,要把他们录下来发到网上让大家看,他们慌了,又闹了好一会儿才放人进来的。你说都进来了吧,急诊那边医生护士谁都不管,姑娘的老妈在问诊台那里求了半天,才有个小护士找了俩护工把人带上楼来。你说说,这叫怎么回事?”
......
我想过这件事情不会顺利,可没想到原来从头到尾,都竟会是这么的恶劣。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里一团乱,想象得出当时的情景是多么急迫,却无法去理解姑娘的母亲当时那种绝望的心情。那种绝望,实在是太可怕,无法想象。
老周眼泪砸下了几颗,鼻涕也不争气地流了出来,用一张纸巾狠狠擦掉,又接着说:“小徐,兄弟,上次那个人,急性肠炎,还有胃结石。我们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快不行了,在地上蜷缩着哼哼,最后也没抢救过来。你说说,这个年代,肠炎、胃结石这些病能算病吗?到底把人的命都给夺走了。就是他们这帮孙子,一直不给人对接,止疼药也不肯开几片止止疼,连坐的地方都不给人挪一个。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你说说......”
老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知道,可我也说不话来。
上次那个大哥,才四十来岁,建筑工人,是赶着下班的时间点来看病的。结果急诊室医生不高兴了,因为值班的还没来,有人来看病就意味着要延长他的工作时间。那他不高兴怎么办呢?怪你呗,谁让你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我要下班了你就跑来看病!那就偏不给你看,让你等,一直等。可是肚子刀绞一般疼痛,等不了呀。等不了也要等,你当医院是你家开的啊,你一来,就马上立刻要给你看,没见到后面还有人排着队吗
结果那位大哥一直咬着牙撑着,撑不住了倒在地上,吓死人。旁边的患者都说:“医生医生,你快先来看看,这个人太严重了,都倒下去了!”急诊室的医生才慢慢吞吞走出来,看见情况真的严重了,才打电话叫人来帮忙。只是大哥原来是已经顶不住了才来的医院,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引发了并发症,怎么也没抢回来。那天,老周也在场,他看着病人的尸体,想都没想就暴打了急诊室的那个医生一顿,一大伙人拉都拉不开。后来是老周用力过猛手抽筋了,不然人们极度怀疑急诊室的那个医生也会跟那个病人大哥一样交代在那里。
这件事医院不敢声张,大哥家里也没啥亲人来讨要说法,医院就私底下赔了大哥家来认领尸体的亲戚十万块钱作罢。因为急诊室医生的做法实在可恨,当天又有许多人都为老周作证,就被辞退了,他也不敢追究老周打他的责任,灰溜溜走了。老周呢,领导明令要求他回家休整一个星期再回来上班,档案上记过处理,扣一个月工资。大家都为老周叫屈,可是谁也没想到,老周刚回来呢,就又遇到这样不负责的事。
老周平静了一会儿,捏了捏鼻梁,慢慢说:“今天四号房来的那个小姑娘,叫蓝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