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楼台》好汉请留步

2、初遇 岑皓写

　　岑皓写完晚上的作业以后，照常去洗漱准备睡觉。他知道，岑国福回来发现阮玲玉不见了一定会发疯的。他得养足精力，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岑皓在睡梦中被一股大力推到了床下，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应该是岑国富回来了。还没等他睁开眼睛，岑国富又骑在他身上，拽着岑皓的衣领给了他两巴掌。这下他彻底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岑国福内张目眦欲裂的脸，“睡睡睡，就你娘知道睡！你妈呢？”岑皓冷笑一声，“不知道。”岑国福抬手又是一巴掌。“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自己的亲妈都没了，你还不知道？！”岑皓使劲推了岑国福一把，岑国福喝多了，又没料到岑皓会突然反抗，一下子被推到了地上。岑皓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不修边幅、日渐苍老的男人。岑国福拿什么和他看到的内个站在阮玲玉身边文质彬彬，儒雅温和的男人比？
　　“我妈去哪里了，您心里没数吗？”岑国福看到岑皓这个样子，只觉得他和阮玲玉的身影渐渐重合。都是这样一副清高的样子，眼睛里不屑都快要溢出来了。
　　岑国福瞬间从地上爬起来，暴跳如雷，“你他娘敢看不起老子？！你是老子射出来的种！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老子？！！”岑国福一拳挥向岑皓，“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岑皓本来想往右边一闪躲过去，但这个阳台实在太窄了，除了内张单人床就只能再容纳一个人的宽度。情急之下，岑皓只好一下子跳到了床上。岑国福扑了个空，只听他“哎呦”一声，猝不及防撞到了墙壁上。
　　岑皓没想到的是，岑国福竟然就着趴在墙壁上的内个姿势，把头埋在手臂里，哭了起来。
　　“都看不起我，都是白眼狼！我当初是花钱买的她呀，她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
　　岑皓站在床上看着岑国福，突然觉得他可笑又可怜，岑国富没有读过书，更没有什么法律意识，根本不知道他所谓的花钱买媳妇这件事是犯法的。而在岑皓的老家这仿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出钱了，甭管买到的是啥，她就是我的所有物，呵。
　　岑皓初一内年去报过一次警，那是一个冬天，太阳在天空中病恹恹的，天气冷的一张嘴就会像西游记里的神仙妖怪一样吐出一口仙气。岑皓穿着一件旧棉袄外头裹着个校服哆哆嗦嗦独自跑到警察局里报案，说他妈是被拐卖给他爸的，说他爸天天家暴自己的妈妈。等警察叔叔带着岑皓回到他家调查的时候，阮玲玉正在厨房里做饭，她看见岑皓身后的警察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就又仿佛没看到一样做自己的事情。
　　岑皓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抓紧了，他又紧张又兴奋，跑到阮玲玉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衣袖，高兴的说：“妈妈，警察叔叔来救我们了！你快告诉他们！快说呀！”没想到阮玲玉只是淡淡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岑皓奇怪极了，但下一秒就看见岑国富清清醒醒的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面带疑惑却又做出一副老实的样子向内些警察走去……
　　当晚岑皓挨了岑国富一顿毒打，他忘不了内些警察叔叔临走前告诉他要好好学习听爸爸妈妈的话，忘不了阮玲玉就那样坐在内张旧沙发上冷冷的眼神。
　　是了，如果可以报警，阮玲玉又怎会不去呢？岑国富看似每天无所事事不再管阮玲玉，给足了她自由，但这些自由都是在日夜的暴力和压迫之下的。他迫害着阮玲玉的身体，却不伤她的头脸，不影响她去工作。他摧残着她的精神与意志，像放风筝一样，在外人看来，他们这个家或许是正常的，但岑国富一直把阮玲玉牢牢捏在手中，他让她害怕，让她不敢再逃。阮玲玉或许在寻找一个契机，而就在昨天晚上，她抓住了。
　　岑皓静静的看着这个一度让他非常害怕的男人，小时候的记忆里他很疼爱自己，每天骑着内辆二八自行车接自己上下学，早上上学的时候偶尔也会带自己去吃最爱的牛肉丸，总是把自己碗里的肉丸都夹给岑皓之后，再咕咚咕咚的喝汤。再后来，他慢慢长大，身体像杨树一样拔高变壮，他为了保护阮玲玉偷偷的去学散打，到现在岑国富也不能再像几年前那样任意伤害他了。也再没有对他流露过一丝温情和父爱。
　　岑皓一直以为岑国富最爱的就是他自己，他自私、残忍，可看着他蜷在墙角泣不成声的样子，岑皓突然明白，岑国富可能深爱着阮玲玉，只是这爱早已变质，让人窒息，令人唾弃。
　　岑皓不再去管岑国富，掀开被子自己睡觉。
　　岑皓醒的时候，岑国富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他所工作的丝织厂在岑皓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倒闭了。从那以后，岑国富再也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
　　每天无所事事，每天醉醺醺的回家，每天打阮玲玉和自己，仿佛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乐趣，雷打不动。
　　也许是知道这一家人总得生活，岑国福没再管阮玲玉出去工作。他开始心安理得的奴役着阮玲玉。
　　岑皓再大一点，上初中的时候，就靠着捡塑料瓶攒零花钱。他从不问阮玲玉要一分钱，但阮玲玉每周都会往他的枕头底下塞十块钱。他想还给阮玲玉，却又怕看到她内张清冷的面庞。自从知道真相以后，岑皓就觉得自己也是岑国富的帮凶，是阮玲玉的累赘。他即希望阮玲玉离开，又贪图阮玲玉带给他的似有若无的母爱。
　　阮玲玉给他的和他自己挣的钱他都攒起来了，一部分用来去学散打，一部分存着想以后都还给阮玲玉。但可能，他以后都不会再见到阮玲玉了，想起内张总是神色淡淡的面庞，岑皓的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疼痛。他把手压在心口的位置，站起来拉开窗帘望着窗外，太阳正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他忽然又为阮玲玉高兴了起来。
　　我会好好活着，你也是。
　　至于岑国富，谁知道他今天又在哪里鬼混，岑皓懒得管。他穿好衣服准备出去洗漱的时候，却发现，阳台的门从外头被锁上了。
　　“王八蛋！”
　　岑皓使劲推了推，不可能打开了。他转身看了眼手机，六点整，还有半小时上早自习。岑皓拎起书包打开阳台门往下望了望。
　　抬手背好书包，一下子跳了下去。
　　朗烨从来只听说过天上掉馅饼的，从来没想到天上还能掉活人。他当时嘴里叼着根油条，正想着下午上第二节历史课溜出去上网，还没想好今天临幸学校的那堵墙，面前咵擦蹦下个活人来。
　　“我我我我艹！”
　　朗烨觉得自己要再走快一步，可能就要变成大肉馅饼了。“你特么谁呀？高空抛物犯法的知道吗？！想死也别连累别人呀！”朗烨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当即张口大骂起岑皓来。
　　岑皓跳下来的时候，下面相当空旷，他也没想到下一秒拐角能溜达出一个朗烨来。他看着对面长相清冷的男孩儿嘴巴一开一合不停说着与气质不符的话，半晌，抬手看了眼手机，“对不起。”说完后转身去找他的小破自行车，再不快点，马上要迟到了。
　　“我艹？”朗烨望着前面内颗离他越来越远的脑袋。“长的人模狗样的，竟不干人事儿！妈的，别让老子再碰见你！”朗烨恨恨的咬了一口油条，又继续溜溜哒哒的往一中走去。
　　张主任顶着寒风站在一中校门口查迟到。他一边跺着脚还一边不停的搓着手哈气。看着穿着校服们的孩子们一个个“朝气蓬勃”的走进校门，张主任冻的通红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直到他一声令下“关校门”的时候，一个骑着车的人影嗖的一下从即将关闭的校门里冲了进去，张主任连忙往后避，差点闪着他的老腰。
　　“那是哪位同学？你飙车呢？快给我停下！”等他稳住身形想追过去看看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抹蓝白色的背影了。
　　这可给张主任气坏了，也顾不得冷不冷了，两手一叉腰喘了口粗气，“我今儿非得逮住你小子不可！”话说那朗烨也是个没眼前见识的，他溜达到校门口一看校门已经关了，随便找面墙翻进去得了呗。他偏不，隔老远就和张主任打招呼，“呦，张主任，大清早的就在校门口锻炼呢，您把门开开，带我一个呗～”
　　朗烨这人可是教导处的常客，在张主任面前皮惯了。要说平时，张主任顶多调侃他两句就让他进去了，可现在他的话成功使张主任本就不平静的内心更加雪上加霜。“想锻炼是吧？你给我去大操场上跑他个十圈！再写份儿检查下周一升旗时候给我读！”
　　朗烨嘻嘻哈哈的进了校门，“得嘞！”反正他也不想上课，慢悠悠的往操场方向走去。“你给我快点！”身后传来张主任的咆哮声，朗烨才象征性的往前跑了两步。
　　张主任叹了口气，扶着额头，“这一个两个的，真不让人省心。”
　　而张主任嘴里两个中的其中之一岑皓，他隔着窗户望着操场上内个迎风狂奔，恣意洒脱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重新放在了英语书上。
　　“Today is a good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