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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是卿欢 如是卿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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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卿欢
楔子
有一年,人间水患成灾,妖魔肆虐。战神浮君主动请缨。祸乱平定,浮君也身负重伤,歇在素衣仙客郁白的住所,同时,遇见了涅槃无果受了重伤的一只青鸾。至此,命运的殿门就此打开。
一个,欲求镜中之月;一个,宁弃佛门须弥;一个,妄取红豆相思。
心不离,即身不弃;求之不得,终其所求。
说到底,不过一场执念罢了。
一
约莫是阳春三月,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时阳光正好——温暖、和煦,懒洋洋地。而此时的郊外一片翠色,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中,着实风光无限。而在这醉人的风光下,有二人正坐享谈欢。
“邕都各处,无论是水榭楼台,还是生旦歌坊,年年景致如故。初来时,尚还会惊艳一番,东走西串,没个消停。日子久了,反倒觉得逛个天昏地暗的,还不如睡觉来的自在。”宋如卿一身男儿装束,提起酒壶,行云流水般倾入杯中,潇洒自然。
“呵呵。”对面的人执着酒杯,低笑了一声,自是一派风流。
“怎么,孟元兄有何高见?”宋如卿将酒壶放下,抬眉问道。
朱孟元放下酒杯,将袖口一拂,笑道,“你把这人界当成一种新奇的玩具,玩久了,自然也就不会觉得有多好。倘若真累了,还可以回你的鬼界去,不理这红尘俗事便可。”他潇洒的将酒注入杯中,慢条斯理地:“而我从出生开始便已经刻上了人的印记,二十七年来,见过人生人灭,人笑人悲。虽也生厌,可终究无法摆脱这人世,”他吐了口气,“只能不断寻些乐子,聊以慰藉罢了。”
宋如卿端着酒杯,看着对面潇洒恣肆的男子,笑着摇了摇头,将酒送入口中,一气呵成:
“你我相交十年,正经模样便不曾有过,更别提做什么正经事了。你哪一日若提刀上了战场,那才叫精彩呢!”
“那也倒有趣。”朱孟元执着酒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朱——孟——元!”一声地动山摇的大喊。
执酒杯的男子蓦地被呛住了,好像本来是一幅醉人的画,突然间皱成了一团。
这边还在呛着,那边的喊声已经飘到了跟前:
“朱孟元!你把我的小猪抓到哪去了?”紫衣女子叉腰质问道。
“什么小猪?”朱孟元缓过劲来,故作高深着,目不斜视的斟着酒。“你的小猪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觅儿说早上还看见你在逗弄它,然后你这混蛋就打开笼子揪着它走了。”她杏眼圆瞪,“你这淫贼把我家小猪虏到哪去了?”
这回轮到宋如卿呛住了。
紫衣姑娘瞥了宋如卿一眼,又瞪着朱孟元,只见他抿了一口酒,一本正经道:“辛表妹,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虽行事略有不周,可也知晓礼不可逾。许是觅儿对我朝思暮想,一大早醒来,神智尚未清醒也说不定。再者,你那鸽子虽蠢笨蠢笨的,可能今天突然发现你比它更蠢,所以自己打开鸟笼子逃跑了就更说不定了。”
鸽子……宋如卿默默地看了一眼几案上的那盘肉,略有不周,还礼不可逾……
“你!朱孟元,若是被我抓到证据你就死定了。”少女气呼呼的走了。
“表妹慢走,不送。”朱孟元夹了块肉,有条不紊的吃着。
宋如卿忍不住朝着罪魁祸首问到:
“你小子什么时候有了个表妹的?”
“从小就有,只不过刚搬到邕都,所以你不知道,”朱孟元顿了顿,“她叫辛宛儿,劝你一句,别惹上她,见了她千万要绕道走,不然,有的你受得。”
“那你呢?”宋如卿好笑的看着朱孟元,似乎某人还不知道自己惹上人姑娘了。
“我?”朱孟元也笑了,“本公子惹上的事还少吗?多一件两件也没什么差别。”
“哦!”宋如卿一副你也知道的样子。
朱孟元摸了摸鼻子,起身道:“我得回去一趟了,估计这会儿她已经到我家门口了。”
“慢走,不送。”宋如卿夹了块肉扔进嘴里。
“……你啊!”朱孟元想起自己做的“好事”,略有些哭笑不得。
宋如卿望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二
宋如卿待了一会,醒了醒神,也起身打算去溜达溜达。她摇晃着扇子走在大街上,一身白衣,风流倜傥,引得过往的姑娘不住地回眸一笑,媚眼相抛。宋如卿正想回一个过去,不成想被人撞了一下,宋如卿转过身,见一道士模样的人提着个酒坛,摇摇晃晃地走着,口中念念有词:
“我就说怎么着?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说!那叶家的女娃子早就活不成了……逆天改命,违背天道,要遭天谴的……到时你们,都活不了……”
逆天改命……宋如卿正要上前询问,后面上来了几个穿褐色短衣的人拦住了他,堵住了他的嘴,一个着灰色衣服看似领头的人示意了其他人原地待命,便跑向另外一处,一辆低调却不失奢华的马车旁,恭敬地说了些什么,待宋如卿走近时,只听得马车里面的人简单的说了句:
“干净点。”
鬼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真是干脆,狠绝。宋如卿不禁想知道里面是谁了,素手一动,一阵微风吹来,马车的窗布被掀起一角,里面的人就端坐在那,轮廓分明,宋如卿顿觉五雷轰顶,她呆楞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轮回百转。春风拂过,拂拭了旧年里的风情尘缘,拂绿了子婴河边的枯藤老树,却似乎并没有吹醒宋如卿的痴情旧梦,岁月悄然分出的悠长古道,她一个人,越走越深,越走越沉......
马车渐渐远去,宋如卿念了个口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马车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宋如卿正疑惑着,却听到一个声音叫到:
“秦沐,你究竟把文萱怎么样了”
马车里的人冷冷的说到,“她是爷的人,她怎么样也是爷的事。用不着你管!”
“秦沐!我告诉你,文萱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宋如卿凑上前去,只见那人一身蓝纹布衣,面冠如玉,应是温润雅致,可惜此刻的他实在温润全无。
马车的帘子突然被掀开,里面的人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狠戾道:“姓苏的爷也告诉你!交了聘礼换了文书她叶文萱就是我秦沐的女人,死了也是入我秦家的坟。你苏越,没资格在这说!”
他一袭黑袍锦绣,风神俊朗,长身玉立,眼角细长,眉毛也似随其飞入两鬓。他眼神凌厉,意气风发的样子,真是像极了当年的那个人。他,叫秦沐?
“秦沐,你别欺人太甚!要不是---”
“要不是文萱拦着,本公子早就把你碎尸万段了,苏越,你最好识趣一点!”
“让开!”他看着那个叫苏越的,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苏越被家丁狠狠地推开,马车向前滚滚而去,留下一地尘土。苏越一脸地愤怒,然更多的,却是不甘心。那个样子,也着实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出来!”苏越突然出声,斥道。
宋如卿心下一惊,没道理啊!见苏越面不改色,想必此人非比寻常,或许可以从他那得出一些消息。
“这位兄台好啊!”宋如卿嬉皮笑脸的走上前。
“你是谁?”苏越问到,却不像方才那般,那般理所当然。
自己是不是又做了替头鬼了……
“这个……咳咳……”宋如卿咳了两声,故作礼数道,“在下想请教一下……”宋如卿卡住了,请教什么,总不能说你与方才那人什么仇什么怨吧!
“你与方才那人什么仇什么怨?”话一出口,宋如卿就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苏越一脸狐疑的看着她。
“我知道,他肯定是抢了你的女人又不好好待她所以你想带你的女人走可是被他发现了于是他要杀了你可是被你的女人拦住了所以你才逃了出来可是你的女人却不知如何你心急如焚所以拦车质问!咳咳……我说的对不对啊?”宋如卿有点气短。
“一派胡言。”苏越急道,“你不要在此损坏文萱的名声。”
“那是怎样?”宋如卿无辜的问到。
“我——”他一时无话。
“这样吧,我来促成你们的好事如何?”宋如卿摩拳擦掌,大有跃跃欲试之态。
“你!?”苏越看着她,越发的犹疑:“凭什么帮我?”
宋如卿抬起下巴,摇着扇子,“就凭我和你一样也看不惯他。”
“……你怎么促?”
“把那叫文萱的姑娘带出来不就行了,这点小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你千万别觉得歉——”
“不行!”
宋如卿还想谦虚一下,然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这就好像酒还未喝完,就被人啪叽一下摔在了地上,宋如卿感觉十分不爽,但毕竟修为涵养还算被练出来了,她等着下文。
“文萱身体不好,从小就靠药材养着,可我——她一旦离了叶府,只怕……”苏越一脸悲戚。
“什么病?这么难治吗?”宋如卿好奇心被大大的勾起了,“带我去看看。”说罢抬腿欲走。
“可——”苏越指着她问到:“你到底是谁?”
“你.....猜”宋如卿转身,弯了弯嘴角,挑眉道:
“宋如卿。”
三
不看不知道,宋如卿看着那躺在床上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人影,心中直道,这姑娘能活到现在真是黑白无常瞎了眼了!然而到现在还没断气也是蹊跷。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白纸,骨子里却透着异样的安详,没有半点不适。宋如卿看着她,不得不说句实话,这个叫叶文萱的姑娘确实长得不错,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比姜仪还要漂亮!宋如卿吓了一跳,脑海中怎么突然冒出了姜仪的影子来了!她赶紧走了出去。
“这位大夫,小女究竟如何?”见宋如卿从女儿闺房出来,年过半百的叶太师焦急问到。
“死不了。”
“那就好。”
“不过也活不过来了。”
“你!”
叶太师被气到了。
“苏越!你从哪找的庸医!这般咒我女儿,是何居心?”
“你不是说你可以救吗!”苏越凑上前,摒足气息,直逼宋如卿。
“我只是说来看看,兴许还有救呢。”宋如卿一副“你是白痴吗”的样子,偏过头去。
“你——!”
“岳父大人,怎么回事?”秦沐从外面进来了,行了个礼,看向了苏越:“又是你!你来干什么?你把文萱害得还不够吗?”说着揪起他的衣领。
“怎么说话的?”宋如卿走上前,扇子搭在他的手上,示意他放开。
“你是谁?”秦沐冷冷看着她。
宋如卿的心莫名的疼了一下,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问着,你是谁?
她深深地看了秦沐一眼,想从中看出那人的破绽,然而,什么都没有。
“我是……来替叶府千金看病的。”宋如卿收回心神。
“你?”秦沐扫了她一眼,明显的不信任,还有,鄙弃。
宋如卿怒了,千年前的事在她心上烙下了太深的印,凭什么一个两个的对她这样,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哼!那我们走着瞧!”宋如卿斜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出太师府的大门,宋如卿又回头看了一眼,一手抚着下颔,若有所思。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口凶悍的对着她,眼皮却似乎沉重的要垂下去。看来,这大狮子也活的很累啊!宋如卿嘴角一扬,收回目光,十分潇洒地往前走去,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四
鬼门关的两根大柱子从来都这么齐心协力的履行着他们的职责,傲然挺立在鬼界的大门口,监督着过往的鬼使游魂,还有宋如卿这种从小在鬼界生长过活的小妖。宋如卿抬头望了望前方的“鬼门关”三个大字,那“关”字上面的两个骷髅也是既空洞又阴森的看着她。她缩了缩脖子,做贼似的停住了脚步,宋如卿并不是怕那两个骷髅,三个大字,虽然有传言那是由一对仙人白骨所铸,因违反天规,被定在那里,永生永世。可既然不能动,自然也不能把宋如卿怎么样,但问题是,那两根大柱子不是定着的啊!不但不是定着的,还特有想法,懂得挺多,说实话,狡猾得很。宋如卿曾奉他俩是“守门如玉,坚贞不屈,千古无一!”结果两个大柱子一听,马上申报上级要求改名字,于是一个改成了如玉,一个改成了不屈……宋如卿抖了抖身子,定了定神,悄悄地附着在一个进门的魂魄身上,祈祷着千万不要被发现。然而:
“哟!宋如卿,这是打哪回来啊!”不用猜是如玉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还用说嘛!除了人界,她还能去哪?”这是不屈的口头禅。
一阵阴风吹来,宋如卿“哎呦”一声摔在了地上,她揉了揉受伤的屁股,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呀!如卿,没摔疼吧?”如玉大惊小怪的呼了一声。
“这还用说嘛!肯定是,没摔疼啊!对吧,如卿。”不屈抢话道。
宋如卿干笑着从地上爬起来,说着瞎话:“是是是,两位大哥,好久不见啊!呀!如玉大哥,你比以前更漂亮啦!怎么护理的?教教我呗!哎!不屈大哥,你也比以前更动人啦!怎么保养的?哈哈……呵呵……额额……”
“嗬!还记得我们哥俩啊,我还以为你都把我们给忘了。上次你把我们灌醉溜出去那事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知不知道我们被鬼尊大人罚惨了!”如玉委屈道。
“什么?”宋如卿一时愣住了,“鬼尊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说嘛!肯定是霓玉告的状!那老妖婆--”不屈理直气壮道。
“我可没告什么状!”霓玉一身耀眼的红色忽然出现,衣袂飘飘,着实把他们三个吓了一跳。
“鬼呀!”如玉吓得大叫了一声。
众人顿时无语。
霓玉白了他们一眼,玩着头发道,“背后说坏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我说谁坏话了,如卿,你听见了吗?”不屈缩了。
宋如卿为难了,这两个的恩怨,她可不想掺和进来,当然,只有怨,绝对没有恩,不屈曾与霓玉斗过酒,结果输了,误了守门大事,被鬼尊罚了一通,事后怪在了霓玉身上,纠缠了好久。于是两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霓玉虽然与她算不上有多交好,可毕竟也曾一起喝过酒,其实霓玉并不老,至少没有两个大柱子老,长得也挺好看的,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让宋如卿自叹不如。可是两个大柱子毕竟因她受过罚,她也不好意思不站在他俩一边。
“我没听见。”宋如卿摇着头。
“听见了吧!没有!”不屈像一个胜利者一样。
霓玉哼了一声,“手下败将而已,老娘现在可没工夫和你争,宋如卿,鬼尊大人要见你,跟姐姐我走一趟吧。”于是,在不屈的哇哇大叫中,霓玉与宋如卿飞走了。
霓玉几乎是扯着宋如卿走了的,此时宋如卿的脑子已经完全浑的不像样了,“好姐姐,你告诉我,鬼尊为什么要找我,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霓玉没有回头,“这话,你留着问鬼尊大人吧。”
五
整个大殿泛着暗黄的烛光,大殿中央的螟蛇吐着幽绿的信子,宋如卿一进大殿就觉得自己被那蛇盯上了,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忍住想逃离的冲动,努力抬头望向居于高位的那个人,他半倚在坐榻上,拢着雪白的狐裘,似乎是把头埋在了里面,也或许是离得太远,因而看不清模样。
宋如卿看了一眼霓玉,似乎在说,既然无事,那我先走了可以吧。结果霓玉直接无视她,对着高位那人抱拳行礼道:“鬼尊大人,宋如卿带到了。”
他没有动,霓玉已退了下去。宋如卿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思前想后,以不变应万变实在太累了,万一他真睡过去了或是真打算晾着她怎么办,不划算,她决定主动出击,掌握主动权:
“宋如卿拜见鬼尊大人。”
“……”没有反应。
“宋如卿拜见鬼尊大人。”她提高嗓音。
“……”还是没有反应。
宋如卿怒了:
“既然无事,宋如卿便告退了。”转身欲走。
“你到哪去了?”一个低沉地声音在背后响起。
宋如卿嘴角微扬:沉不住气了吧,有种你别出声啊。
“我——啊!”宋如卿回过头,蓦地吓得退了一步。浮君就站在她面前,一脸冷相。
宋如卿看着浮君,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先前还想着要怎么面对他。如今看来,大可不必去想了。
“鬼尊大人不是知道吗。怎么,记性这么差?”宋如卿没好气的答到。
“你要清楚你的身份,被他们知道了,谁也保不了你!”他眼神凌厉,真是,出口伤人心啊!不,妖心。
“我能是什么身份?”宋如卿反问道,“不就是一只本该死了却又还活着的妖魅吗——啊!”宋如卿被浮君一袖挥倒在地,猛地吐了口血。
浮君厌弃的看着她,却又恼火自己的无名愤怒,他收回手,道:“这些年,你真是越发的放纵自己了。”
“是吗?放纵不好吗?”宋如卿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的凄然放肆,“你以为,我还会像千年前那样听你由你吗?”
浮君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你的命,虽不是我救的,可却是由我管着,你最好收敛一点!”
“我的命,是由我自己的!”宋如卿踉跄着起身,一字一句道,“你,管不着!”说罢,捂着痛处,龇牙咧嘴地走了出去。
六
幽篁竹屋是隐逸仙人郁白的居处,顾名思义,全都是竹子,这里是整个鬼界唯一一个绿色的地方,至于一个仙家为什么要到鬼界来隐居修行,这恐怕只有几个当事人知道了。
郁白一身素衣白袍,端坐于榻上,调试琴弦。
“郁白。”宋如卿轻快的喊道,快步进入。
“如何?”郁白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淡淡问到。
“还不错!”宋如卿嘴角上扬,果真是一见到他心就静了,“我跟你说啊你还真该去人界一趟,看看青山绿水,姹紫嫣红。比你这破竹子好多了!啊呀!”
宋如卿回过头,“谁打我?!”
窗外竹子沙沙作响,似在笑她自鸣得意。
“好呀!我不在这么些天,竹子都被你养出灵性来了。”宋如卿像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事一样。
“只许你化人形,便不许他们通灵性了?”郁白素手置于琴弦之上,侧身看向宋如卿,轻笑着,带了点宠溺的味道。
“我可没这么说。”宋如卿小嘴一撇,眉毛一挑,“既然这么有灵性,那便借我玩玩。”说罢起身,快然自意地走入竹林,左看右看地,似在挑选一个合适的对象。
“你不会是想要单打独斗吧。”郁白不知何时起身站在窗前,品着茶,取笑道。
“难不成要让他们群殴我吗?”宋如卿两手抱胸,站在一根竹子面前,满意的点着头:“就你了!”
“眼光不错!”郁白赞道。
“当然!”宋如卿斜了他一眼,“姑奶奶挑的,那还用说!”
“我说的眼光不错是——”郁白故意停了停,淡淡说到:“他好像就是刚刚打你的那一根。”
“……好啊!原来是你这家伙 !”宋如卿敲着它,“说,你要怎么赔偿我!”
那竹子左摇右晃的,似在颤抖着,宋如卿正打算嘲笑它一番。
啪!又被打了一下。
“你——”宋如卿捂着头,“好啊!原来你使的是迷魂计啊!”
“我可没教过它什么迷魂计,”郁白好心的插了一句,“它只是在找准方位而已。”
竹子又摇摆起来。
“那现在呢!不会又在找方位吧,我这会可没惹它。”宋如卿戒备着退了几步。
“额,它这是在笑……”郁白解释道。
宋如卿一脸黑线。
“我刚好缺一个玩物。”宋如卿似乎一下子认真起来,望向郁白,“不介意我动手吧?”
郁白哭笑不得:“你,随意。”
竹子沙沙作响,表示强烈抗议,似乎没想到它的主人这么快就把它给卖了。
“现在,你的主人是我。”宋如卿这回读懂了,两手交于背后,宣告着她的主权。
折腾了好一会儿,那截竹子才不甘不愿的随了宋如卿,宋如卿满意地将其纳入囊中,走入郁白屋内:
“听闻人界最近又多了些好玩的东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郁白替她倒了杯茶:“你这次回来,不会就是想让我出去吧。”
“我……”心思一下子被说了出来,宋如卿脸上有点挂不住,“你也知道,我身份低下,想要出去实属不易,可你不一样啊,你是堂堂上仙,谁敢不敬你重你……而且,我有一个朋友,受了重伤,很快就会被无常小鬼给收走的,你去救救她好不好?”
郁白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心中满是痛楚,却不得不装作无动于衷:“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挣扎着出去呢。生死自有定数,你的朋友一定要这个时候死,我若让她生,这便是逆天而行。”
“什么逆天而行!”宋如卿冷笑一声,“还不就是生死簿上的几个字,几个老头子的几句话。生死,定数,还不都是他们定的!”
“如卿!”郁白冷道,许是发现自己失态,他又缓和过来,“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罢了,看来我这趟是白回来了。”宋如卿倒吸了口气,“一路挨批不说,事也没办成。既然如此,我还站在这干什么呢!告辞了!”
郁白望着她的背影良久,什么叫一路挨批?她回来后还去了哪里?那个人吗?他的眼神凝重起来。
七
宋如卿正在想办法如何溜出去,迷魂汤已经不行了,附在亡魂身上?更不可能了,见过哪个魂魄是从这里出去的?对了,魂魄不行,可以找鬼使,魂魄没什么灵力,遮不住她身上的气息,可鬼使们一个个灵力充沛的,以前怎么没想到,以前真是太胆小了!
正巧黑白无常出来了,宋如卿念了一个诀,躲在了黑无常的袖子里。
“哟!两位鬼使大人又出去忙活了?”如玉永远都是眼睛最尖的。
“这还用说吗?累坏了吧!”不屈出声常常是因为无聊。
“没办法啊,哪一回不是累的跟死鬼一样!”白无常埋怨道。
黑无常一面拉着她,直道:“赶紧走吧,没时间了!”一面又朝着两个柱子摆手,“告辞啦!”
黄泉路上,两个鬼使静默无声地走着,白无常突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黑无常:“大哥,你说,那叶家的女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翻了阎王爷所有的生死簿,竟然没有发现她的名字!”
黑无常立马顿住了,“你竟然去偷翻生死簿!你知不知道——”
“哎呀,”白无常瞪了他一下,“放心,没人发现,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你还敢说!你是嫌命太长了吗?”黑无常黑着个脸,一双眼睛格外的大,像黑夜里摇曳的灯笼,风若有似无地吹着,灯笼忽闪忽闪地。他的声音似乎是在遥远的地方传过来,飘忽不定,“凡人的生死,生死簿上怎么可能没有记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不是人。”
“怎么可能!我试过她的体温,脉搏,我可以肯定,”白无常信誓旦旦,“她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
“大哥,怎么不说了?”
“总之,这事你别掺和了,一旦陷进去,恐怕你我,都难脱身了!”
“为什么?”白无常正想问下去,却又突然醒悟过来,“你是说,上头……”
“嘘——”黑无常一把捂住她的嘴。
“可是,”白无常挣脱出来,“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还是一个病秧子呢?”
“这——谁在那!”
宋如卿身不由己的滚了出来,连忙起身,想要逃走,废话,这一个一个还好,两个一起上,她可打不过!
可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白无常眼尖手快,拦住了她的去路,黑无常一掌把她击倒在了地上,宋如卿心里那个苦啊,这三招都还没过呢!
“大哥,怎么办?押回去只怕她……”
“那就——”
黑无常一个眼神示意,宋如卿就知离死不远了:
“两位不就是怕我泄露你们偷看生死簿吗?放心,我宋如卿对着上天发誓,若有泄密,必灰飞烟灭!”
见黑白无常面色缓和,又求饶道:“鬼使大人,如卿不过一介小妖,只是想搭一搭两位的贵手,带我去人界看看,并无偷听之意,还请两位大人,放如卿一马。”
白无常瞥了黑无常一眼:“大哥,杀了她若是被上头知道,你我恐怕也难逃罪责。”
“你们站在这干什么?”一白色身影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衣袂飘飘,仙风玉骨,恍若隔世清风 ,于尘世间辗转,随即又飘入尘外。
“我等见过郁白大人!”黑白无常率先行礼。
宋如卿晃过神来,也跟着行礼道:“见……见过郁白……大人。”
“罢了,我只是路过,你们不必这么认真,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说着,若有似无的朝宋如卿弯了弯嘴角。
“是,我等告退。”黑白无常很快就很知趣的消失不见了。
“起来吧。”某人云淡风轻的说到。
宋如卿不服气的起身,撇过头:“你不来我也可以解决。”
“这我当然知道。”郁白往前走去,拂过宋如卿身边,“只不过不正直而已。”
“你才不正直!你全家都不正直!”宋如卿追上去,大大咧咧道,
“说起来我还真是气不过,按道理不可能三招就把我撂倒啊!”
“等你的速度练好了,对付他们,确实绰绰有余了。”
“那你呢?一招可以吗?”
“我不用动手。”
“……”
八
人界的街上热闹得紧,宋如卿一身男儿装束,摇着扇子,碰了碰身侧的某人,得意道:
“怎么,傻眼了吧,没想到人界还不错吧,比你那破竹子好玩多了。”
手中的扇子突然震了几下,接着蹦哒个不停。
“放心,没说你,你现在可是我的。”宋如卿表示很不客气。
郁白也很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不是要看病吗?”
“你想现在看吗?其实也不急这一会儿,那姑娘,得废几番工夫。”宋如卿拉着他,“我告诉你邕都有一个酒楼的饭菜特别香,我带你去尝尝。”
郁白盯着自己手上那只纤纤秀美的手,愣了半晌。
“哎呀!”
撞上了。
宋如卿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郁白也回过神来:“怎么样?没事吧?”
“苏越?”宋如卿定了定神,又看了看旁边的铺子:“真的是你,你来当铺干什么?”
苏越也捶了捶胳膊,没好气道:“在下与公子好像并无干系,烦请公子让路。”
“哎你这——”宋如卿正要回他几句,便有一朱衣公子上前询问到:
“这是怎么了?”
话虽是关心切切,然语气却幸灾乐祸,十分欠揍……不是朱孟元还是谁!
“找你的表妹去!”此时的宋如卿可没空搭理这看好戏的无赖。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朱孟元一脸受伤。可宋如卿知道,这厮又在装了:
“大街上吵吵闹闹的影响也不好,这样吧,几位随我去庆余轩喝一盅怎么样?”
“不用了。”苏越转身即走。
“怎么?苏兄怕了?”朱孟元斜睨道,“还是说,背后另藏着招啊?”
“与你何干!”苏越冷言冷语,随即甩袖:“去庆余轩吧。”
庆余轩内。
“诶,你这是怎么啦?当初你可不是这样的啊!”一进房间,宋如卿就迫不及待的问到。
“当初?”苏越冷哼了一声,“苏某会有今天,还真该多谢公子当初。”
原来,自当时宋如卿离开了,秦沐认为苏越没安好心,派人将其打了一顿,逐出了叶府。
宋如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那个,实在对不住啊,对不住。”
“所以呢”苏越看着她,“你到底是在说大话还是真的有本事真的只是一个江湖骗子吗?”
“当然,不是在说大话啦!”宋如卿摆摆手,一把拉过郁白,“我找的大夫就在这,肯定能治好那什么叶小姐的。”
苏越哼了一声:“等你治好文萱的病再说吧。告辞!”
说罢,他拱了拱手,离开了。
“戏好看不?”宋如卿斜了朱孟元一眼。
朱孟元笑得津津有味:“看戏怎能体会戏中乐趣,唯有身在戏中,方能知其间滋味。”他倒了杯酒,递给身旁之人:“你说是不是?如卿。”
郁白皱了皱眉,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你和苏越是怎么认识的?”宋如卿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说是朋友你们也不像啊,敌人……”
“什么朋友敌人的,我和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见宋如卿不理,他自己便一杯灌了下去,“只不过他和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有些不怎么好地渊源,所以有些不爽他而已。”
“恩怨就恩怨,还不怎么好地渊源!”宋如卿白了他一眼,抢过他手中的酒壶,自己又倒了一杯。
“没有恩,只有怨!”朱孟元把酒杯递过去,“给爷倒一杯。”
门突然被推开,秦沐一袭锦衣,手中一把墨玉骨扇,腰间环佩玎珰,面无表情的停在那。宋如卿就那么看着他,杯中酒溢出来了也不自知,郁白一开始也怔住了,很快他回过神来,转向宋如卿,终究,还是忘不了吗?朱孟元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泯了一口酒,招呼道:
“秦沐兄,来了怎不入座,就差你了。”
三人眼神交汇片刻后,又齐齐射向朱孟元。
秦沐很快收拾好神情,将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手心,信步走了进来:
“孟元兄好兴致。”
“兴致好不好还得看秦沐兄啊!”
“有人作陪还把本公子叫来做什么?”秦沐坐下。
“当然是有事啦!我好像记得,那叶家的小姐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吧。”朱孟元径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怎么,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旁人的闲事来了。”
“这不是怕你累着嘛!再说了,你又不是旁人。我知道你二人有些误会,放心,我以我一年的酒菜钱担保,这位宋……咳咳……宋公子绝对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秦沐沉吟片刻:“孟元兄,不是我不信你,你知不知道,他和苏越是一伙的。我不能不防。”
“这事我也听说了,他和苏越和你都是那天第一次见面,这宋公子是听说叶小姐病症离奇,又恰好碰上苏越说和叶府有些交情——”
“他有什么交情!不过是吃过叶府几年饭罢了!”
“是是,然后的情形你也知道了,就这样。”
“他能治好文萱吗?”秦沐仍有些不信。
宋如卿拍了拍桌子:“让我朋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九
叶府。
“怎么样?”见郁白出来,秦沐上前问到。
郁白沉思不语。
“你别这么皱着眉头不说话呀!”宋如卿也急了。
“她的体内,藏有另一股气息,又似乎——”
“不要总是似乎好吧。”朱孟元道。
“这么说吧,她不是一个人。”
“你说什么!”秦沐揪着他的领子怒道。
“你先听他说完!”朱孟元拦着他。
“她应该是两个人,又或者是——”
话未说完,便遭来一干白眼。
唯独秦沐没有动,他认真的表情表明了他的态度:“我信。”
朱孟元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听傻了?”
秦沐道:“之前有个道士也这样说过,他说文萱的体内还活着一个人,还有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另外一种血脉。”
郁白点了点头,默认了。他问:
“那道士现在在哪?”
秦沐继续道:“当时只觉那道士荒唐,便赶了出去,谁知他竟疯言疯语,说什么遭天谴的混账话出来,我便,让人杀了他。”
宋如卿突然想起那天遇到的道士:“逆天改命……”
“你说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做事太绝了是吗?”他自嘲的笑了笑,却又笑的决然,“为了文萱,就算真的遭天谴了,我也心甘情愿!”
“接下来怎么办?”宋如卿问。
“还要怎么办,人也瞧了,病也看了,我自然是哪里来回哪里去。”
“喂!你怎么——”朱孟元拦住他,“你还没说怎么个治法呢!”
郁白没有理会,他看向宋如卿:“咳咳……宋兄,不送送我吗?”
“这个当然。”宋如卿马上领悟了郁白的意思。
出了叶府大门,郁白问她:
“你还记不记得黑白无常逮住你的时候?”
“……当然记得。”
“那逮住你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你能别老说逮这个字吗?”宋如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到,“当然记得。”却又突然回过神来,“生死簿上,没有叶文萱的名字!”
郁白点头,“不过,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连勾魂摄魄的黑白无常都不能察觉到的那股气息,为何区区一个道士却可以?”
“确实奇怪。”宋如卿若有所思的附和到。“哎呦你敲我干什么?”
“现在去找的话,那道士可能还在邕都。”
“对啊!”宋如卿睁大眼睛,“那我不送你了,我先去了!”
郁白望着那抹灵动的身影,竟不觉笑出了声,待他察觉到时,笑却僵在了脸上,好似一片死寂的竹林,突然传出了几声鸟的叫声,转瞬间又被人无情的掐掉。
十
宋如卿穿过热闹的街市,心中不由地想起了初见时那道士的模样,虽然邋遢如丐,却不像路边的乞丐那般脏兮可怜,隐约间自有一番气度。宋如卿只恨当时没有细看,不然如今也不会绞尽脑汁了。
“想什么呢?让小爷猜猜。”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朱孟元笑的一脸欠揍,“是不是在想小爷我昨晚上睡得到底好不好啊?”
“在你朱三公子眼里,我还以为你只知道姑娘们的脂粉香不香,居然还有晨昏之别,真是稀奇。”宋如卿啧啧叹到。
“你在干什么呢?”朱孟元不以为意,随口问到。
“在找那个道士。”
“道士不是说被杀了吗?”
“一个能看出逆天改命的人,死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朱孟元皱着眉,“刚刚我在庆余轩门口看到一个撒酒疯的人,说什么天命不天命的,你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已不见宋如卿的人影了。
朱孟元正要追上去,后背却被人打了一下,晕了过去。
十一
宋如卿看着那个有些浑浑噩噩的人,突然有些不忍,她轻声喊到:
“道长,道长……”
那道士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谁啊!你谁啊!”
“道长,你还记得叶府的小姐吧”
道士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是什么人叶家的,还是秦家的”
“你误会了。”宋如卿解释道,“我只是想来向你请教一下,那叶家的女儿到底怎样,如何才能救她。”
“救”道士哼了一声,“救不了喽!等人一活,她就会死了。”
“你说谁活,谁死”
道士眯了眯眼睛,细细看了她一下:
“我看你也不是这尘世中人,何必来管这人间事呢!回去吧,哪里来的,就回哪去。”
“道长……”
“那女娃是极阴之体,是修养魂灵的最佳器皿,一旦她体内的魂灵苏醒过来,她也就离死不远了。”
“竟然以人为器。”宋如卿有些被吓到,“是谁,竟要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等等,生死簿……宋如卿想到郁白的提醒,这极有可能是鬼界的谁做的,宋如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然她又很快给否定了,那人虽是鬼界至尊,可却是被幽禁在鬼界受刑的,不可能出现在人界。
“道长,你可以窥见那魂灵对吧。”宋如卿道,“可以把它牵引出来吗?”
那道士支支吾吾,有些犹豫:“这……我……可以倒是可以,只是我修为不够,需要一男子纯阳之体,替那丫头挡住一切邪物,极阴之体可是很吸引它们的。但是,稍有不慎,他就会魂飞魄散,毕竟,邪物不是那么好挡的。”
“……我们现在先去叶府看一下好吧”宋如卿斟酌再三,道。
十二
叶府。
秦沐一见道士进来,立马向其鞠躬道歉:
“初华道长,之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那道士哼了哼,没有理他,转对宋如卿说:
“你跟他们说吧,我没心情跟他们解释。”
宋如卿将事情说了一遍,秦沐便首先提了出来:
“我来。”
叶太师没有同意:
“秦沐啊,这个稍不注意就会没命的啊!”
“我也可以。”苏越道。
叶太师看向苏越,他摇了摇头,突然盯上宋如卿:
“宋公子,你不也是男子吗?听说你修为挺厉害的,不如——”
叶太师是个老狐狸,话说一半还要留一半。
宋如卿叹气道:
“叶太师,我也想帮你,可我并非男儿啊!”
“你——”
秦沐,苏越也一脸不相信。
“在下只是喜男儿装束而已。”宋如卿摸了摸鼻子。
“那我叫府上的人——”
“不用了,岳父大人。”秦沐止住他,“叫别人我还不放心,还是让我来吧。”
那道士不耐烦的吼了几声:“定好了没有,磨磨叽叽的,晚了人可就没了。”
“就我吧。”秦沐道,又看了一眼苏越,“你一文弱书生,有什么可以替她挡的,若是我有什么不测,也就罢了。反正,她喜欢的人,不是我。”
苏越不自知的握紧了拳头。
“行,那就这样吧,我先准备准备,你也休息好,三天之后是阳气最为旺盛之时,那时我们便开始。”
道士说罢,便走了出去:
“喝酒去喽!”
一屋子人满脸黑线。
十三
夜间,太师府寂静无声,宋如卿睡不着,百无聊赖的出了太师府,却见秦沐站在太师府门前,看上去颇有“孤舟一老翁”之感。
秦沐也看到了她,转身欲走。
宋如卿上前拦住:
“诶,怎么见我就走啊!我有那么可怕吗?”
“宋公子,不,应该是宋姑娘。”秦沐道,“有什么事吗?”
宋如卿狐疑的看着他:
“聊聊吧。”
“……也好。”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叶什么萱的。”两人靠坐在石狮子旁边,宋如卿叹到。
秦沐苦笑了一声:“可是她喜欢的是苏越。”
宋如卿突然很心疼,这么一个骄傲自负的人,要怎样的程度才能去承认他喜欢的女人其实不喜欢他,要怎样才能去接受他喜欢的女人其实是喜欢另一个人。
“你在可怜我。”秦沐突然出声。
“我可以说是吗?”
秦沐不语,许久,他道了句:
“说说你吧,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你不是在看我,你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突然被说中了心思,宋如卿有点挂不住:
“没错。”
“我和他很像吗?”
何止是像,简直神似……
“没有,是我看错了。”宋如卿笑道,“你不是他。”
“是吗?”秦沐反问,“是那天那个人吗?”
“不是。”宋如卿摇头,思绪飘摇到远方,“我喜欢的人,不会如此和我亲近,我想见他一面,都还必须是在我犯错执刑的情况下。我很喜欢他,就像你喜欢叶文萱一样。”
宋如卿苦笑道:
“其实我俩很像,因为他也不喜欢我。不过,他可比叶文萱厉害多了,他随时都能伤我虐我一百遍一千遍。”
没有收到回应,宋如卿看向身侧之人,不知何时,他早已睡着了,宋如卿盯着他,有一瞬间她真的就以为浮君在她身旁。
然而,都不是真的。
十四
才隔了一天没有见到朱孟元,宋如卿就觉着有点不对劲了,因为,大街上的人都在传朱三公子与辛家小姐的事,她跑到庆余轩,人不在,跑到二人喝酒的郊外亭中,人果然在那,心思重重的喝着酒。
宋如卿一把夺过:
“有酒喝都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朱孟元异常的没有夺过去,他醉眼朦胧的说到:
“宋如卿,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宋如卿一口酒喷了出来,像发现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样,她赶紧坐下,追问到:
“你喜欢谁了是不是辛家那小姐昨晚你俩干什么了”
朱孟元一脸嫌弃的道:
“宋如卿,我第一次发现你话这么多。”
“别介啊!小爷我正听到兴头上呢!”
朱孟元白了她一眼:
“还不是你,昨天你一声不吭的撒腿就跑了,也怪我大意,没注意有人跟踪,被人背后一棒子打晕了过去,醒来后已经是晚上了,那是一群小毛贼,没什么本事,惯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害得我……听说向我将军府索要一大笔银两,还不让男子前去,于是——”
“于是你那辛表妹自告奋勇就去了。”宋如卿笑到,“换我我也不会让男的去,将军府一个男的估计就把他们打趴下了。”
“她是偷偷来的,这种事,我将军府怎会让一个女人出面,我更不用说了,让人传出去我一个大男人让女人给救了我还怎么混!”
“这叫,美人救英雄。”宋如卿一脸好奇,“话说,英雄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啊?”
“宋如卿!”朱孟元咬牙切齿道,“这种事你让我怎么说!”
宋如卿张大了嘴巴,紧接着,一阵狂笑。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辛宛儿提着一饭盒过来了。
宋如卿止住笑,突然有了个打算:“我在和孟元兄说他不如做个无为道人的好。看破红尘,潜心修道,得道成仙。”
辛宛儿愣了愣,拿着饭盒就把它重重的摔在了石桌上。把宋如卿吓了一跳。
朱孟元充满怨气的看了一眼宋如卿:“我可不去,清心寡欲的人才去修道。本公子翩翩风流,做那劳什子玩意干什么?”
辛宛儿气闷道:“我看你也差不了多远了。”
“非也,非也。我可做不了那无欲无求之人,我想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辛宛儿没好气的问到:“你想要什么”
朱孟元开怀大笑一声:“想要清风明月,想要美酒千觞,想看青山绿水,想拥桃花满园,想见美人一笑——”他悄然握住辛宛儿的手,凝视着她:“得一人心白首。”
辛宛儿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她猛地甩开朱孟元的手,“谁稀罕你这个登徒子!”
“你不稀罕?”
“才不稀罕呢!”
“当真不稀罕?”
“不,稀,罕。”许是急了,宛儿忙起身提起裙摆逃了。
宋如卿抿着酒杯忍笑不止。
朱孟元望着仓皇远去的倩影,好不容易收回目光,看着宋如卿忍笑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本公子好不容易深情一回,结果,竟这样被人拒绝了。”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求解到,“本公子很像登徒子吗?你刚才不是还说我适合修道,有修道的登徒子吗?”
宋如卿终是没有忍住。
十五
辛宛儿终是答应了朱孟元,这是宋如卿意料之中的事,然两人婚期定在了十日之后,这是宋如卿没有想到的事,然而叶府的事还在等着她呢。
那道士三日之后如约而至,然而在安排秦沐的时候,他突然叹到:
“你这人,也不是人啊!”
众人皆是疑惑。
“凡人都有三魂七魄,你却只有一魂一魄,呵!真是奇了!”道士又道,“你这样,纵然阳气盛足,也不免会气竭而亡啊!”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宋如卿道,“可是要费些时日,等到下次再取可以吗?”
“什么办法”道士问。
“离魂珠。”
十六
“郁白,帮我个忙。”宋如卿飞至郁白的幽篁竹屋内。
郁白正在闭目养神,淡淡说到,“你又有什么事?”
宋如卿朝他做了个鬼脸,“我想借用一下你的离魂珠。”
“你要它干什么?”郁白睁开双眼,将宋如卿抓个现行。
宋如卿摸了摸鼻子,“也没什么,你当年不就是用它将我从忘川救出来的嘛,我如今也想救一个人。”
郁白淡淡的脸色有了变化:“救谁?”
“也不是救啦,就是把一个...的魂魄从凡人□□里提出来,,,”
“谁?”
“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叶府的千金。”
“叶文萱”
“对对,你记性真好。”宋如卿附和道。
“不借。”郁白又闭上了眼睛。
“郁白,好郁白,我就借一会儿,一小会儿。”宋如卿很鄙视自己开启了撒娇模式。
“如卿,我上次就已经说了,逆天改命,这是大忌。”郁白无奈道。
“可你当年,不也是把我的命给改了过来了吗?”宋如卿怔怔道。
郁白顿了半响,长叹道:“罢了罢了,你拿去吧。”
“郁白。”宋如卿认真的说到,“真的谢谢你。”
看着宋如卿远去的背影,郁白苦笑一声:
“这一千年来,我等的可不是这一句话。”
十七
幸亏鬼门关的两个柱子又在和霓玉斗酒,不然宋如卿可不会这么轻易出来,当她心急火燎的赶到太师府时,却发现太师府已被查封,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宋如卿有些蒙,这时,秦沐身边的一个小厮看到了她,跑过来道:
“宋姑娘,我家爷请你到府上一聚。”
当宋如卿来到丞相府后,才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苏越趁所有人不备,在皇帝面前参了叶太师一本,说他身为太师,知法犯法,徇私舞弊,草菅人命。被皇帝革去官职,收押大牢,叶文萱则被养在丞相府中。其实就是因为叶太师在考场上帮助他人作弊,被苏越父亲发现,想要告状,却被叶太师派人给杀了。所以苏越一直怀恨在心,他做太师府的门生,接近叶文萱,计算好每一步,拿到了叶太师的罪证,一折子参了上去。由于所有人都在围着叶文萱,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人心果真险恶啊!”宋如卿叹到,其实,她并不觉得苏越有什么错,毕竟,人家是有仇报仇,然而他不应该利用文萱,利用一小姑娘对他的情意。看到秦沐一脸阴鸷的样子,她只得把到嘴的话又换了换。
“你不是说有办法吗?”秦沐看向她。
“哦哦!”宋如卿答到,“东西已经拿到了,明天就可以开始了吧”
秦沐点点头,不再说话。
宋如卿也不想自找没趣,然朱孟元又是新婚,不好去打搅,于是她只能找叶文萱聊天了。
叶文萱其实大半的时间都是躺着的,却因为那道士的缘故,如今倒能坐着说几句话了。秦沐一直瞒着她,还没告诉她苏越和她父亲的事,由于秦沐把她住的地方布置的和叶府一模一样,所以叶文萱什么都没有瞧出来。
“宋姑娘。”叶文萱正在看书,见宋如卿进来,弱弱的问候了一声。
“叶小姐感觉怎么样?”宋如卿在她面前坐下。
“还好,比我以前那副身子好多了。”她笑到。
尽管柔柔弱弱的,但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一种清水出芙蓉之感。也怪不得秦沐会喜欢上她。
“秦沐真的是出了不少心力。”宋如卿状若无意的说到。
叶文萱沉默了一下,转而说到:
“我真的很谢谢他。”
“就只是谢谢吗?”宋如卿有些不平。
“不然还能怎样?”叶文萱道,看上去越发的楚楚可怜,“我心里的人,不是他。”
“是苏越,对吗?”
叶文萱点点头。
宋如卿没有说话,这种事,终究是不能勉强的,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可到底是天意弄人,她与苏越,怕只能归结于造化了。
“你好好休息吧。”许久,宋如卿才道了一句,便离开了。
十八
尽管宋如卿有离魂珠,可由于叶文萱体内的那股气息太过强烈,秦沐又只有孤魂一缕,想要引出那团魂灵实在困难,那道士也几近丧命,差点修为不保。几番折腾之后,终于拿了出来,放入了系魂鼎之中。秦沐本来就已经支撑不住,硬是靠着残存的意志坚持了下来,提出来后,他也就安心的昏了过去。而此时的叶文萱也因为所有气息都供给了魂灵,现在一下子抽走而晕了过去。
宋如卿瞧着这股气息很是熟悉,可硬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好像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天后,叶文萱醒了过来,虽然还是很弱,但比之前实在好太多。然而秦沐却还在昏迷之中,那初华道长解释是因为他紧靠一缕残魂抵住所有邪物入侵,使得气息太弱,脉络紊乱,要好好调理才行。
宋如卿见一切大好,只是这魂灵还没个着落,于是又问到:
“那这魂灵要怎么处置”
道士看了她一眼:
“你既是鬼界中人,应该知道,三途河水可是那些魂魄和鬼魅的好去处。”
“你是说忘川?”宋如卿看了看手中的系魂鼎,“那好,就交由我来办吧。”
十九
宋如卿出了丞相府的大门,却听到朱孟元要出兵西南的消息,有些震惊,她赶忙去找朱孟元。
此时朱孟元已经驶出了城门,宋如卿使了个术追了上去,突然出现在朱孟元的面前,把全军将士吓了一跳。朱孟元一身戎装,格外的英姿飒爽,他抬了抬手,向众将士道:
“这位是来自蓬莱山的仙人,是特意来向我大业传递祥瑞的。”
众将士大喜。
宋如卿面上淡定的咳了咳,看着朱孟元,道:
“你随我来,我有些道法要传授与你。”
朱孟元大喊一声:
“全军原地待命!”
宋如卿被他吓了一跳,两人走至不远处,朱孟元笑到:
“你第一次这样在我面前出现好像是在十年前吧。”
“你说呢”宋如卿没好气的说到。
“是啊,我们都认识有十年了。”朱孟元叹了口气。
宋如卿又是大惊:
“你莫不是脑子烧坏了”
“我想的很清楚,国家有难,我将军府义不容辞,可家父年迈,两个哥哥已经战死,这个时候,我不出面,谁来出面”朱孟元从未有过的正经语气。
宋如卿突然有些哀伤:“你知道吗?只要是打仗的时候,鬼界就会特别的忙碌。”
“是吗?你说,我们会不会在你的地盘见面”朱孟元半开玩笑的说。
宋如卿有些气愤:
“你就是个乌鸦嘴,之前说要上战场现在就上了战场。”
“那可不是我说的吧。”
“朱孟元,你别让我在鬼界见到你,就算真的要在那里见,也要在你百年之后,不然,我饶不了你!”宋如卿半是威胁的说到。
朱孟元大笑道:“这是自然,我还有妻儿在世呢,哪舍得这么早去陪你喝酒啊!”
“妻儿”
“是啊。”此时的朱孟元笑的一脸温柔,“宛儿已经有身孕了。”
“这……”宋如卿有些没缓过来,“这么说,你们在那之前就已经……”
朱孟元难得羞涩了一回。
“好啊你小子!”宋如卿大笑道,指着朱孟元说,“我看你敢不回来!”
朱孟元也是一脸信誓旦旦,他看着天上飞过的鸟儿,笑说到:
“鸟儿尚且还成双入对,自由自在的,何况人呢”仿佛他此刻就在辛宛儿身边,两人一叶小舟,看尽山水,怀里还躺着他的孩子。
宋如卿突然间想起那团魂灵的气息为何如此熟悉了,那是千年之前死去的姜仪的魂魄。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秦沐会如此像那个人,为什么秦沐只有一魂一魄,为什么那个人体质大不如前。
她赶紧送别朱孟元,赶去丞相府,却听到秦夫人说秦沐突然间神志不清了。她有些慌乱,又赶到秦沐的房间。
二十
宋如卿一进门,就见一人影冲了过来,抓着她的肩膀,焦急呼道:“文萱,文萱,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宋如卿的肩膀被抓的生疼,然而此刻她也顾不上这些了,只见秦沐被一群丫鬟家丁们使劲拽着,口中念念有词:
相信我,不要去找苏越好不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宋如卿呆呆地站在原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秦夫人说的“神志不清”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干什么!我要去见文萱,文萱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本公子一定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她抬眼看着被家丁们绑在椅子上的秦沐,想他平日最注重整洁,最讲究衣服,如今却发丝凌乱,衣衫不堪,尘垢满面,然戾气却丝毫不减,只是从他脸上,再也寻不到初见时神采飞扬不可一世的痕迹。
浮君啊浮君,你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他太相信自己了,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是如此。他相信他精心制作的“秦沐”会把姜仪照顾的很好,他相信在他受刑期满,重见天日那天,姜仪会如当年那般,美好的站在他面前,明眸皓齿,浅笑吟吟。他果真还是当年那个自负轻狂,不可一世的战神,还是当年那个痴心一人,狠心伤她的浮君。可他却忘了,得意忘形,忘了鬼界的规矩了。
鬼界一直就流传着一首歌谣:
过奈何,饮孟汤,一饮前尘尽相忘;
从此不叹人间苦,却入轮回又一遭。
孟婆汤一饮,轮回道一入,就算你是九重天君,西方佛陀,前尘往事,尽数忘却,再无存留的可能。秦沐不可能记得自己曾是浮君的一缕魂魄,他又怎么知道自己是要守着姜仪呢?
许是浮君的执念太深,所以,兜兜转转,物虽非,心却依旧,秦沐还是爱上了那个藏有姜仪魂魄的叶文萱。
果真是造化弄人!
二十一
秦沐没有熬过三天,就真应了那道士的话,气竭而亡了。而他的一缕魂魄,估计也会回到浮君的元神中去,所以,这是不是说,浮君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姜仪,不在了。
相府被痛苦和哀嚎笼罩着,宋如卿站在白绫高悬的秦相府大门前,此时的她,早已忘了秦沐是浮君安排的一个分身,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要将所有的怨恨堆在一个本没有对不起她的人身上,说起来,他俩还算是患难之交。可如今,她连说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头一次,宋如卿如此的恨自己,无知,妄为,自作聪明,说到底,她宋如卿就是一个胆小鬼!不敢面对自己,更不敢面对浮君,只能躲在人世,窥探人世间的爱恨情仇,酸甜苦辣,她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
叶文萱被送回了现在已经是苏府的叶府,然知道真相的叶文萱着实吓得不轻,苏越将她送回了房中。
宋如卿没有马上离开,她看向苏越,幽幽的说到:
“秦沐死了,你开心了吧。我听秦相说,当年的事,其实他也有份。”
苏越冷笑:
“我应该开心吗?他死了……他应该庆幸,活着的,永远是最痛苦的。”
“叶文萱呢?你打算怎么办你是真喜欢她,还是只是利用”
苏越沉默良久,说:
“我不知道。”
宋如卿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也许他说的对,活着的,永远是最痛苦的。那这些事,就留着让他慢慢痛苦去吧
二十二
果然,宋如卿一回到鬼界,就被霓玉拖了去。
浮君站在大殿之上,见她到来,直接就伸出手,宋如卿立马飘了起来,脖子涨得通红。他狠道:
“天下这么大,你为何要去邕都!”
宋如卿艰难的说到:
“难道……我去不得邕都吗?”
浮君将手放下,宋如卿摔落在地,浮君半信半疑道:
“你当真不知”
“我知道什么还劳烦鬼尊大人指点一二。”宋如卿冷道。
“宋如卿,若是被我知道是你在背后做的手脚,我定不会放过你!”浮君咬牙切齿的看向宋如卿。
宋如卿摇晃着起身:“既然无事,小妖便告退了。”
出了幽冥殿,宋如卿舒了一口气。摸了摸怀中的系魂鼎,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二十三
鬼界的日子是又好过又不好过的,好过是因为可以去郁白的地盘溜达溜达,散散心,可以坐在鬼门关门口和两根柱子喝着酒谈天说地,也可以时不时地和霓玉过过招,不好过就是因为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浮君会找她的麻烦,而身上的系魂鼎她又不舍得抛入忘川,当年的情谊毕竟还残存着,然姜仪的魂魄就算留着,没有了修养的魂器,终究是会灰飞烟灭的。好几次她站在三途河边,系魂鼎没扔下去,自己差点被那些鬼魅拖下去。
此后辗转几番,她又来到了三途河边。这一次,当她正在犹豫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这位是孟姑娘对吧,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可不可以不喝这个啊!”
宋如卿回过头,果真是朱孟元,他还是一身戎装,细细算来,人界应该还只过去了一年,他怎么……
“孟姐姐孟姐姐。”宋如卿冲了上去,对着孟婆说到:
“这位是我在人界认识的故人,可不可以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孟婆不耐道:
“别耽搁太久!我还得回去做饭呢!”
“多谢了!”宋如卿谢过孟婆,一把将朱孟元拉扯到一边:
“你怎么在这说好的百年呢?”
朱孟元还是那个样子,他笑到:
“自然是找你喝酒来了。”
“我是问你怎么死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宋如卿嚷道,突然哽咽了。
朱孟元沉默了,许久,他认真的说到:
“宋如卿,我打了个胜仗!”
宋如卿看着他,他又轻笑了一声:
“我的将士都活下来了。”他扫了扫四周,“你看,这鬼界也没像你说的那么忙嘛!”
“朱孟元……”宋如卿愣住了,好像她才第一天认识他。
“宛儿来信说生了一个男孩,眼睛大大的,特别像我。你有时间,替我去看看。”
宋如卿突然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不过,宋如卿,你可不可以跟那位老婆子说说,不要让我喝那个汤水。”朱孟元哀求道,“我还不想忘记。”
宋如卿点点头:
“好。”
然而宋如卿终究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看着朱孟元饮下那碗孟婆汤的同时,宋如卿的心也终于沉了下去,这世间,没有什么会是永恒的,好的,坏的,到最后,都会混成一碗汤,痛饮下去,从此,烟消云散。
二十四
她静静的来到幽冥殿,殿中却没有他的身影,她转身离开,行至三途河边,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缓而幽冷:
“要到哪去?”
宋如卿没有回答。
“如卿,过来。”浮君慵懒的靠在忘川树旁,低沉的嗓音轻唤着她。如卿,如卿,多少次,她幻想着他叫着她的名字,她觉着,应是那般,如沐春风,如享旭日。可是如今,宋如卿心中,止不住的阴寒胆怯。
“如卿,”他又唤了一声,似有些不耐,随手一挥,宋如卿便身不由己飞至他跟前,脖子被修长的手轻轻抓住,轻呵道,“怎么这么不听话。”
宋如卿咬唇不语,这是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近到宋如卿可以看出他苍白脸色上的一丝红晕,想来,这应是他的极限了吧。
抓着脖子的手越来越紧,见宋如卿丝毫没有反应,浮君冷笑到,“怎么,不会是傻了吧?”
宋如卿垂眼闭眸,不再看他。
“宋如卿,你总是这么让人生气。”他见没趣,信手将她扔在了一旁。
宋如卿挣扎着撑起手肘,心中悲苦,却无人可知,无处可诉,积压在胸中,一时气闷,猛的吐了一口血。她凄凉道:
“是吗?你会生气?你堂堂天界战神,鬼界至尊,竟还会生气?”
“我原以为,千年前,你便已无欲无求了……”
“浮君,有些事,不是你忘了,所有人便都忘了的……”
浮君瘦弱的手渐渐握紧,骨节越发分明了。
“当年,我跳入忘川,魂魄被那忘川鬼魅尽数撕碎。那种撕心裂肺之痛,又岂是你这种贬谪的痴情上神所能懂的。我靠着仅存的一点灵力依附于曼陀罗之上,几千个日日夜夜,我苟延残喘,小心翼翼,还不能被上面察觉。后来,你又散遣命魂入凡而去。也许,你觉得我很令你恶心吧,我自己也觉得恶心,明明已经被你那般舍弃为何还要再眼巴巴的贴上去,究竟,还是不甘心。我幻想着,若没有姜仪,你会不会就可以爱上我……”
“可惜,我永远都不是被爱的那个……”
“也许,冥冥之中,逃不过的,都是宿命。秦沐爱上叶文萱,为她疯,为她死。你浮君大人,也始终心心念念着姜仪,为她受劫,为她堕入鬼道。”
浮君的脸色也越发苍白起来。
“可是为什么?当年,要由我来牺牲!”宋如卿质问道,几近疯狂。
“当年……对不起。”浮君沉痛的闭眸,仿佛陷入了往事。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抵我上千年的修为?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将我万剑诛心?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让我魂飞魄散吗!”
“姜仪当年就快飞升上仙,我不想——”
“不想让她沦为我这样是不是?可是浮君,如果不是你把我推出来,我至于落入这般地步吗?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吗!可你心中,却有过我半分?”
“够了!”浮君蹲下身来,睨视她道,“宋如卿,你不就是觉着本尊亏欠了你吗。本尊不爱你又怎样,从头到尾,本尊爱的,都是姜仪,都是那个在寒竹山下一心陪伴我不离不弃的姜仪!”见宋如卿蓦地睁大了双眼,他冷笑道,“怎么,没有告诉你这段往事很生气吗?宋如卿,卿鸢仙子。”
“当年陪伴你的,竟然是她。”宋如卿苦涩的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不错,是本尊欠了你,可到头来,我浮君,又得到了什么?是这暗无天日的囚犯般的生活,还有这我自己都厌倦的病身子。姜仪呢?堂堂上仙,被嫁去和亲,落得个身死异乡,她又得到了什么?”
“所以你私铸魂灵,私养魂器,来换得她魂魄归来,是吗?”
“这有何不可!”
“你会受天谴的!”
“天谴算什么!为了她,逆天又怎样!”他蓦地逼近她,“你不说,谁又知道?”
“你这是要灭口吗?”宋如卿心中了然,冷笑道,闭上了眼睛。
一道白影呼啸而过,快如疾风,胜似闪电,一把揽过宋如卿,似有叹息,又带哀怜,伴着玉竹独有的清香拂过宋如卿的耳畔:
“你呀...”
宋如卿努力的睁开双眼,此时的郁白仍旧那副淡淡的模样,他揽着她,尽量让宋如卿安稳一些,随即扫向浮君,如俾睨天下般,不着眉眼:
“怎么,你这身子,也想灭口?”
“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一只缩了千年的乌龟啊!”浮君邪肆的笑着。
“看来,你真的是活腻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不过一眨眼功夫,浮君便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口中淌出鲜血。
“当年住我府中的人,你真的,还记得是谁吗?”郁白淡淡的说到。
“不是姜仪吗?”浮君不以为意的说到。
“哼,若是姜仪,你觉得,她和亲时,我会坐视不管?若是姜仪,她自刎时,我会隐居幽冥?”他很少说这么多,顿了顿,“若是姜仪,那这些年来,我守着的,又是谁呢?”
浮君后退了几步,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看着宋如卿,又看向郁白:“不可能....如果,如果是这样,那当初,她,她跳入忘川,怎不见你身影?”
郁白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你那般对她,你觉得,我会放过你?你不会忘了,你这病身骨是怎样来的了吧?”却又转瞬黯淡了下去:
“我若在场,绝不会让她受啮骨噬魂之痛,可我到底,还是晚来了一步。”
他直直的看着浮君:“你知道,亲眼看见心爱的人从你面前跳下去是什么感受吗?你应该庆幸,没有亲眼看着姜仪在你面前死去,你也应该庆幸,卿鸢还活着。”
“你不是想要姜仪的魂魄吗?”郁白扬了扬手上的瓷瓶,“就在这,你过来拿吧,拿了,你就可以和她长相厮守了。”
浮君就这么盯着他,眼眶发红。突然,他冲了过来,几欲疯狂,伸手便抓,郁白搂着宋如卿一个侧身,随后将瓷瓶随手一抛......
浮君的心,也随那瓷瓶抛了起来,他纵身一跃,目光也越加炽热,像一团火,好似要把他烧个干净,随即,一声水响,成千上万的怨鬼痴魂围了上来,好似一场篝火盛宴。
郁白蒙住宋如卿的双眼,轻声道:“别看。”
宋如卿没有听他的话,径直拨开了他的手,定定的看着。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郁白说话:
“当年的我,也是这般吗?”
“如卿,都过去了。”
蓦地,他的心悬了起来,又佯装淡淡的说到:“你怨我吗?你若怨我心狠手辣,我也认了。”
“不,我不怨你。就算他知道当年他遇上的是我又怎样,他一见倾心的,终是姜仪。”
“他是不愿相信他这一生痴心错付,他是个自负的人,说到底,他只是不甘心。”
“那你呢?我几次大难,皆蒙你所救,”宋如卿转过身来,
“我,感激不尽。可我喜欢上的,不是你。”
“那又怎样?你我这一生,还有很长,长到,可以让你忘记他;长到,可以让你爱上我。”郁白想着,便说了出来,带着些许轻松坦荡。
“郁白。”
宋如卿回过头,凝视着三途河水,
“靑鸾一生,心只属一人,不论生死。这是,青鸾的执念。”
“对不起。”
说罢,不待郁白回神,转身跳入忘川,周遭的鬼魅还未散尽,很快又聚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却迟迟没有离去,仿佛在等待岸上的白色身影。
郁白没有动静,伫立良久,他凄凉一笑,惨白的面色更胜当年。
“我竟忘了,我竟忘了,我竟忘了,哈哈哈哈.........!到底是我痴了,是我痴了.......”
尾声
九华山上,云雾缥缈,仙气缭绕。妙法池中,一株白莲静静生长,带着些孤清冷寂。
东风徐来,一佛陀足踏清波,穿梭而过,见此情景,凝眸叹道:
“开莲为清,落莲为尘。不度空门,却念三千红尘,笑否?尝之而返,悔否?”
莲华静卧不答,佛陀已远,禅机难参。
它微颤了一下,好似,摇了摇头。
丙申年六月十八(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