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黎明》陈刀

6、未知的历史 海岸线尽头

　　海岸线尽头，蒲公英随风飘摇，其上流泻的神光交织成一张广阔的软毯，在太阳的光芒下不断变幻色彩。另一边，冰蓝色的雷暴穿透层云，恶狠狠地鞭笞着已经崩毁的时轨之钟。不断有银色的光芒从断口处飘出，向着远方闪耀着橙红色神芒的雪山飞去。

　　魔王站在风吹过的苍茫神殿里，肩甲上染着暗色的血迹。他颤抖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神灵，看着他长长的金发飘起，带子一样散在风里。无尽的月色流转飞泻在他的衣摆，他微微抬起的手中有永不熄灭的光，将几乎寂灭的黑色神殿照得仿佛千万年前一样恢弘。紫水晶一样的眼睛仿佛在唱一首歌，歌声渺茫，仿佛是风雪引路人手里的提灯，明明灭灭，变幻不息。

　　“克兰德尔·德布勒森。”神灵微笑着抚上魔王的脸庞，“很久不见，你还好吗？”

　　“洛斯忒，洛斯忒……”魔王低低呢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神灵愣了一下，垂了垂眼睫，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魔王，道：“我是月光之神，洛斯忒迪克罗·蒂莫门。克兰德尔，你还记得自己真正的身份吗？”

　　“我是…统率伊度之野的魔王。”

　　神灵笑了笑，“嗯？居然成了魔王？在高天之园覆灭后的万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居然情愿以你最厌恶的魔族身份行走世间？”

　　魔王注视着神灵，从那些柔软的月芒中，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一直以来，他在梦里感受到的、乌斯比斯海下那扇门后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或许都是来自眼前这个长得和洛斯忒一摸一样的神灵。他的嘴唇动了动，想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神灵已经温柔的握住了他的手，那种冰冷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这并不是神灵的本体，而是……

　　“我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月神，只能说是由灵魂碎片拼起来的残次品。”神灵看出他的疑惑，微笑着给自己下了定义。

　　“克兰德尔，看起来你忘了很多事情。不过没有关系，我还有一些时间，可以讲给你听。”神灵牵起魔王的手，向外走去，“跟我来。”

　　“你是创世七神之一，掌管一切时间与秩序。至于这里，说出来可能会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这里才是真正的高天之园。在那个世界里，或者说，在之前的一切世界里，所有的高天之园都是这里的倒影。”

　　云端之上，黑色的神殿孤独的伫立在破碎的星辰碎片间。曾经燃烧过神火的黑岩柱全部被拦腰砍断，断牙一般狰狞地咬向永无尽头的星夜。血红的瀑布冲刷着已经尽数凋落的卡迪亚花残枝，把它们带向漂浮在天空中的灰色断流中绞碎。巨灵鲸的尸体在神殿下的血海中沉沉浮浮，成群的噬鸦鸟栖居其上，用刀锋一般的喙撕裂它的血肉，啄食脏腑。

　　克兰德尔注视着一切，内心几乎涌起了一场海啸，他脑海中的某一处记忆仿佛被刺激了，灰色的瞳孔骤然缩小：“不可能！”

　　神灵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或许是因为已经看了千万年，麻木了。他站在断裂的神桥上，温柔而空洞的声音飘在风里：“克兰德尔，你忘了吗？那些倒影是你亲手创建的。用诸神覆灭后的回忆创造新的倒影世界，也只有时间之神能够做到。”

　　“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又一次打开了乌斯比斯海底的时间之门。但是我需要告诉你的是，时间之门只能看见过去，它从来不能改变历史。”

　　“又一次？”克兰德尔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曾经……打开过这扇门吗？”

　　“是的，打开过很多次。算上这一次，应该有十次了吧？一开始，你对这里、对我，似乎还有一些记忆。不过从两千年前开始，你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打开这扇门。时间带来的磨损，即便是时间之神也无法相抗。”神灵遥望着天空中闪烁的星辰碎片，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伤，“让我从头说起吧，克兰德尔。这是和我们有关的故事，也只和我们有关。”

　　“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初，有七位创世神从高天之园的未果之树中走出。他们创造了太阳、月亮、星辰、河流、山川……一切你能知晓的万物生灵几乎都诞生于他们之手。在七位创世神灵中，有一位最为不同。他掌管的并不是确定的事物，而是无形的‘时间于秩序’。他并不与诸神来往，是七神中最为神秘的一位。不过，有一天，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去了月神的宫殿。”

　　万斯史诗·在月光下的神殿

　　月神坐在北风涌起的高崖，海浪在他脚下翻卷。月光倾倒，他的竖琴上响起风的歌声。洁白的神殿在他身后安静伫立，默默守望。在静谧的夜晚，他总是喜欢坐在这里，注视人间，倾听信徒们的祷告。

　　轻缓的足音从不远处传来，月神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太阳神，只有他会这么无聊，在深夜四处闲逛，“与其来我这里，你不如去人间看看哪个为你痴迷的少女。她已经祷告了很多天，连夜晚都不停歇，你总不好伤害一位少女的心吧？”

　　身后的人顿了顿，没有回答。

　　月神靠着巨大的竖琴，金色的发尾散发着淡淡的光。他的脚踝上扣着月芒凝结而成的银环，上面缀着密密的小铃，几乎是一抬脚便会发出叮当的声响。他低头看着那些翻涌起伏的浪花，手指轻拨琴弦，海潮一般空阔的乐声从竖琴上流泻而出，伴随着风的吹拂，浸满了高崖。

　　“在每一个无人到来的夜晚，你都会这样弹琴吗？”声音低沉、稳重，这并不属于太阳神。

　　月神没有转身，仍然在继续弹着他的琴，“是的，即便是有人的晚上，依然如此。”

　　身后的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一阵风笛声响起。不同于在旅人手中的愉悦悠扬，这笛声很低，很庄重，如同人类向神明进行祝祷时使用的乐声，在风里传出很远。

　　两人静默地演奏着，全然不同的乐器交融成一种奇异的和谐。透明的月光将他们笼罩了，海面上飞起魔金蝶，巨灵鲸跃出，浪花四散飞溅。

　　过了很久，月神拨弦的手停下来。他站起身，背影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细碎的铃声从他的脚腕传来，轻盈又空灵。他回过头，终于看清了那个吹响风笛的来客。

　　一双灰眼睛，是一种无法去形容的灰色。在这双眼睛里，你看不见任何时间曾经流淌过的痕迹，如同高天之园里不能被磨损分毫的未果之树，空茫而庄严，孤独地伫立于世界之上。

　　“我是掌管时间与秩序的第三神明，克兰德尔·德布勒森。”灰眼睛凝视着他，月光落满他霜白的发。

　　赤裸的脚踩过沾染露水的草地，银环晃动，叮铃，叮当，灵捷的如同一只淌过小溪的白鹿。有一丝金发被风吹乱，绕在月神的臂弯上，“你的眼睛很好看，其他的神明都没有这样的眼睛。它们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被时间侵蚀过……为什么呢？”

　　克兰德尔握着风笛，静静地站着。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回答：“因为我就是时间本身。”

　　奔涌的时间海潮里，一朵小小的浪花绽开，又破碎。很多年以后，月神睡在北风凛冽的高崖上，月光把破败的神殿照得很亮。风里送来人世祝祷的歌声，他闭上眼，再一次梦见那双灰眼睛。

　　有关神殿的故事，神灵并没有告诉克兰德尔，他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在神殿里，他们相遇了。往后的时光里，他常常来找月神。或是讲述人世的见闻，又或是告诉他有关时间的奥秘。那是很好、很漫长的一段日子。后来，当北风不知道第几次吹过卷曼生长的草地时，他们相爱了。”

　　“但是，与此同时，诸神的黄昏降临了……不必惊讶，每个生命都有凋零的时刻，即便是神，也不能例外。唯一能不被时间磨损的，大概就是时间本身了吧？”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梦醒后的呢喃。

　　云层尽头，冰蓝色的雷暴纵横交错，密密地织成忽隐忽现的巨网。众神曾经的花园不断流泻着象征衰败的银色光芒，水一样没过神灵赤裸的脚面。远方燃烧的塔在呼啸的风中发出哀嚎，克兰德尔抬头，天空已然昏黄。

　　“月神离去了，消失在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战争里。而后，时间之神的怒火几乎将整个高天之园焚烧殆尽……他试图利用那伴随未果之树诞生的时轨之钟扭转结局，但是耗尽神力，尝试了千万次，却都是却徒劳无功。他能回到过去，却无法阻止历史的车轮在已定的道路上前行。在最后一次回溯时间时，他几乎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但月神还是死在太阳神的光箭下……时间之神崩溃了，他终于明白，诸神的黄昏无可阻挡，月神注定会消亡 。”

　　“因为重启了太多次，他再也支撑不住了。时轨之钟崩坏，那曾经掌控时间与秩序的神力在风中吹散，他和月神的灵魂也因此碎裂。那些闪烁着银光的碎片从高天之园飘落，像雪花一样飞去一个又一个的世界。但，他终究是凌驾于众神之上的时间之神。在崩毁前的某个回溯之刻，他预见了未来。所以，他去往连接一切世界的乌斯比斯海，在海底留下了一扇仿造时轨之钟修建的时间之门，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第二把‘逆转之钥’。在他和月神的灵魂化作一个又一个新的身份、在无数个异世界里相遇时，他们或许能通过这扇门，回到这里，再一次逆转时间。但是，由于他那时候的大部分力量都用于支撑时轨之钟的运转，这扇门其实并不能真正回到过去，只能通向这个已经崩落的世界，重现一段已经注定的历史。”

　　“他的神力过于强悍，以至于他的某些灵魂碎片相遇时，能够基于他从前的记忆自行产生一个新世界，像亚斯特大陆就是这样的存在。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妹妹的心脏能够完美的作为你的魔力源泉而没有丝毫的排斥，就像是你本身的心脏一样？这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你’。而所谓的‘失落神庙’、‘高天之园’，其实也是回忆的一部分——当年的人类，总是在神庙里祝祷，月神偶尔就坐在他们身边，聆听愿望。而你妹妹一定要打开失落神庙的原因……我想，或许是因为她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只要打开神庙，就能重新看见月神、回到属于神的国度吧？”

　　神灵乳白色、泛着微光的小腿已经被那种银色的光芒淹没了，但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是从荒芜干裂的土地上诞生的一线生机。

　　“克兰德尔，你已经找了我千万年了。千万年间，我们的灵魂碎片在不同的世界相遇。有些能回到这里，有些磨灭于时光之中。其实你明白，一切已是定局。时间长河奔流涌起，永远向前，没有谁可以真正的回到过去。而真正的你我，也早已破碎于曾经的高天之园。”他凝出一只风笛，递给克兰德尔。灰色的，像是故人的眼睛。

　　“这扇门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了，我的灵魂也即将湮灭。”神灵轻叹一声，但是仍然微笑地抬起头，看着他。无尽的月光流转于他的衣摆之上，他的长发被北风吹起，那些曾经奔涌于高崖之上的风，在这即将崩塌的世界里，呼啸着吹向他。

　　“好在，在我消失之前，还能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