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惶乱 这个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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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如倾坐在湖岸边，巨大的白石早就被湖风湖水吹洗过，纤尘不染。
平静的湖面被风一吹，开始发皱，凭空荡起波澜，远处三三两两的船只就在迭起的波涛里飘零起来。
沈昀手里攥着红绳，绳子下油亮发黑的酒壶在身侧晃了晃，衣摆静止，人也跟着站成一棵树。
孤影剑被叶如倾撂在石头上，鞘不蔽体，还沾着滴漏的酒珠，看上去没什么尊严可言。
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沈昀迟疑半晌，耳畔响起了风声，他隐约觉得叶如倾在喊自己，但是定睛一看，他明明没有转身，身形依旧是那样清冷孤寂，风里的声音似乎也没了。
沈昀提了半步，又退回。
嘴里的血腥味残存，他舔了舔，还是放下心中的计较，跳上那块白石头。
叶如倾大口喝酒，喝一口，停半刻，再喝一口，又停半刻，手臂喝得发红，手却不知疲倦地折磨着五脏六腑。
沈昀看他失意，就着衣袖擦着壶口，叶如倾瞪他一眼，沈昀轻轻扯出一个不过心的笑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我不陪着你，你一个人憋死了怎么办？”
叶如倾面无表情，仰头灌酒，辣味冲头，眼里带着比火还烧人的尖锐，深邃得可怕，沈昀被盯得发怵，忍不住去看他脖子，酒液在喉结上滚动，戛然断流。
叶如倾一身酒气倾身过来，“沈昀，这个江湖已经不成气候了。”
不止现在不成气候，三十年前江湖大乱后，就已经不成气候了。
沈昀迎上视线，并不躲，“偌大江湖，岂会因一个湘山派而凋零磨灭，越是这种时候……”
叶如倾抢话，目光发寒，“朝廷就越不会收手，是吗？”
沈昀颔首微笑，“朝廷？你为何总想着朝廷？”
叶如倾勾了一笑，“难道不是？”他退回原处，目视前方。
沈昀坐得缱绻，即便是这样硬邦邦的石头上，风姿依旧不减，道，“当然不是，莫掌门一向宽厚容人，我没有动他。”
叶如倾远眺对岸，“那你想动谁？剑玄？九华？还是云阳三清？”
沈昀的话呛在喉咙里，不是滋味地一灌，道，“没想到十多年了，你对我还是有误会。”
叶如倾冷淡道，“我对沈王爷一向知之甚少。”
沈昀单臂撑在石头上，往左微偏着头，撇那冷面一眼，“叶掌门可还记得头一年收到的信，我在你剑玄峰下结了草庐，等了数月，好不容易碰到个人给你递了封信上去，你回得真是狼心狗肺啊！”
叶如倾还有印象。
为让沈昀断绝念想，也算是让自己断绝念想，他写了一首绝情诗。
沈昀悠悠念来，“仙人扶云顶，白鹤赠冠缨，故人长此去，微山不复晴。”
顿了顿，“微山不复‘情’，叶掌门是要告诉沈二，要在天越山长此以往清修下去，如同仙人修仙那般，与世分隔！”
沈昀眼神戏谑，“从此以后，心中有日月，只是再无心，对也不对？”
叶如倾不肯说，沈昀抱着坛子替他说，“叶掌门，你可是自封于天越山的，我千请万请都请不来，十载不肯赏光，这江湖之中，唯你一人！”
那厢的叶如倾沉如大海，心中翻覆着愁绪，沈昀不肯放弃跟他多说话的机会，“倥偬浮生，匆匆流逝，我此刻见你之情，一如我初见你之时。”
“你若是要悔，悔当时不该惹我，本王只有一句——晚了。”
沈昀“咕嘟”、“咕嘟”，欲把最后一滴酒喝干，有什么极快的东西贴他面门飞过，将坛子打翻，“啪”一声，碎得清冽。
沈昀拧眉大笑，“教我喝酒的是你，不许我喝酒的也是你，因为个死人跟我吵，吵一半不说话的还是你，叶如倾，你真本事！”
沈昀踩着岸边沙地走远，叶如倾才恍恍然起身，一剑劈了巨石。
大部分掌门在烨光湖滞留不过一日，次日，仅余和莫一鸣交情最是深厚的九华掌门苏仕诚，和少数九华弟子守在各岛各宫门前清点。
弟子来报，共计新坟八百六十二座，其中首阳宫后一百零七座，与莫掌门房中寻到的弟子名录数量相吻合。
杜景异将数字记录在册，看向一堆断剑，“这个数了吗？”
弟子道，“各岛上的都数过了，断剑共计七百三十一柄，因为湘山派近年来广收新弟子，剑阁那边还堆放了不少未开刃的新剑，弟子名录里，也有许多年幼尚不足持长剑的小弟子，所以断剑数量和死者数量相差很多。”
杜景异做了记号，道，“还有什么发现吗？”
弟子道，“没有了。”
杜景异看着笔记，走到茶亭旁，师父和沈堂主还在饮茶交谈，沈堂主身后的蒙眼侍卫看上去威风凛凛，抱臂站在那儿，似一尊不动的神佛，故默默站在亭外，看血迹已经洒扫得几近于无的首阳宫。
目光下视，熟悉的人影走来。
杜景异迎上去，道，“萧师弟！”
萧隐道，“杜师兄，九华一别，好久不见。”
杜景异叹了叹，“哎，再见却是……物是人非啊！”
萧隐知他为人仗义仁厚，湘山派之于九华派而言，几乎等同于平凡人家的兄弟手足，兄弟平白遭难，谁能轻易释怀啊！
萧隐惋惜道，“可惜了一代无为道的莫掌门，还有……湘山双侠。”
杜景异悲愤点头，“没想到上次与湘山双侠同席而坐，竟是此生最后一次，如今望着满目疮痍，却是与他们天人永隔，难受啊！我只盼能早日抓到元凶，给湘山派八百多冤魂一个交代！”
萧隐道，“杜师兄放心，相信各位掌门会严查真凶，还江湖一个真相。”
湘山双侠的名号，定然不会因为湘山双侠的“溘然长逝”而脆弱易折，莫掌门和湘山派的风骨，以及他们所秉行的无为道，江湖人心目中，不仅别具一格，更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他们潇洒超逸，俯仰天地，所有人都不会忘记！
茶亭里，苏仕诚已经起身跟沈昀作别，沈昀亦起身捏着扇子揖手，苏仕诚招杜景异过去，走远后才问杜景异，“除了我们九华弟子和邱羽最先上岛，可还有其他人见过莫掌门身上的伤？”
杜景异摇头，“没有了，师弟说他游历时碰到邱羽，索性跟了一程，除完为害乡里的山匪，已经到了潇湘地界，湘山派在各处藏有竹舟，二人是夜里乘竹舟回到潇湘十五湖的，还未上岛隔着数里都能闻到血腥味，于是师弟连夜赶往微山堂的驿站送讯，跟邱羽一同率先安葬了莫掌门和李夫人。”
苏仕诚点头，“难怪消息从微山堂走漏出去。”他走出几步，回头，“对了，刚才你对面站的是迷仙谷弟子，可有跟他说什么？”
杜景异道，“没有，弟子什么都没有说。”
苏仕诚再次点头，“今后行走，需处处谨慎，这个江湖，不太平了。”
路伯本打算撤换茶盏，沈昀抬手免了，看着对面那杯滴水未少的茶，笑了笑，“江湖人，真是有趣。”
沈昀拍拍扇子，合拢，却看到对面不远处站了个紫衣少年，看来，不必急于走了。
聂卫只是将怀里抱着的剑换了个肩头靠，萧隐就已经先一步，低了一下头，走进茶亭。
沈昀捏扇，指着对面的石凳，萧隐欣然就座。
路伯还是将那杯冷掉的茶换下，取了干净的白瓷杯，手还未伸出去，萧隐抢下他的事，“路伯，还是我来吧。”
沈昀笑眯眯看他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末了将紫砂壶轻轻放回茶盘，右手拿杯，左手掩面，一饮而尽。
沈昀拍手，似在赞赏，又似试探，“萧隐，这是茶，不是酒。”
萧隐放下瓷杯，沈昀又道，“半杯不足以解渴。”
路伯再次弯下腰身伸出手来，萧隐刚喊出个“路”字，沈昀已然开口，“想来是路伯伺候得不如你意，那便由本堂主亲自为你倒。”
说罢，沈昀捏住衣袖，抬起紫砂壶给他倒满，萧隐只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沈堂主要干什么。
沈昀已然坐好，面上阴晴不定，不时打量萧隐，见他不为所动，垂眼看杯，道，“喝呀！”
沈堂主有一股阴柔又绝杀的气势，那气势并非来源于武学，毕竟沈堂主丝毫不会武功，那应该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看人总似带着尖锐的刀刃，随时可以将眼中活物绞杀猎尽，且在下死手之前，不会特意告知，只是猫捉老鼠似的逗玩直至发腻，才会大发慈悲善心，考虑要不要动手。
而猎物，还会因为他给个痛快而感激不尽。
萧隐亦非绝世刚强之人，他也有弱点，也会害怕，尤其是面对一双不知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来的眼睛，更是异常听话，乖乖就范。
这次，他双手捧杯，手才没有颤瑟发抖，如喝烫口苦涩的汤药，生闷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惶乱
