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无禁 ...

  •   这一刻,箬水之滨上,风停了,浪歇了,连岸上石桌上的红枣也倒了一地。

      在满是血沙的岸边,齐晚寐整个身子垮了下来。
      她半跪半爬,跌跌撞撞,像是一只从百兽中血斗而胜的狮子,浴血奋战后,只想冲向自己的心之所向。

      她抱住盘坐在一旁闭目合眼的东方衡。

      “我守住了······师兄······”低哑的声音搅着无尽的心酸苦楚,“人间还在,我守住了!”

      可无论她如何欣喜,眼前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倒落在一旁的温世怜阴鸷一笑,胸口的血洞越扯越大,明明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却还要拼命朝箬水之滨的中央狂奔而去。

      箬水之滨翻滚的骇浪自岸的两边散去,露出一个巨大的神之封印,里面有他的青源殿下,有他的族人······

      “殿下,殿下,我来了······”他沙哑地唤着,整个人瘫倒在神之封印的结界之上,隔着熠熠生辉的光晕,触摸着里面的青源殿下和族人们。

      “我来救你们,我来带你们回家······”

      封印中所有的族人皆是浅浅一笑,包括那位千年前以性命换苍生安宁的青源。

      须臾之间,他们脸上的笑意全部冻住了,老迈的身体以不可阻挡的趋势碎裂开来。
      从双脚,到双手,再到脸颊······
      一一化为碎粉,纷纷扬扬飞散出封印之外。

      这一生,千年囚禁,今时今刻,终得自由。
      而这一份自由不染血,不违心,这大概便是最好的归宿。

      封印之中传来最后一个空谷柔音:“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唯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劫消,缘灭,人亦去。”

      “殿下······”温世怜握紧手中的最后一颗红枣,湿血一片的眼中尽是沧桑与思念。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五岁小男孩。

      那个孩子生来便是煞星,因勤修苦练,终得机缘修成正果,飞升天界。
      只可惜,因命主孤煞,他即便修成了仙者也除不了一身的晦气。

      于是,小孩走到哪里,哪里便霉运连连,所有的神仙皆对他避之不及。
      众神聚集的天界寿宴,他也只是躲在外面饿着肚子,不敢踏足宴席一步。

      小孩蜷缩着身子,坐在门外孤僻的一角,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肚子咕咕直叫。
      此时,一颗红糖枣出现他的眼前。

      小孩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目若朗星的青年殿下。

      那位殿下眯着眼睛,轻声问道:“饿了吧?”

      看着这惊鸿之貌,温世怜愣怔片刻才迟钝地点了点头。
      他一把拿过红枣,狼吞虎咽地啃了好几口,差点被噎着。

      “慢点,慢点。”那位温柔的殿下蹲下身来,“我看你是新修上来的半神,若是还未有归处,便跟着我好了。”

      小孩喃喃道:“你······不嫌弃我吗?”

      “众生皆平等。何况······”那位殿下莞尔眯着眼,“你长得很可爱呀。”

      “你叫什么?”

      小孩顿了顿,他是没有名字的,但看着眼前这位青年云袖上的温煦花清丽可爱,小孩突然扬起了头,嗫嚅道:“温······”

      “那以后,我便唤你小温,如何?”

      看着矜贵的笑容,温世怜眼中终于有了光晕。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以后想做一个神,一个真正的神。”

      “想当神可没有这么容易,若是还想那就站起来。跟上我。”

      小孩抿着嘴角,站了起来。

      风浪声渐次在耳边散去,红枣很甜,仅这一味甜便盖过了所有的苦。

      千年的冤仇、千年的漂泊、千年的苦痛,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地影一族,从将领到每一个兵卒,皆不悔所做之事,亦会誓死追随殿下······”温世怜哽咽出声,心圆意满地闭上了双眼。

      顷刻之间,神之封印上,只见那傲然于世的孤影渐次化为碎星,随着他的心之所向盘旋而去······

      可是一切没有结束。
      砰!砰!砰!

      三声巨响震荡着所有人的神经!

      “糟了!”

      岸上,齐晚寐和东方怀初同时仰头一凛。

      腾于水面半空的三途血阵携带着一股强大的戾气,渐渐倒下,所有悬挂其上的人都将彻底沉入箬水之滨······

      “我不要死啊!”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啊!”

      无数呼救声铺天盖地而来,下坠,不停的下坠!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间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叮铃叮铃!

      云间,自不悔铃的召唤下,无数魅鸟破空而来,一个个修士被魅鸟载落水岸。

      在那越烧越狂的红光之下,众人看到了一个纤瘦的白衣身影,用尽所有的力气,顶住了下坠的三途血阵!

      那个连二十都不到的女孩,正是他们昔年口中喊打喊杀的鬼婆婆。

      “晚寐!”岸边的东方怀初神色焦灼,急声道,“你撑不住的!”

      只见齐晚寐手臂高抬,指尖已溢出血渍来,可此刻她只说了六个字:“撑不住!也要撑!”

      三途血阵的灵力震动实在太大了,箬水之滨早已平息的惊天巨浪再次被激怒,跃起十丈高墙朝岸边的人涌去。那些正派修士哪里抗得住这如水蛇一般的庞然大物,渺小如他们只能连滚带爬快速往后撤退。

      糟糕!

      齐晚寐双手抵着下坠的三途血阵根本抽不出半分力气去救援!
      而且,东方衡还在岸上!

      眼看滔天的洪水就要狠狠砸了下来,齐晚寐指尖一抖!
      “少衡君!”

      嘶喊声刚落,一道游龙般的剑光咆哮着,穿过如毒蛇猛兽的巨浪洪水!
      轰隆一声!

      洪水狠狠被搅碎两半,自一人两侧散开,身后百姓修士,甚至东方衡,分毫未伤。
      一袭风流山水墨衣翻飞间,银色的随风宝剑莹莹发光!

      那是斩龙诀的余光!

      东方怀初持着配剑随风,微红的眼底浮现出一丝刚毅:“你若撑不住!还有我!”

      齐晚寐眸光一震,东方怀初竟在此刻练成了斩龙决!
      自东方游走后,他便遵从师训,勤加练习,却迟迟无法突破最后一重,这一次竟成了!

      东方怀初嘴角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做到了。”

      阿沁,我不是只会玩世不恭。
      师父,我不是只会舞文弄墨。
      东方怀初,东方二剑,虽媲美不了天下第一剑东方衡,但也绝不逊色他人!

      他沉声道:“师父,阿沁,你们瞑目吧。”

      轰隆!

      水面之上,三途血阵越压越沉,齐晚寐双手已被戾气灼出了血,只能咬牙喊道:“怀初!快带你小师兄走!”

      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我来帮你!”岸上的东方怀初大喊道。

      “瞎掺和什么,快带你小师兄走!”齐晚寐厉声道。

      “我们二斋同生共死!我······”

      “我是你嫂子!长幼有序!你怎么跟你小师兄学的!你得听我的!能走一个是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别啰嗦!”

      此番叱骂的口气像极了东方衡,连齐晚寐的意识不到,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学了他凶神恶煞的口气。

      “鬼婆婆!是我们对不住您!”
      “您千万不能有事啊!”
      无数修士叫喊着,忏愧着,吵得齐晚寐耳朵疼。

      她斥道:“如果可以生,谁想死,快带这帮人走,吵死了!”

      东方怀初目光一凛,背着齐沁的尸身,一手搀着地上的东方衡和东方伯,笃定道:“你一定要答应我,要平安回来,我可赔不了念念一个娘亲!”

      “废话!我只为求生!不会求死!”

      齐晚寐答应得果断,可她心里明白,回不了了。
      看着岸上一众人远去的身影,一颗心终于沉了下来。

      她想,温世怜绝非等闲之辈,清浅的幻术根本就欺骗不了他。
      只有解开全部陨印封印,魅骨才能发挥最大的魅惑幻术。
      唯有如此,
      只有如此,
      方能成功。

      所以,她才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可以对抗得了千年半神温世怜······
      这便是齐沁冒死潜伏在温世怜身边,千辛万苦才查到的最后一个秘密!
      最后一刻可以反败为胜的办法!

      那时候,香雪海脚下,齐沁在齐晚寐的耳畔施了一个传音术,她轻声问道:“此法,你可愿?”

      齐晚寐没有说话,脸上却骤然失去了全部的血色,她点了点头。

      有舍有得,世间常理。
      她不爱做英雄,但若想救世,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一旦全部解开魅骨陨印,她就会彻底被魅骨邪灵煞气所吞噬所有的意识,很快,很快,她就会变成一个嗜杀的狂魔。

      可那又怎样呢?
      大不了,与这三途血阵一同消散。
      可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

      “对不住了,我骗了你们。”齐晚寐微垂眼眸,面色笃定,“此战,我不要求生,只为求死!”

      魅骨虽未吸万人之血,未至全盛。
      可如今,失去了上古陨印的桎梏,魅骨的煞气已然畅通无阻!
      只要那她甘愿冒险,碎了这三途血阵,不是难事!

      话落,齐晚寐双手相合,聚合心房的魅骨之力,以身为刀俎,自下而上,穿过三途血阵的阵眼!

      轰隆!
      呲呲呲!

      三途血阵骤然碎裂,不过片刻,便消散于空。
      可是齐晚寐,却要成为真正的嗜杀之魔了!

      半空中,齐晚寐白衣飞扬,那烧着血光的双眼中,仍有一丝清明之光。
      倒映出一人的身影。
      那人,两魂一体,蓝白衣寐交叠着,猎猎飞扬。

      冷的那个,会骂着她:“成何体统,你怎么成了这个模样!还不给我滚回去!”
      暖的那个,会劝她:“阿简,你怎么这样不会心疼自己?”

      他们留在了这个人间。
      有晚霞可赏,有微风可吹,这样就很好······

      齐晚寐缓缓闭上了眼,腰间却倏地一紧,有人搂住了她!

      愕然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一双眼,那是一双好看的瑞凤眼。
      或冷,或暖,都是他,东方衡······

      波涛翻涌,血色茫茫的半空中,两人相拥在一起。

      “你,怎么会?”齐晚寐看着眼前的东方衡惊诧道,“你不是被锁魂链捆住无法苏醒了吗?”

      眼见东方衡周遭灵力炽热,齐晚寐愕然看向他:“燃命破链!会死的!”

      东方衡毫不在意,只是轻声道:“你一定奇怪,我作为晚玉时为何懂得上古陨印,那是因为,我两魂合并在一处,本源正是一块神之封印······”

      那足以封印诸神的神之封印,是天地间最大的封印。
      陨印只能位列之后,以印生印,便是如此。

      齐晚寐明白这个,可还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我做了个梦。”东方衡在齐晚寐的耳畔道,“我的祖先东方尘告诉我,当年伏羲神上沉睡前,曾有感苍生有难,故而亲自做下此印,经过千年辗转,我坠入人间,误入人胎。”

      知道这个,齐晚寐突然预感到什么,此时,东方衡却离开齐晚寐一些。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将头轻轻靠在她的额头之上。
      一股强大的灵流灌入齐晚寐的身上,叫嚣肆虐的魅骨竟在此刻渐渐安静下来。

      “东方衡,你做什么?!”齐晚寐震惊地看着东方衡,而他只是淡然道:“上古陨印可封你魅骨,却仍有缺陷。可神之封印不一样,无论魅骨如何,它都可以再度封印,甚至,化去你身上的煞戾之气······”

      这也就是为什么,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只要是东方衡的真气灵流就能平息她的魅骨的缘由。

      东方衡想要以命换命!

      “不要!”果断拒绝,齐晚寐拖着碎哭的语调道,“东方衡,你不要这样······我真的受不了。”慌不择路,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就在两天前,齐氏太湖边,乌篷船上,齐晚寐曾紧紧抱住东方衡,向他诉说着那个万一。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体内魅骨终究将我炼化成鬼,我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碎骨焚魂,杀了我······”

      昔日之话还回荡在耳畔,一点点碎尽齐晚寐的声音:“我不想双手染血······”

      东方衡温声道:“你记得这些,也应该记得,当时我说的什么。”

      有我在,不会有那一天。
      她记得东方衡说过的每一句话。
      苦涩堵在喉口,齐晚寐拼命摇头:“若是以你的性命为代价,我宁可不要!”

      东方衡像是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漆黑的眸眼似乎飘到很久之前。

      “魅骨本该是种在我身上的,小的时候你救我一命,也就注定了会有今天。”

      “东方衡······”

      “我懂得你的所有,你的无可奈何,你的坚强勇敢,你想坚守的,你想保护的,而你所想的,便是我所想的!”

      东方衡向来寡言,可这一次,却仿佛要用这仅剩的余生,将所有的话都说尽一般。

      齐晚寐紧紧抓住东方衡,已是泣不成声:“化为本源,你就永远消失了,三界六合,无处可依!”

      东方衡身体一点点透明,只听见他柔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重要的是,为谁而死。”

      “东方衡,我再也受不了了······”
      明明她做好了求死的准备,明明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齐晚寐一字一句哽咽而出:“两辈子了,三次,已经三次了!我已经眼睁睁看着你······我根本没有那么强大,我再也不能让你······”

      滔天巨浪狂风中,东方衡的两魂开始来回闪现着。

      一身藏蓝的东方衡轻叱道:“我是你师兄,不尊师重道,成何体统!”

      这一声命令,狠狠砸在齐晚寐心头,还没等她缓过来,白衣灼灼的晚玉朝她缱绻一笑:“我们家阿简,是最听话的了,一定要好好活着。”

      两人的声音重合在了一处。
      “我的心愿很简单。一为苍生无碍,二为······”眼前的人眸中隐约有泪光划过,如亘古钟鸣的声音响起,温柔又笃定,“你永生无禁。”

      十年前,他曾看着她许愿。那时候,齐晚寐并不知道他许的是什么。
      到头来,这个心愿里,却含着两个人的向往。
      可有一个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不——”字还未落下,她整个人便被锁住了。

      两魂合为一体,眼前的人,抵着齐晚寐的额头,轻声说着一句话。
      齐晚寐泪水一涌而出。

      这句话,正是她刚刚在岸边,抵着他的头说的那一句。

      肆虐的洪水中,炽热的灵力化作一层白光封印,包裹住齐晚寐的魅骨。
      魅骨的戾气渐渐消失,而东方衡的躯壳却越来越透明······

      一滴清泪啪嗒一声,跌落在齐晚寐的手背之上。
      那不是她的。
      她猛然抬头,竟是连那一双带着深切缱绻的瑞凤眼,也一点点消失在了视线中······

      “师兄!!!!!”

      齐晚寐发髻上的白梅玉簪呲的一声,裂成两半!

      天地之间,巨浪散落,魅骨沉寂安静,血色邪灵也终于散去,朗朗乾坤之下,是一个被洗涤过的晴朗人间。

      夕阳还没有沉落下去,晚霞晕染着半个天幕,像极了一场瑰丽的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